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冷,街上的行人都穿上了外套,萧瑟的秋风中夹杂着几丝冬季的气息。
姜苔米蹲在地上,双手浸泡在洗碗池里,皎洁的月光照在白色的泡沫上。
店里的人已经走完了,她洗完最后一个碗,撑着腰从地上站起来,眼前有些发晕,她摇晃了几下,扶着墙才重新站稳。
她喘了一口气,蹲下去打开水管,冲洗洗碗池,泡沫顺着水流滑下。
她的手指因为长期浸泡变得粗大,再加上天色干燥,手上的皮肤崩得发紧,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屑,现在被冷风一吹,手上刺痛起来。
姜苔米忍着疼,将碗放进了柜子里。
从厨房里走出来,外边一片黑暗,姜苔米摸索着从桌子中间的过道走了出去,所幸这条路她走过太多遍了,所以这一次畅通无阻,她一次也没有撞上桌子和板凳。
走出店,姜苔米拿起一侧放置的铁线杆,对着铁门帘勾了勾,铁门“哗啦”一声从上边压下来,她迅速往旁边一躲。
铁门关上后,姜苔米掏出钥匙锁好铁门,拢了拢薄薄的外套往宿舍走。
她身上穿了件短袖,短袖外套了一层几乎透明的白色衬衫,衬衫的布料并不保暖,甚至在风吹过之后,那料子就像放在冰水里泡过般,贴在肌肤上凉凉的。
夜色很美,姜苔米放松地走在街上,每天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觉得这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时间。
即使风很大,很冷,身体很疲惫,但她还是想在街上走走。她走得很慢,慢到连月光也能从她的身边漫步超过她。
街边有几家小店还在营业,亮着五颜六色的灯光,其中一家店是一个蛋糕店,每次走近这家店时,姜苔米总会闻见那香香甜甜的烤面包的气味。
蛋糕店里,几名店员正在收拾着准备打烊,姜苔米站在蛋糕店的街对面,看着店里忙碌的身影,流露出羡慕。
几名店员收拾好后,提着漂亮的袋子走出了蛋糕店,那袋子上画着一个鲜花形状的蛋糕,蛋糕下印着蛋糕店的名字和logo。
最后一名店员关上灯,从黑漆漆的店里跑出来,笑着跑向店外的其他几名店员,她们嬉笑着从店门离开。
这样的画面让姜苔米想到了许真,不知道她过得还好吗?孤独感涌上心头,她扯出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看着街对面的蛋糕店,姜苔米走了过去。
蛋糕店的霓虹灯还闪亮着,玻璃窗上一面印着姜苔米模糊的身影,一面倒影着蛋糕店里的蛋糕。
店里摆放的蛋糕,纯白色的奶油上放着可口的水果和巧克力,上边插着一张白色的贺卡,贺卡上印着彩色的鲜花。
姜苔米路过过这家店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走近过。因为她怕,怕店里的店员会瞧不起她,怕路过的人会发现她穷酸的渴望。
不过今天,她不需要过多的担心,因为现在已经很晚了,路上除了她,再无其他人。
姜苔米望着那个蛋糕,轻声对着窗户上的那道影子说了句:“生日快乐。”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下了十七岁的生日愿望——来年,她想吃生日蛋糕。
许完愿,姜苔米对着玻璃吹了一口气,水雾模糊了蜡烛的顶端,仿佛熄灭的白烟。
即使没有蜡烛和蛋糕,也可以祝自己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姜苔米。
她转身向着宿舍走去,跳上街边的横拦上,双手张开,摇摇晃晃地向前快步走着,时不时从横拦上跳下来,像小时候玩的跳格子那样在大马路上随心地跳着。
昏黄的路灯下,她的身影轻盈似自由的蝴蝶,无忧无虑,只在意脚下的步伐和心底的欢愉。
.
“小米,你能借我点钱吗?我想回家一趟。”刘妍蹲坐在床边,恳求道。
姜苔米从衣服的内层口袋里摸出钱,数了数,还有四十五块三毛三,她一并给了她。
“哎呦,谢谢你小米。”刘妍捧着钱,感激道,“你真好小米,等我从老家回来,我给你带土特产。”
“不客气的。”姜苔米说。
那钱留在口袋里也是留着,不如借给有需要的人。曾经许真也借过她钱,她知道缺钱的滋味。
“那我怎么好意思,我家事儿急,就不跟你多说了,我先走了啊。”
说完,刘妍扛着大包小包走出了宿舍门。
宿舍门本就不大,她带的东西有多,刚好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的物件卡在了门框上。
姜苔米跑过去帮忙:“你卡住了,等等。”
她夹住塑料袋的两边,往外边推了推,袋子卡死在了门框上。
“哦哦哦,谢谢你啊小米。”
刘妍背着的那一|大袋全是衣物和买给家人的礼物,背着很重,但想着马上就要见到家人了,心底那喜悦倒也减轻了些背上的重量。
姜苔米将袋子里的东西挪了下,刘妍终于挣脱了束缚走了出去。成功走出去后,她又回过头再次道谢:“谢谢你啊小米。”
“不客气,慢走啊,刘妍。”
“好嘞。”
送走刘妍,姜苔米回到宿舍躺下,今天是他们的休息日,可以休息一天。
“你把钱都借给她了,你自己怎么办?”
坐在桌边写题一直没说话的禾茉这时开口问道。
姜苔米拿出一本拼音书:“没关系的,不是马上就要发工资了吗?”
从上次聊天说到她也想考大学后,她就去旧货市场淘了一本拼音书来学习。她完全没学过,最简单的拼音书她看起来都很吃力,不过还好禾茉有时候会教教她。
见此,禾茉皱了皱眉,低下头去继续写题。
姜苔米走在床边小声地拼着拼音,她现在虽然读得磕磕绊绊,但是比之前一点都不会进步了许多,至少她能完整地拼好一个字了。
“你过年回家吗?”禾茉忽然问她。
姜苔米支支吾吾地说:“不,不回吧。”
她怕回去又会被关起来,干脆不回去了,等之后再多挣点钱再回去。
禾茉问:“那你一个人留在这?”
她看姜苔米这么小就出来工作了,心里对她起了些怜悯。
姜苔米对禾茉的想法一无所知,轻声答道:“嗯。”
两人对话完,宿舍陷入了安静之中。
过了一会,禾茉又开口说:“你拼音学得差不多了,我教你认字吧。”
姜苔米抬头,惊讶地问:“真的吗?”
禾茉点头,放下手中的笔:“你有字帖吗?”
姜苔米摇头,她只买了这本拼音书,其他的书她舍不得买。
禾茉下床,从袋子里取了一本课本,她拿着课本回到床上坐下来,将课本放在膝盖上,手里捏着铅笔在课本上写写画画。
大约十分钟,她将书递给姜苔米:“你试着拼一下这上边的拼音。”
姜苔米接过,那是一本诗集,上边的字体上标注着拼音:“饮酒·其五,陶……陶渊明……采菊东篱下……”
磕磕绊绊地读完,她脸红了,觉得自己这样好笨。
“嗯,读得很正确。”禾茉鼓励道,“这是我弟弟的诗集,送给你了。”
“谢谢。”姜苔米捧着书,爱不释手。
她原以为禾茉会说她读得不好,毕竟在家里她一做错事就会挨骂,没想到禾茉不仅没骂她,还把书给她了。
“后边的拼音等我有空了再全部给你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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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禾茉补充说。
姜苔米站起身走到窗边,继续读着诗集,她并不明白这句诗有什么含义,只是觉得朗朗上口,她很喜欢。
从什么都不会,到现在能跟着拼音念诗,姜苔米心里有一种成就感,这种成就感是其他事物都无法赋予她的。
她猛然意识到,她喜欢读书这件事。每学会一个字她都觉得很有意思,而且每一个字的构造和读法,都那么奇妙。
每一个句子都由不同的文字组合在一起,即使是一字之差,句子的意思都完全不一样,文字的魅力无限之大。
她终于也体会到了读书的乐趣。
读书真好,能读书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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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哥,这个月的工资,你还有一点没给我。”
姜苔米面对老板总是很拘谨和紧张,就连自己也说不明白这种感受,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但她又分明没有做错什么事。
老板蔑了她一眼,语气并不友好地说:“工资?我不是提前给你了吗?”
姜苔米一紧张,嘴里的话也不受控制:“还有五十块,你还没给我,你不能耍赖。”
话音落,姜苔米懊悔不已,她怎么能这么说老板呢?他会不会把我开掉,她顿时哑了声音,不敢再开口。
“耍赖?我什么时候耍赖了?讲话你得拿出证据来,你说我没给你,你怎么作证?谁给你作证?”老板冷笑着说。
刚好刘妍经过,老板扯过刘妍,问:“她说我没把这个月的工资给全,你来评评理,你有看见我欠她钱了吗?”
刘妍脸色不好,以往每天都会涂口红的她,今日却没有涂,就连精心打理的头发,这几日都乱糟糟的。
她低眉看了老板一眼,又看了看姜苔米,答:“没有,吴哥你哪有不给她钱的,估计是她自己忘记了。”
姜苔米胸腔很闷,明明给她钱的时候,刘妍就站在他们的旁边,现在她却说他没有欠她钱。
姜苔米一时间看不透刘妍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以为她和她是朋友,但是现在她却站在了老板那边。
她很难过,不单是为了几十块的工资,还有她们两人之间的友谊。
在这时,她才想起了禾茉当时说的那句话。
姜苔米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像往常那样没有再狡辩下去,转身灰溜溜地走了。
这十七年来的经验告诉她,遇到难题,灰溜溜地将自己躲起来是最好的,也是最安全的解决方式。
人总是习惯性使然,这不是懦弱,确切说,是所谓的安全感在作祟。
姜苔米回到洗碗池继续洗早上的碗,她谁也不能怪,只能怪自己,是自己没用,是自己在当时没有要回那钱,是自己不听禾茉的话,是自己要将刘妍当作朋友。
姜苔米忽然转念一想,刘妍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她实在是不知道刘妍为什么不站在她这边,是害怕被开除吗?
姜苔米想,如果自己站在刘妍的位置,会和她做一样的选择吗?
她摇了摇头。
如果她是刘妍,她会站出来告诉老板,他就是没有将全部工资给她,哪怕她最后会被开除,她也会这样说,因为刘妍是她的朋友。
在她看来,朋友,是不应该背叛自己的。
姜苔米胡思乱想着洗完了碗,她在泛黄的毛巾上擦了擦手,从围裙里掏出了那本禾茉给她的诗集。
她推开厨房的后门,正打算去店后无人的巷道里读一读。
这时,刘妍的声音从半开的后门外传了进来。
姜苔米听着她的话,松开了门把手。双手僵硬地停在空中,手里那本诗集页上滴下几滴水珠,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滴答”作响,将她砸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