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付宁有记忆,也被眼前的场景惊的说不出话。

    来往穿梭的人群如织,拥着付宁路过汴河旁卸货的码头,路过挂着各色幌子的米粮油铺,路过提着花篮行走在人群中、或老或小的卖花人,最终带着她停在了临水街前。

    临水街,原名是什么已经没人记得了,只是因它临着汴河边,便被人起了个临水街的名号。

    这里是附近最热闹的街市,如同后世的集市夜市一般,各式各样的生活用品都能在这里找到。

    付宁领着付安站在临水街头,看着眼花缭乱的一切,竟不知从哪里落脚。

    只这样扫过一眼,便见数十个或立或斜的幌子横在摊子前,告诉路人自家摊子卖的是什么。

    也有那没幌子的小摊,他们干脆拿着竹竿将自己卖的物什挂在上面,只求最显眼,最引人瞩目。

    蓑衣雨具,麻衣布鞋,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床铺窗框,只要带够了钱,哪怕是光秃秃地来到汴京,也能在此处置办齐全。

    “喂!小娘子,且让让路!”

    付宁闻言回头,见到了推着货车、一脸不耐的伙计,他后头跟着堵了两三辆板车。见状付宁忙让到一边,冲着几人露出个歉意的笑。

    谁知这笑还没完,后腰就被一只温暖的手挡住了。

    “小娃儿当心。”

    付宁稳住身形,发觉自己差些踩到身后的摊子,忙又冲拦住她的婆婆道谢。

    这下她不敢停留在原地不动,干脆随着人流慢慢朝前走。

    临水街前半段都是些卖日常用具的地方,后半段才是卖面点小吃的摊位。

    还未走到中间,两人已闻到了饭香。付安年纪小,正是能吃的时候,早上的包子早已消化光,此时腹中轰鸣,恨不得人群再走快些,再快些。

    循着味道一路向前,两人先是看到一卖炒肺的摊子。

    只见炒肺的汉子身着清凉坎肩,左右手轮番晃动着大铁锅,火苗蹿得老高,伴随周围食客的惊呼,现场氛围甚是火热。

    俩人都被这热闹绊住了脚,付宁哪里见过北宋的大铁锅炒肺,心痒难耐,她好奇上去问了一句价,谁知竟要二十文!

    付宁握紧手里的八文钱,冲付安摇摇头,蔫头耷脑走出了队伍。等她再回头时,连炒肺的汉子已被人群围得看不见身影。

    再往前走过几个摊子,她们又遇见卖鸭血羹的伙计在摊钱揽客。

    伙计端着一碗满满当当的鸭血给来往行人看,高声告诉路人他们的实惠:“只多不少,只多不少嘞!”

    付宁付安双双对视一眼,一大一小雄赳赳气昂昂地奔着鸭血羹铺子去。

    鸭血能值几个钱?又没有肉,俩人一碗粉羹,八文钱,肯定行!

    只没一会,俩人又蔫哒哒地出了摊子。

    谁知只要一碗粉,不加那些鸭肝鸭肠这些鸭杂,竟也要十二文钱!要是加满鸭杂,十五文小碗,十八文大碗。

    付宁这下也不敢在这前头挑了,领着付安乖乖向后走。

    她算是知道了,这前面卖的吃食都是贵的,忒贵!

    正如她所料,走过围满人群的那几家铺子,到了中后段,吃食的价钱都变得正常了,人也少了许多。

    她们看了许多铺子后,最终挑了一家没什么客人的便宜馄饨铺。

    馄饨是鱼肉馄饨,店家将鱼肉碎和在猪肉糜里面,薄薄馄饨皮一卷,挨个扔下锅,笊篱捞出来放在调好的汤中,上面撒些蛋丝,还添两根小青菜。

    馄饨鲜香,肉也扎实。付宁不禁与付安叹道:“我们吃这一碗馄饨才四文钱,可那一碗不怎么大的炒肺,竟要二十文钱。”

    坐椅子上望天的店家听到她们的话,也凑过来感慨:“可不是吗!人家那一碗,顶上咱们四五碗了!”

    付宁好奇问店家:“莫不是此处的肝脏格外贵些?”

    她记得白月娘也曾给家里买些盐水肝肠,并不似这样贵,整块猪肝也只有三十几文,还是因为加了重盐的缘故。

    店家撇撇嘴,酸溜溜道:“哪里肝脏贵?不过是那做法新鲜!像前头最贵的大铁锅炒菜,也是这两年兴起的,听说好多官儿都爱吃嘞!”

    “粉羹也是新鲜的?”

    店家露出一副“你这就不懂得了吧”的表情,对付宁道:“嗨!粉羹哪里是什么新鲜东西,新鲜的是鸭血!听说他家做鸭血粉羹的手艺还是南边跟大师傅学来的,说是啥.....啥子楼的招牌,扬州人都爱得紧嘞!谁听了不想尝个鲜?”

    复又叹道:“我们这种没啥手艺的,也只能挣些辛苦钱......”

    当晚白月娘提着菜卷回家时候,就见付宁眼睛亮亮地对她说:“娘,咱们做吃食买卖吧!”

    付宁想明白了,虽然她不会做饭,可原主会啊!

    她最爱的事情便是就着美食视频下外卖,她可不是白看的!什么技巧,手法,用料,她不知一千也知八百!

    付宁记得,付守川和白月娘曾经可是对她做的饭菜称赞不已,每次都能吃得精光。

    这岂不是强强联合?

    白月娘听到付宁的话,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付宁与白月娘晓之以理:“不说做炒菜那家摊子还要炒锅,羊肉粉羹、牛肉粉羹哪边没有?粉筋道些、汤浓些,肉切几片,十二文一碗,生意就好得不得了。那家血羹,除了是南边来的这一样,也并不比其它粉羹多出什么,还能卖得比肉粉羹高出三五文呢!”

    看着白月娘还是不回话,她又动之以情:“若是真能讲生意做的好了,也能给家中添一份进项不是?”

    付宁想做吃食生意也不一时的心血来潮,论起来她也有不少做生意的经验,像上辈子她的学费生活费,也都是她靠自己做生意赚来的。

    可惜了,北宋没有义乌,否则她能将货卖到北极去!

    白月娘看着付宁的嘴巴一张一合,磕磕巴巴问:“怎、怎么想到,卖吃食呢?”

    看着付宁疑惑不解的眼神,白月娘又换个说法:“可是咱们家从来没做过,没有什么器具之类的。那买一口锅,再买几张桌子,要花好些钱,咱家现在哪有那些钱?”

    付宁拍拍胸脯,很是骄傲:“我早就问过了。只需去当铺铺子租上几张出来的,每月二三十文钱也就够用了。也不是什么大酒楼,非要凑出整一套。”

    白月娘听着付宁在旁边算账,从几文钱的进项,到每个月几百文钱,一年就是.....算着算着,她心口都直哆嗦,仿佛明年家里就多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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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贯钱的进项。

    “聊什么呢?”

    付守川的声音在近耳边响起。

    白月娘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拉着付守川的胳膊:“郎君——”

    这一声给付守川叫得浑身一抖。

    上次她这么叫他的时候,还是与家里妯娌爹娘大吵了一架之后。

    他惊恐道:“娘、娘子?何事啊?”

    “阿满想要去做吃食。”

    付守川:......!

    他僵硬望向付宁,就见她与付安乖乖并排坐着,冲付守川狂点头。

    付宁自认已经说服了白月娘,只要再说服付守川,这不就是手到擒来吗?

    付守川嘴里发苦,想跑,跑不掉。

    阿满性子倔强敏感,气性还大,当初为了不让她祸害粮食,他与月娘着实花了不少心思,怎么又起了这念头?谁惹着她了?

    见付守川半天没说话,付宁眼神慢慢暗了下去,她垂下头轻声道:“真、真不行吗?”

    夫妻二人对视良久,还是付守川开口:“要不然...你先试做一些看看?”

    ——

    “呕——”

    “呕——”

    付安看着面色大变的爹娘,又瞧瞧憋着嘴巴快哭出来的姐姐,自告奋勇上前:“姐,我吃!”

    人未上前,脖领子就被付守川拎起,将她提溜到了身后。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是能吃的吗?

    阿满做的饭菜,竟很有一骑绝尘的样子。

    难吃!越做,越难吃!

    想当初他们虽觉没滋没味,好歹还可以下咽,哪知这次竟能让人吃得呕出来?若真让付安吃了,不知要平白让医堂赚去多少钱去。

    付宁在一旁瘪嘴盯着自己的双手,终究忍不住拍了两下,这是人能做出来的吃食吗?

    与她上辈子做出的饭菜相比,难吃的南辕北辙,五花八门。

    原本以为原主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哪能想全靠爹娘忍耐?

    命运的齿轮还没有开始转动,链子就已经掉完了。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她整个人都蔫哒哒的,颇有一蹶不振的架势。

    怎么她看到过的小说里,穿越到过去的上能称王称霸称雄,下能自给自足,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怎么她偏偏是个例外呢?

    饭菜不会做,手工绣活更不用想,那可是比做饭更难的精细活计。虽说她也能识得几个字,可周边教书育人的活全被她爹包圆了,根本轮不着她。除了这些活计,剩下的多少都要些本钱,偏偏她如今浑身上下一文都没有。

    呵。

    事情在她的不懈努力下,终于迎来新的退展。

    付宁的忧郁像是汴京河里被船撞来撞去的大鹅,很难让人不注意到。

    白月娘得了空闲,便与付守川商议:“若不如过些时候去庙里面拜一拜各路神仙?近些日子家中着实有些艰难。”

    付守川叹口气:“拜也如此,唉,不要费香油钱了。”

    白月娘“啧”了一声:“又不是求你的,是要让阿满好好去拜一拜。你瞧她这些天,愁眉不展的。”

    付守川虽然觉得求神拜佛没个什么用处,却拗不过白月娘,定下这月十五去庙里拜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