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哥,要我说还是开了姜苔米的好。”刘妍说。
“为什么?”
老板拿下厨师帽,摸了把额头上因汗渍粘连的头发。
“你看她那细胳膊细腿的,也干不了什么活,动作又慢。”
老板放下手,沉思了一会:“前厅她确实不怎么行,但是洗碗她洗得挺仔细的。”
“吴哥,我看还是开了她吧,那碗我也能去洗,而且她才十六岁,估计还没到十七岁吧,到时候要是被别人发现了,咱们店是不是还得罚款呢?”刘妍好心相劝道。
老板一笑,重新戴好厨师帽:“这你不用担心,到时候就说是我家亲戚的女儿就好。再说了,辞了她,哪还能找到这么便宜的人用?”
刘妍不依不饶:“吴哥,我说我能来啊,你就把她一半的工资给我就行,之前她没来,我不也是这么干的?”
老板摆手拒绝:“那不行,人多了你也忙不过来,你不是不知道,前段时间就你洗的那个碗,青菜叶子还黏在碗上,被顾客投诉多少次了你心里没数?”
刘妍面上为难:“吴哥我家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
“我们店不是做慈善的,你爱做做,不爱做就滚蛋,要不是看你在我们这干的时间长,收到差评的时候,我就该把你开了。”
老板说完不耐烦地走了。
姜苔米没有听见最后两句话,她浑浑噩噩地走到前厅。禾茉原本在刷题,看见她的样子,关心地上前问:“你怎么了?”
“没事,禾茉。”姜苔米强颜欢笑道。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给禾茉讲刘妍让老板开除她的事,她说不出口,一是怕刘妍知道了不开心,二是怕自己失去刘妍这个朋友。
姜苔米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对禾茉说:“你继续学吧,我就坐会,不打扰你。”
这时,刘妍沮丧地从后厨走了出来,看见姜苔米在看她,嘴边立马咧出笑:“苔米今天不学习吗?”
她走上前,亲昵地揽住她的胳膊。
姜苔米兴趣欠缺地回答:“不想学。”
她看着刘妍,心里吃味。
“怎么不想学了?你之前不是说也想考大学吗?”刘妍问。
姜苔米心情复杂,前一秒她才听到刘妍让吴哥开了她,现在她又看见她对着她笑脸盈盈的样子,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她,索性保持沉默。
见姜苔米不说话,刘妍笑着起身,走进了储物间。过了半分钟,她背着手,神秘兮兮地走了出来:“猜猜我这有什么?”
姜苔米摇摇头,她没什么心情去猜。
“哎呦,来来来,这是我从家里给你带的书,我家孩子他们学完了,我看放在那也是放着,就给你拿过来了。”刘妍将书放在姜苔米面前。
书的侧面写着小学一年级、小学二年级、小学三年级。
姜苔米接过书,对她道谢:“谢谢。”
“谢什么,放在家里也是放着,拿给你啊,这叫什么来着。”她一拍手掌,皱着眉头思索起来,“叫什么来着,一时间想不起那个词。”
“物尽其用。”一旁的禾茉插话进来。
“对对对,果然还是读过书的强。”刘妍对着她竖了个大拇指。
红色的袖口下,隐约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看见那像是伤口的东西,姜苔米紧张地问:“你受伤了吗?”
听见她的话,刘妍停下动作,一晃而过一道别样的情绪,快到让人还来不及捕捉。
她尬笑两声说:“没有,怎么这么问?”
姜苔米视线留在她的袖口,刘妍顺着视线看去,不经意间拢了下袖子,刚好挡住了那几道痕迹。
“我没受伤啊,我能受什么伤。”刘妍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只不过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
姜苔米也不确定那是不是伤口,再加上看见刘妍遮掩的样子,她便也不好再多问:“那我可能是看错了吧。”
“害,你这孩子。”
刘妍吐槽一句。
在这个时候,厨房里忽然传来了老板呼唤刘妍的声音,紧接着刘妍被喊走了。
刘妍走后,姜苔米用食指轻轻戳了下禾茉的胳膊,小声问:“你跟刘妍认识多久了?”
禾茉边写字边回答她:“半年吧,怎么了?”
“没事。”
姜苔米想着还是不要问出口了,万一有什么误会就不好了。
.
晚上,姜苔米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前厅的灯还亮着。
怎么忘记关灯了?
想着,她走到门口按下电灯开关。
“苔米?你关灯了吗?”
刘妍不知道在哪说话。
姜苔米又将灯按开,白光后是两张骤然放大的人脸,姜苔米被吓了一跳:“你们怎么在这呢?”
平时这个时间,她们都回宿舍了。
“等你下班啊。”刘妍亲切地挽着她的手,“我专门让禾茉也留下来等你一起。”
“等我干什么?”姜苔米疑惑地问。
刘妍拽了下她的手臂:“想等你就等你了呗,废什么话呢,你回不回宿舍?”
姜苔米点头:“当然要回。”
“这不会对了。”刘妍说完拉着禾茉走了出去,“你收尾哈,我和禾茉在门口等你。”
姜苔米透过她们的背影,看见了许多天前站在蛋糕店对面的自己。羡慕的眼神化成了嘴角的微笑。
真好,也有人等她下班了。
姜苔米收好尾后,快步追了出去:“等等我!”
“就不等你。”
禾茉忽然回头冲她说,以往除了专注之外几乎没有其他表情的她,现在挂上了调皮的笑容。
她牵着刘妍跑了起来,时不时回头看姜苔米有没有跟来。
刘妍扭过头,朝姜苔米喊道:“快来追我们呀,小苔米——”
姜苔米笑着去追她们:“我来啦。”
三人的笑声洒了一路,笑声撞击到那地面的月光上,余下一串欢快的荡漾,连带着那月光也随着她们的笑容,展开了笑颜。
.
天气越来越冷,姜苔米单薄的衣服无法阻挡住寒气的侵袭,这天早上起床,她脑袋昏昏沉沉的,嗓子眼也有点异物感。
她猜可能是感冒了。
出门前,刘妍看见她脸色不对,走上前问:“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姜苔米穿上鞋:“还好,一点点难受,可能是感冒了。”
“也是,最近天气挺冷的,你多穿些。”刘妍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姜苔米动作慢,两人走后她才慢吞吞地出门,出门前她又在衣服里套了件短袖。虽然保暖性不好,起码不会让她觉得过冷,稍微能抵挡些寒意。
等到姜苔米到店里的时候,老板刚好也才过来,他手里提着早餐:“早,吃早餐了没?要不要来点?”
姜苔米穿上围裙:“早,吴哥,不吃了,谢谢。”
“今天只有几度,你就穿这么点?”老板上下打量了她几下,问。
姜苔米捏了捏外套的下摆:“嗯。”
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的窘迫,或许是因为好面子,或许是因为自尊。姜苔米总是习惯性地隐藏自己。
姜苔米帮着前厅工作,搬东西的时候,她使不上什么力气,身体软塌塌的,就连禾茉也看出了她的不正常。
禾茉从收银台下来:“我来帮你。”
她是店里唯一读过书的人,老板觉得她脑子灵活,便把店里的“财政大权”给了她。她的工作是店里最轻松的,不需要洗碗,也不需要上菜之类的,但她需要面对一些难搞的客人,有时候她感觉她比姜苔米她们还要辛苦,不得不忍受一些人的辱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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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业总归如此。
姜苔米逞强道:“不用,我慢慢来就好。”
她不喜欢麻烦别人,哪怕是再难受,她也会强撑下去。
禾茉不爱说话,她蹲下来扣住铁桶两边,两人齐力抬,轻松多了。
放好铁桶,店外吹过一阵风,姜苔米打了个冷战。
“回去休息吧。”禾茉对她说。
姜苔米咧着白|花花的唇,道:“不用,我坐那歇会就好。”
回去休息这一天的工资就没了,姜苔米不是不想休息,而是不敢休息。
一天的工作,一天的工资。
中午饭点,姜苔米的情况更不好了。她头比早上晕,而且还想吐。身体告诉她,她应该休息,但她的思想却让她再坚持坚持。
姜苔米,再坚持十分钟。
十分钟过后,她又对自己说,姜苔米再坚持十分钟。
在无数个十分钟过后,姜苔米腿一软,眼前一白,整个人向前倒去。
倒去的瞬间,她的脑袋一片空白,最后一个念头居然还是再坚持十分钟。
她不知道倒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失去意识前的,耳边留下的是一阵惊呼声。
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是洁白的天花板和一个椭圆形的吊灯。
视线往下,是一个白色的玻璃瓶,玻璃下连着一根透明的白线,白线上挂着一个吊型小瓶子,瓶子里滴着水。
“你醒了?哎呦,你可吓死我们了……”刘妍叨唠的声音让姜苔米回过神。
“这是哪?”她的声音有些虚弱。
“诊所,你生病晕倒了,你不记得了吗?吴哥专门让我来照顾你。”
“诊所?”姜苔米从床上弹起来,说着就要往外走。
“诶诶诶,你要去哪?”刘妍拦住她不让她离开。
“我没事……我回宿舍休息一下就好了。”姜苔米伸手扒拉刘妍。
刘妍像一堵肉墙,紧紧挡在她身前:“你这叫没事?医生说再晚送来一会,你就被烧成傻子了。”
姜苔米见走不了,只好作罢,她躺在病床上,担心的不是她的病,而是这昂贵的医药费。
有时候生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病时没有钱治病。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症的大有人在,不是看不了病,而是看不起病。
有句话说,穷人生不起病。姜苔米此时是深有同感。
她不安分地盯着输液瓶,往下滴落的液体搅得她心神不宁。就好像那滴的不是药,而是钱。
“不舒服就闭着眼睡会,吴哥那边给你请假了,他说今天工资照常给。”
刘妍给她理了理被子。
“谢谢你。”姜苔米看过去说。
刘妍笑了笑,脸上绽放开朴实的笑:“谢什么,你是我姐妹,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姜苔米闭上眼睛,刘妍的话将她反复拉扯。
一边的小人说,你看她对你那么好,另一边的小人说,哼,那她为什么让吴哥开了自己?她一定是装的。
两边的小人拉扯着,拉着拉着拉来了瞌睡虫。
见病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刘妍站起来调了调输液的速度,然后起身走到外间的房间问医生:“医生,她这还要输多久呢?”
“四十几分钟吧。”
刘妍看了眼墙上的时间:“你能帮我看会她吗?一会快输完的时候我再过来。”
医生:“行。”
刘妍从裤袋里掏出钱递给医生,那双宽大的手捏着零零碎碎的零钱,由于零钱太碎,捏在一起很杂,一时间有些分不清。
刘妍不好意思地冲医生尴尬地笑了一下:“我放在桌子上慢慢数。”
话是这么说的,但数的时候,刘妍心里却着急,连着数错了好几次钱。
这种情况,医生见得很多,他不说话的,安静地等着,直到她将数好的钱递到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