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在服务区停了下来,车上的人下了车,有的站在汽车外伸着懒腰,有的蹲在马路牙上抽烟,有的聚在一起聊天。
姜苔米有点晕车,胃里也还是难受。老奶奶递给她了一块生姜:“小姑娘,来,闻闻会舒服一些。”
“谢谢奶奶。”姜苔米接过生姜,辛辣味入鼻,她不仅没好受些,反而更难受了,但她不好意思驳奶奶的面子。
“囡囡,你爸妈在启新城吗?你是第一次坐这辆车吧。”老奶奶亲切地询问她。她常年要坐这车往返好几次,觉得这姑娘面生。
姜苔米点点头:“是的,奶奶,我爸妈。”她顿了下,“我爸妈他们不在启新城。”
“那你是去走亲戚?”老奶奶接着问。
“我是去……去打工。”姜苔米放下了生姜,双手重叠在一起。
“打工?”老奶奶扭过身体,面向着她,上下看了她几眼,“你今年多大了?”
“马上十七岁了。”姜苔米感受到奶奶的视线,虽然没有恶意,但她直勾勾被人盯着,觉得不自在。
那位老奶奶把手一拍:“你该不会是被骗了吧?我给你说啊,现在骗子可多了……”老奶奶絮絮叨叨说着被骗的经历,从家里老小说到了村里人。
苔米缩着脖子,怯怯地说:“没有奶奶,我就想出去看看。”
老奶奶紧追着问:“你爸妈呢?”
姜苔米皱紧着眉头,胃里一阵翻涌。
司机这时刚好回过头,开客车这么些年,他立马就知晓了姜苔米晕车快吐了。
“诶——你等等。”司机叫喊着,急匆匆从箱子里拿出一沓口袋,“快快快,要吐,吐这,要是吐车上了你可得给我出洗车费的啊。”
姜苔米接过袋子,低头吐了起来,胃里本来就没多少东西,吐到最后就只剩下酸水了。
吐完,她倒在椅子上,胃里空空荡荡的泛起一阵阵抽痛。
“小姑娘,奶奶这啊,有几块饼,自己做的,拿去尝尝。”老奶奶从白色的塑料袋里掏出了一张白面饼,饼足有姜苔米脸那么大。
姜苔米不好意思接:“不用奶奶,我不饿。”
“拿着。”奶奶硬塞进她手里。
“谢谢奶奶。”姜苔米眨巴了两下眼睛,低头咬了一小口,白面的面香,在嘴里像一块白云,软软的。
奶奶歪头问她:“好吃吗?”
姜苔米笑着点头:“好吃的,奶奶。”
奶奶满意地重新靠回到椅子上,休息了十来分钟,司机走到车门处对着外边大嚷嚷:“走了,走了,快上车!”
车下的人慢慢悠悠地往车上走,队伍末位跟着一位女乘务员,她上车清点了人数,对车内的乘客说:“大家都把车钱准备好,我马上就来收。”
乘务员先走到姜苔米面前,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下,随口问:“你今年几岁了?这旁边是你家人吗?”
被突然提问,姜苔米急忙吞下嘴里的饼:“马上十七岁了。不是,我一个人。”
乘务员听见回答,好心提醒:“注意安全。”
“嗯。”姜苔米轻声答了声。
汽车晃晃荡荡地又开始启动,车内的人或许是因为下车休息过,恢复了力气。上车之后比之前闹腾多了,一会是小孩的哭声,一会是大人分东西的叫喊声,一会又是几个人围在一起唠家常的声音。
姜苔米手里的饼吃了一半,肚子饱了后,眼睛也开始犯困,不多时,她就闭上了眼,再次进入了梦乡。
汽车从白天进入黑夜,又从黑夜进入白天,姜苔米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车窗前的景色已经变了个大样。
金黄色的晨曦扑在了水泥地和栉比鳞次的房屋上,两边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和高山,而是宽阔的街道和一排漂亮的绿植。
太阳从车窗上一点点升起来,汽车驶入眼中,一道刺眼的白光中,姜苔米眼前一片雪白。
耳边传来零零碎碎的人声,鼻腔里汽车里的味道正在慢慢消散。
“小妹妹,要不要来一根煮玉米?”
伴随着这声音而来的是姜苔米肚子发出了的饥饿的声音,她募得眼前明亮起来。
拥挤的人群,喧闹的叫卖声,以及各种食物的香味接踵而来。
她的手臂被路过的人撞了一下,她踉跄着往前跌了几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撞她的是个男人,他脚步匆匆地从她身边快速走过。
姜苔米站稳后,那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小妹妹,吃玉米吗?”
拥挤的人群又将那名卖玉米人的声音挤到了她身边。
“不要,谢谢。”姜苔米小声说。
下一刻,原本还拿着玉米的那人,又被挤开了。
姜苔米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时不时她就会被来人撞一下,人群里鼎沸的声音夹杂着道歉声和叫骂声。
不知不觉之间,姜苔米被人群推出了车站。
她站在完全陌生的街道,树叶的叶片已经开始转黄,一片黄绿色的树叶从树枝上飘落下来,轻轻地吻在了她的发顶。
感受到头顶的触摸,姜苔米伸手取下了这片树叶。
树叶单薄,纹路清晰,右侧边的部分有一个不规则的缺口,缺口是圆弧形的。
姜苔米回头看了一眼车站,车站内还是人挤人,卖玉米的老人还在挨个问谁要买玉米。
车站内的一切,都未曾因为她的离开,而发生任何的变化,就像这树叶,即使它落地腐烂,最后消失,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依旧会正常地运转。
但,这片树叶对于姜苔米来说,却是不一样的存在。不是因为她注意到了它,而是因为无论它有没有被她所注意到,它都存在于这段时光之中。
姜苔米将树叶夹进那本书,然后迈开脚步往前走。
她不知道前方会有什么,但她已经勇敢地走在路上了。
.
“你今年多大了?”
中餐店前,一名磕着瓜子的男人上下打量着姜苔米。
姜苔米如芒刺背,她手心出了很多汗:“马上七十岁。”
第一次主动跟人打招呼,她很担心,担心会给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也怕别人拒绝她。
“十七岁?”男人听见她的年岁,手上拿着瓜子的手一顿,“呸呸”将嘴里的瓜子皮往桌子上吐了出来,“十七岁?!开什么玩笑?我们这不收童工,去去去。”
姜苔米张嘴想告诉他,她什么都能做的,擦桌子、洗碗、倒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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圾、招呼客人,她什么都能干,她想开口求他收下自己。
这些话在脑子里跑得飞快,但在嘴里却跟被胶水粘住了般,怎么也不肯出来。
她在原地踌躇了一会才转身走开。
第二家是一个包子铺,恰巧在早上,买包子的客人很多,姜苔米不敢上前打扰,她乖巧地在包子铺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直到太阳光照在身上暖乎乎的,包子铺前的人才空了。
她深呼了一口气,做足了准备才上前:“老板……”有了上一次被拒绝的经历,她有些许扭捏,“你们还招人吗?”
包子店的老板很瘦,手上戴着一双透明的白色手套,答话间手上的活计也没停下:“招人?”
蒸笼里冒出热腾腾的水蒸气,他挥了挥手,挥散了些白雾:“招什么人?你找工作?”
姜苔米点点头。
老板摆摆手:“你不行,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个什么性子,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被拒绝,姜苔米不好再次开口,也不好问什么不合适,她垂下头,转身准备接着找下一家。
直到夜幕降临,姜苔米还是没有找到工作,下午她实在饿得受不了了,花三毛钱买了一个馒头吃。
现在她的肚子空空荡荡的,她走到阒无一人的街道上,秋季的凉风吹过,一抹失望和落寞涌上心头。
街边的旅店亮起了霓虹灯,姜苔米从它们旁边走过,不作停留。
她的钱不多,她舍不得花,外公夹在书里的那些钱,她更舍不得花,她看见那钱,姜苔米仿佛能看见外公那佝偻的身子和沟壑密布的双手。
她接着走着,前面是一个草地,草地旁有几张原木色的椅子,她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将身体蜷缩在椅子里,闭上了眼睛。
半夜,一阵阴笑声在她头顶盘旋,姜苔米睡眼朦胧地睁开眼,猛得被吓了一跳。
眼前的人年岁五六十岁,他披了一个脏脏的被毯在身上,他嘴角流着白色的水滴,嘴里发出怪声。
他身体呈现出四十五度,腰部扭曲着从反方向拧过来,呈现出麻花状,他从地上的位置往上看。
姜苔米一睁眼看见的就是他黝黑的双眼。
“你是谁?”姜苔米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了,整个人退到了椅子的最后边。
那个人傻笑着,突然围着她开始跳舞转圈,姜苔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她很怕。
四周太安静了,除了她和这个人再也没有其他人了,姜苔米想呼救,但是她也同样知道,没有人会来救她。
她的双腿,不,是全身,都失去了力气,她的脑子也顿住了,整个人僵硬在那,无法动弹。
他还在跑,撒了欢的跑,他突然离开了姜苔米,往不远处的树上跑去,然后姜苔米看见他爬了上去。
树上的树叶丛中传来几声沙哑撕裂的歌声,姜苔米看见他光滑的,没有穿鞋的双脚晃荡在枝叶之下。
姜苔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腿还在发软。
她朝着另一个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她回过头看去,树叶丛里的那双脚忽然不见了。她心里发慌,脚下的步子也更乱了,扭过头时,一不小心一头撞在了一堵肉墙上,两人同时被撞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