此刻,
付家三个人在后面排排站,看着白月娘一个人在前头大杀四方。
“你光说香药是海上来的,那不该更便宜?“白月娘把东西往台面上一搁,“海上都是飘过来的,那比得上地上驮过来的香药,还要人吃马嚼费钱?不正该更便宜?”
摊主张着嘴,一时竟没接上。
“我在你这儿买了这么多了,“白月娘不等他,“你给个实诚价。”
“实诚价,真是实诚价了,还能忽悠您不成?”摊主两手一摊,“一分钱一分货。我们这小本摊子,能挣什么钱?您瞧瞧这些针线布料——”
他从筐里抽出一捆线,往白月娘眼前一递:“就您手里这捆。别人家都卖十文,我才要您八文。我挣您钱了吗?”
白月娘捏着那捆线,没接话。半晌,她手一松,把线丢回了筐里。
“嫂子!”摊主见势不妙,忙拍胸脯保证,“嫂子,我叫您嫂子还不行吗?真不是我坑您!”
“你还是叫我娘子吧。”
叫嫂子就要多挣她钱,哪来的好事?
摊主噎住。
白月娘慢条斯理地把篮子往臂弯里一挂:“真不能谈,我可走了。”
摊主不吱声,白月娘干脆扭身就走。
“等等!”
“等等!”
付宁与摊主的声音在白月娘身后响起。
白月娘恨铁不成钢地瞪向付宁,就要成了,这时候过来添什么乱!败家孩子!
付宁读懂了白月娘的眼神,讪讪开口解释:“娘,我想要的不是这种,我不想要带香的。”
摊主原本纠结的脸一瞬间开了花:“小娘子早说呀!不要带香的那可不用八十文,比这便宜!”
这娘子真不好对付,说走就走。
白月娘其实也有些不想再去别家重新挑针线,干脆借坡下驴,做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转头,带着遗憾开口道:“算了算了!你这也没有我们要的,你把针线给我包起来,可要像刚说好的那样!”
却见摊主一扭身从摊子下拿出新的一筐,筐里头齐齐整整码着几只莹白油润的无香皂块。
白月娘叉腰提高嗓门:“嘿,你咋还不实诚呢,早先怎么不给我们看?”
摊主低头赔笑道:“嫂子,这哪比得上那个出彩呀!您瞧瞧您家小娘子,过个两三年也该及笄了,我当然给您拿最好,才配得上小娘子不是?”
白月娘看了看身边小豆芽似的、明年就要及笄的女儿,沉默不语。
她扭回头看摊主:“你倒说说,这个多少钱?”
“便宜。”摊主拈起一块,“六十文。”
付宁暗自点头,这块只比猪胰皂小上一圈,品相上却好了不知一星半点,六十文也不算摊主狮子大开口。
“六十文?”白月娘啧了一声,“咋这老贵?”
她撸起袖子,与摊主再战三百回合。
许久,付安靠在付守川肩头浅浅地打起哈欠,付宁的眼神也开始飘忽,才听摊主咬着牙道:“五十三文!真不能再少了,您要还嫌贵,去别家瞧瞧吧!”
白月娘听到这话后也不恼,反倒满意付了钱,得意洋洋地领着一家人走。
结果一行人走出去没两步,就听摊主乐呵呵地扬声喊:“嫂子常来啊!常来!”
白月娘脚步一顿,“啪”地一拍手,脸上满是懊悔。
“哎呀!!吃亏了!”
——
白月娘一路都沉浸在讲亏了钱的懊恼中,嘴里小声念着各项支出,势必要算出到底是哪一笔亏了,竟让摊主那样得意。
付安在一旁攥着两根麦芽糖,时不时舔上一口,又笑得眉眼弯弯。
倒是付守川在旁边看了付宁许久,终于低声开口问:“阿满,买了香胰子,想要做什么呢?”
付宁一愣。
白月娘都只当她是喜欢,付守川却已经猜出这些东西并非她自己要用的——这与原主记忆中那个木讷、偏心、一根筋的付守川,竟有许多不同。
既然他问了,付宁便也直说:“想用香胰子摆摊挣钱。”
付守川的脸立时沉了下来,不容反驳地说:“去码头我是绝对不同意的。”
付宁挠挠头,满眼疑惑:“去哪儿?我为什么要去码头?”
“你难不成不是想仿着浴堂的买卖?”
“什么买卖?”
“就是.....“付守川后知后觉女儿是真不知道,却碍于付宁的穷追不舍,只能与她说道,“码头上有那么一门营生。客船靠了岸,便有人端着水盆守在跳板边上,请下船的客商洗手净面。一盆水,三五文钱。”
“这也能行?”付宁睁大了眼,“不过是洗个手脸,回家去洗,或是找个茶铺讨盆水,不也一样?”
“如何一样。”付守川笑道,“与人谈买卖,衣衫齐整的总比风尘仆仆的要让人高看三分,也是敬重对方的意思。”
付宁默了一瞬,她虽在汴京长大,却从没机会去码头瞧瞧,更是从未听说过还有这样的行当,真算是开了眼界。
一盆三五文.....水是不要钱的,澡豆.......
莫名心动!
付守川看着付宁意动神情,心中不免懊恼。女儿本还不知道,倒叫他给提了个醒。
他连忙给自己制造的漏洞打补丁:“总之码头上你去不得。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这么大点儿的丫头站在那儿,转个身就叫拐子领走了,把你发卖成别家的奴婢都能算讲良心的,还会将你手脚打断,送到城南当乞儿!”
前些日子付宁的急症着实吓到了他,每每夜半回想都是一阵后怕。
付宁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这与吓唬小孩说“你再不听话就有大灰狼来吃你”,没什么两样!
“我不去码头。”她忙道,“只想试试能不能有些新花样。”
若按目标客群画像来划分,什么样的人群是市场重点关注的对象,那必然是儿童。
不说从小到大的衣食住行,单说小孩成长过程中,性情不定,见着新鲜物什就会被激发好奇心,想要试一试玩一玩,面对这样的需求爹娘大多狠不下心说不行,哪怕爹娘不愿意,翁翁婆婆也会纵着他们。
所以做小孩的买卖,最容易打开局面。
付宁瞥了一眼付安手里那两根麦芽糖,心中激动,她想做的那样东西,是北宋还未现世,本钱低得离谱,利钱高得吓人的——泡泡水。
说白了就是肥皂水。
试问谁小时候没拿过一块肥皂,或是抠一点洗洁精,兑上水搓出满手沫子,再对着虎口鼓起腮帮子,吹出一个个圆滚滚、亮闪闪、五颜六色的泡泡呢?
付守川既然点了头,白月娘听闻也没什么意见。
毕竟街面上摆摊的小娘子多了去了,又不独付宁一个。
再说,若这丫头真能干得好,往后自己攒些值钱的添进嫁妆里,也是好的;若干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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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正好叫她绝了这个四处折腾的心思。
她只与付宁说一条:“只许在这周边转悠,不许往远了跑。”
付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点头。
不往远了跑就不往远了跑吧。到底要先把这生意做起来,才好说服他们。
有了付守川和白月娘点头,做起事来便轻松多了。
一大清早,付宁帮着收拾过碗筷,又把院子好好清扫一遍,就拉着付安一同玩水。
付安蹲在水盆边上,看着盆里化开了半截的麦芽糖,要哭不哭。
她不想跟阿姐玩这个。
她能不能把麦芽糖要回来。
付宁狠下心无视了小姑娘的眼神,哄道:“只要姐姐做成了,往后你想要多少糖,都给你买!”
有什么以后?
付安想哭,付安现在就想吃。
好在小姑娘不是那种撒泼的性子,只闷闷不乐坐在一旁自己瘪着嘴在。
付宁强迫自己不去看她,这麦芽糖,真是她非用不可的神兵利器。
泡泡水,也是有诀窍的。
她把皂块在水里搓开,撩起一层沫子,蘸着吹了一口,结果泡泡刚离手就碎了,连个囫囵样子都没成。
小时候在家拿肥皂调的水就是这样,眨眼就没。可外头卖的那种,吹出来的泡泡又圆又大,飘出去老远都不破。其中的差距就在于糖。
当然了,最完美的泡泡水的组成应该是白糖和甘油,可那样无疑会大大增加成本,这种赔本的买卖付宁可不干。
麦芽糖就够了。
付宁把化了半截的麦芽糖搅进盆里,蘸了蘸,鼓起腮帮子。一个泡泡从虎口鼓出来,晃晃悠悠飘起,日光折射下,滚圆的面上滑过一层浅淡的彩。
它应着光,随着风,穿过院墙,遥遥落在房檐上,又随风吹起,就在付宁快要看不见它的时候,“啵”,气泡散了。
付宁站在院墙中得意叉腰。
看吧。
只要学得够杂,定然有能用上的一天!
有了不容易散的泡泡水,剩下的就好办了,只需要一根能把泡泡撑起来的器具。
付宁寻觅许久,最后从树杈和竹条中选择了更加方便制作的竹条。
可看着被她劈得整齐的细竹条,付宁却一时犯了难,这好劈不好折啊!
付安等了半天不见她讲故事,靠在她身上晃了晃:“姐姐怎么不说了?”
“哦。“付宁回神,“姐姐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事情?”
“在想,怎么能让竹条弯成一个圈,还不会变形。”
付安眨眨眼,一语道破天机:“用火烧不就好了吗?”
付宁抱着她狠狠啃了一口,把小姑娘亲得哇呀呀乱叫。
对呀,用火烤!瞧瞧她这个现代成年人,如今还没古代小姑娘懂得多。
家中柴是有的,火却没有。白月娘怕两个孩子在家不留神烧了屋子,从来不留火镰火石。付宁正好要去临水街旁买饭食,干脆带着付安去灶上讨一些。
那店主看了她们一眼,手一摆就轰了出来。两个丁点儿大的孩子,拿着烧火盆也不行,谁敢给她们?真烧着了算谁的?他这小店可禁不起这个。
付宁有些惆怅。
这些日子付守川和白月娘每日都早出晚归,总不能让俩人辛苦一天过后,还要看她一根一根地烤竹条吧?可要火,俩人也定不放心。这可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