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宁付安从床榻上挣扎起身时,付守川也将早饭提了回来。
白月娘从门后提出一个折叠小木桌,脚在桌腿上左右踢两下,木桌便稳稳地立在地上。
竹篮掀开,草垫上躺着五个白生生、圆滚滚的大肉包子,旁边还有一只粗陶罐。
陶罐掀开,热气升腾,付宁只一错眼,便见白月娘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只长柄木勺,伸在罐中轻轻搅动片刻,提出满满一勺豆浆来。
豆浆沿着勺沿落入碗中,稠润丝滑,浓得挂勺。
“愣着做什么?”白月娘将碗放到付宁面前,又拣了个最大的包子递过来,“饿了便吃。慢着些,莫噎着。”
肉香透过暄乎乎的包子皮透出来,激得付宁不停地吞咽口水。
记忆里平日家里只会买素包做早食,哪会吃得上这样香喷喷的大肉包?这一时间,倒叫她无处下手。
付安在一旁顶着满脑袋的支棱小辫子,盯着白月娘手里的大肉包,眼睛都直了,还不忘用手戳戳付宁,示意她快接住。
付宁回神,双手接过包子,凑到近前小口咬了一口。
香!
这一口才咬破一层暄软的面皮,滚热的肉汁便混着油花渗了出来,险些淌到手指上。
酱肉馅的。
馅里的肉剁得不算细,肥瘦混在一处,倒有种吃大肉的感觉。
应是为了压住肉腥气,包子里放了许多葱,细碎的葱花混在油润的肉馅里,一口下去,满口都是肉香、酱香和鲜亮的葱香。
太香了!
她从前也不是没吃过酱肉大包,可要么肉馅甜得发腻,少了酱香滋味;要么包子皮又甜又软,不知放了多少糖,少了天然的麦香味。
反观眼前这个大肉包,虽面皮上还能看到未筛干净的细碎麸皮,颜色也不似后世的雪白,面却发得极好,捏一下还会迅速回弹,也没有发过头的酸气,反倒能尝出小麦天然的麦香和甘甜滋味。
“慢些吃!”
看着孩子们吃得急切,白月娘忙将豆浆朝她们面前推了推。
付宁端起豆浆抿了一口,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
豆浆没有放糖,入口却一点也不寡淡。浓郁的豆香几乎化不开,应是在磨豆时掺了一把糯米,喝起来又稠又滑,咽下去以后,豆香停在嘴巴里久久不散。
桌上五个大包子转眼被吃了个精光。
付宁还有些意犹未尽,忍不住转头看向唯一还没吃完的付安。
付安接收到姐姐的目光,迟疑了片刻,小手用力揪下一大块的面皮和肉馅,犹犹豫豫拿到付宁面前:“给姐姐吃。”
声音小小的,还不停吞咽着口水。
付宁“噗嗤”笑出声来,她虽嘴馋,可也不会抢小孩的吃食。
她捏捏付安不甚圆润的脸蛋:“阿圆吃。”
付安见她并没有不高兴,还会摸自己的脸,立刻笑得露出一排小米牙。
她喜欢这样暖乎乎的姐姐,会搂她,抱她,还会轻轻摸她的脸。
付守川与白月娘看着姐妹俩的互动,对视了一眼,双双露出深感安慰的笑。
阿满好似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待众人吃完早饭,外面的天早已大亮,吹进屋内的风也带了股燥热。
白月娘蹲在院子的阴凉处刷洗陶罐,还不忘叮嘱付宁:“我与蔡婆子说了,日后你便不去她那了。你好好歇着,带好阿圆。”
“哦,对了,桥前的字画街也不要去。”
付宁还没说话,付安先急了,扯着小鸭子嗓喊:“为啥啊!?”
她姐之前可是说,等她再大大,带着她一同在蔡婆子那里挣银钱哩!怎么就不许去了?
白月娘以为她问的是桥前街的事,心虚地低下头:“为什么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小孩子家家的,听话就是!”
还能为什么?心虚呗!
那日浑三将阿满吓晕了后,阿圆一听姐姐被浑三打死了,疯得像只小狼狗一般扑上去,眼睛血红地扒在浑三胳膊上咬他,甩都甩不下来。
她看着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大女儿没了声息,小女儿还在空中荡来荡去,哪里还有理智可言,拎着洗衣棍冲着浑三好一通乱舞。
待她被拉下来时,浑三半边胳膊都肿了,一只眼眶也青紫,嘴边还流着血。
不知是因着她们娘俩哭得太惨,还是浑三本身又是那等无理搅三分的,亦或是付守川是个读书人,反正等坊正来了之后,只定了他家赔浑三纸墨钱。
至于伤病的药钱,若是付宁真有个好歹,少不得要对上公堂,不过在那之前,也算两两相抵了。
听赶来的老大夫说,浑三胳膊好似折了,还掉了一颗牙。
本以为付宁怎么也要几天后才能养起来,谁知她只是烧了一晚,说了些听不懂的胡话,第二日就见好了。
若说被浑三看到她啥事没有,少不得又是一场官司。
付宁并不知道白月娘心中所想,字画街那她本也不去,只是蔡婆子跑腿的活计是原身花了好大力气才得的。
她皱眉问:“蔡婆子那里日后也不去了?”
“不去了。”白月娘扯起抹布擦干陶罐,背过身把陶罐放到架子上,声音放得软和许多,“又不在那里住,来回都要小半时辰,没得折腾。”
付宁垂眼,半晌后应了一声:“好。”
白月娘瞧着女儿听劝,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不自觉扬起嘴角:“哎!”
她说着,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一枚一枚数到付宁手里。
“中午你和阿圆自己买些吃的。莫买凉的,也莫只顾着她不顾自己,听见没有?”
八枚铜钱落进掌心,发出细碎的轻响。
“嗯。”
交代完事,白月娘心情很好的哼着小调,扭身回屋里柜子中翻找东西,拿出几样也不细看,胡乱包起就要出门。脚都踏出去半只,才想起还有人没带,又回头喊:“你怎么还不走?”
“就来!”付守川手里慢腾腾捡着笔墨,伸脖子应了一声。
“快些!”
听着月娘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估摸着她与邻居唠嗑去了,付守川突然加快手上的动作。
他飞速捡完笔墨,蹲下看着一脸不快的付安,笑着试探问俩人:“阿满,阿圆,你们想去婆婆家看看吗?”
话音才落,付安的手猛地收紧。
她几乎是立刻缩到了付宁身后,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发白的脸。
“不回。”
付守川一怔:“阿圆——”
“我不要回婆婆家!”
她的姐姐好不容易喜欢她了,她才不要回婆婆家!回了婆婆家,她的姐姐又会不要她了!
她不要把暖乎乎的姐姐弄丢!
付宁只觉付安的小手在抖,指甲深深地嵌到了她的肉里,连带着她的心尖尖也跟着疼。
她伸手将阿圆挡在身后,对付守川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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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摇头:“阿圆不想回,我也不想回。”
付守川张了张嘴,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罢了。阿圆阿满不愿意,那便不回了。”
看着付守川颓唐的背影走出了门,付宁这才将哭成小花猫的付安拉到身前。
“姐姐答应你,我们不回去。”
“哇——!”只敢小声抽噎的小身躯猛扑到付宁怀里,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裳。
付安伏在她的身上哭了许久许久,哭得脸都花了。好在如今是夏日,缸里的水不算太凉,付宁垫脚舀出一瓢水,让付安用手捧着水,自己把那她张花猫脸洗干净。
翁翁婆婆家的威力太大,吓得付安直到洗完脸还在抽噎。
付宁领着付安在小院中转了两圈散心,最后付安终于停止抽噎,付宁才领她回屋中去。
小院着实没什么好看的,毕竟真论起来,如今他们的家连个完整的小院都算不上。
小院不大,付宁用脚丈量着走过一遍,六七步也走到了头。再放上水缸、衣架、杂物,和将来要放炭和柴的位置,便只能留下一条小道供几人出门。
房间更是寒酸,正厢房是他们一家四口住的地方,东厢房是租给商贩放货的地方,一月能收近两百文的租子钱。
听起来两百文不少,可是若仔细算一算,还不够一家四口的饭钱。
毕竟汴京寸土寸金,他们哪舍得买个能搭灶的大房子,少不得一天三顿饭全在外头买。
仔细算起来,反倒比自己做饭合适得多,不光省下置办锅碗瓢盆的钱,也不用费时费力地去做。有那时间,还不如让付守川多写几封信,抄两本书呢。
付宁毕竟不是真小孩,闲下来也不知道该玩些什么,干脆拉着付安坐在床上歇息,顺便翻找一下原主的记忆。
付安竟然对翁翁婆婆家那么抗拒,可为什么付宁的记忆里,却丝毫也无关于老家的记忆?
可还没等到日上三竿,付宁就被付安的热烈眼神盯得坐立难安。
她十分怀疑,付安就是全家眼神最好的那个,没准儿早就怀疑她换了芯子,否则怎么眼神灼灼地盯着她不放?
“你脖子不疼吗?”
付安耳朵里只听到姐姐关心她,害羞得捂嘴嘿嘿直乐,干脆扭身抱膝坐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付宁看。
真好啊!姐姐疼我!
付宁被这样盯着,哪里还能继续回忆原身的记忆?
她看日头渐高,也有些饿了,干脆拉起付安的小手:“走!买午食去。”
汴京城是一圈套一圈的。
最里头是皇城,出了皇城是旧城,旧城外面又围着一圈新城。旧城是唐时汴州的老底子,周遭统共二十来里,衙署、御街、相国寺全挤在这一圈里,寸土寸金,不是大富大贵,住不得那地方。
新城是后周时候扩出来的,足有五十里,把旧城整个围在中间。
原本新城人还算少,住着也宽敞,谁料这些年来汴京置产业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原本称得上荒凉的城南城西也盖满了房子。
如今付家便在新城东南,汴河南岸,离东水门不远。
沿河两岸密密排着码头、货栈、脚店,天不亮就有人在卸货,很是热闹。这人一多,做生意的也多,连带着东西便宜,人流不断,什么营生都能做起来,也算得上生生不息。
付宁此时牵着付安的手,站在汴河岸边,脑海里只反复回响一句经久不衰的感慨:
好多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