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苔米连着滚了好几圈,滚到半山时,被一块石头拦了下来。
身上本还有旧伤,再加上这一路添的新伤,姜苔米感觉身上很疼。但她不敢松懈,爬起来起来接着往前跑。
跑了大约一个小时,她才停下来。身后的层峦的群山之中,再也看不清家的位置,一切仿佛都已远去。
山下的湖泊离她越来越近。
湖泊表面披了一层银色的长衣,湖边停了两艘破旧的小船,长了些青苔,将死气沉沉的船身变成了生机勃勃的绿色。有几株不合时宜的野草从船下的稀泥中生长出来,冲破了船底的禁锢,在夜风之中摇曳。
姜苔米捧起一捧湖水,洗了一把脸。湖水里倒影着她的模样,此刻她看不见脸上的雀斑和那黑黄色的皮肤,她能看见的只有自己嘴角的笑意和那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闪的眼睛。
“姜苔米,你出来了,你真的出来了。”
她对着湖水自言自语道,语气充满着亢奋。
从未有过的一股力量充盈在她的心头,原来她可以做到,她不是一个只能被困住的孩子,只要她想,她就能走出自己的路。
夜色朦胧之中,远处的一切都很模糊。湖水的尽头藏在夜里,影影绰绰的树影下,不知底下是路还是什么。
姜苔米甩了一把手上的水,收敛下过度兴奋的情感,顺着湖边往另一个方向走。
寂静的夜里,除了动物的窸窣声,和她脚下的声音,安静得不像话,偌大的世界里,她行走在心中的自由之路上。
七月底的夜,带着凉,姜苔米身上穿了件薄款的长袖,脚上还穿着家里的那双坏掉的凉拖鞋,凉拖鞋在刚才的跑动中,上边的塑料块已经快要断裂。
姜苔米边走,边从口袋里拿出许真给她的钱,她数了数,一共有五块。
她数完收好钱,小心翼翼地将钱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天蒙蒙亮时,姜苔米疲惫不堪,她拖着厚重、麻木的双腿行走在依旧泥泞的道路。脚上的拖鞋其中一只已经罢工,鞋带子直接断开了。半路,她扯了几根干草,勉强将断掉的拖鞋弄好。
这时,她又累、又饿,肚子发出了好几声咕噜声。即使如此,她脚下的步伐也没有停下来过。
她偶然发现路边的草丛里有一株可以吃的野果,野果红红的、小小的,挂在树枝上,她摘了几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避开尖刺,又摘了几颗。
这野果太小,也不顶饱,只能勉强混混嘴巴,姜苔米吃了几颗就往前走了。
又走了十分钟的样子,眼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大道,大道两边凹陷着,车轮印在深坑里,深坑里能清晰看见车轮的痕迹,是下雨天路过的车留下的。
路边立着一个白色的牌子,她抬头看了下,上边写着些彩色的文字,她看不懂。
这时,一辆汽车从拐弯处突然出现,它的前车窗坐着一名驾驶员,驾驶员旁边放着一张牌子。
姜苔米几乎没有见过长途汽车,这会盯着越来越近的汽车看得出了神。
直到汽车在她面前停下来,按了声喇叭,姜苔米猛然才回过神。
汽车的车身是蓝白色的,车门滑开,浓烈的、闷闷的气味从车内传出来,里边混着各种怪味,姜苔米闻着有些想吐。
司机是一位年纪三十、四十岁的人,他一只手扒着方向盘,一只手拿着保温瓶往塑料杯里倒水,他问姜苔米:“走不走?”
姜苔米不知道这是什么车,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要停下来,她疑惑地问:“去哪?”
司机放下水瓶,拿起车前的牌子,将牌子转向姜苔米的方向。
姜苔米这次看清了牌子上边的箭头,箭头两边写着两三个字,司机抖了抖牌子:“去启新城,走不走?要走就快上车。”
“启新城?”姜苔米嘀咕了一下,她没听过,但她想那一定是大城市,那是她要去的地方,于是她问,“多少钱?”
“一块,走不走?要走快上车。”司机这时有些不耐烦了。
这段路最难开,加上路上的泥巴没干,车轮打滑,开起来很费劲,时间本就在这段路上耽误了不少,这人还一直询问他,他害怕误了他之后的行程。
姜苔米利索地上了车,给了司机一块钱,司机没有收钱,他挥了挥手说:“一会交给乘务员。”
姜苔米刚收好钱,司机就已经踩下了油门,汽车“哐哐当当”地跑起来了。
姜苔米第一次坐汽车,汽车启动的时候,没掌握好平稳,差点一头栽下去,好在第一排的一位老婆婆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腕,扶住着了她。
姜苔米红着脸说:“谢谢。”
那名老婆婆和蔼一笑,往里边挪了一个位置,她拍拍自己刚坐的位置说:“来,小姑娘,来这坐。”
姜苔米觉得身体好热,像是烧了一把火。她坐了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整个人有点扭捏和不自在,好在那名老婆婆后边也没再跟她说话了。
走了一个大晚,一坐下来,浑身放松下来,整个人就舒适得不行。
姜苔米虽身体很累,但她的脑袋里的思维却异常活跃,停不下来。
她看着车窗外慢慢倒退的景色,觉得很神奇。
车前挂着一个长条的镜子,姜苔米望过去,里边的自己此时满脸灰扑扑的,她的雀斑和脸上的泥点混在一起,已经无法分辨出哪些是雀斑,哪些是泥点。红肿的眼睛正迷茫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姜苔米稀奇地看了一会,将头靠在椅背上,拿出了怀里的书,那天从外公回来后,她还没翻开看过,她想起了妈妈看见书的第一页时震惊的样子。
她忽然从侧边的车窗外往后看了一眼,思绪又飘向了其他的地方。
妈妈看见她不见,会想她吗?姜望玉呢?还讨厌她吗?爷爷和奶奶会生气吗?
姜苔米紧紧捏着书角,吐出一口气,翻开了书,书的第一页写了一句话,娟秀的字体跟许真妈妈的一样好看。
她不识字,所以现在她还不明白,她没有再多想,接着往下翻。
出乎意料的,书后边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姜苔米继续往后翻。第三页夹着一张纸币,皱皱巴巴的纸币不知道被揉|捏了很多次,边角已经翘了起来,上边还有泥和手汗的痕迹。
姜苔米不确定这是外公弄上的还是因为钱被使用了太多次的结果。
她将纸币从夹缝里拿出来,将它敷平整,再重新放了回去。
她继续往后翻。第四页也是空白页,也同样夹着一张纸币,接着一直翻到书的结尾,每一张都是空白页,每一张空白页里都夹着一张纸币,纸币的数额从一角到五块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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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币上晕开了水渍,姜苔米用手擦了擦眼泪,她合上书,闭上眼睛,颤抖着眼睫,举起书,轻轻吻了上去。
她睁开眼,刚好落目到车前的镜子,里边的人眼泪汪汪,脸上也变成了小花猫。
姜苔米一下笑了出来,一个鼻涕泡在鼻头炸开。
姜苔米不好意思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好在那位老婆婆现在正在睡觉,不然她的糗样就要被她看见了,姜苔米想着,脸又不好意思地红了起来。
过了一会,姜苔米在汽车的鼓动下,合上眼,睡着了。
“你敢跑!打死她!打死她!”姜奶奶裂开嘴笑了,她的嘴巴越来越大,直到她的整个头颅都被大嘴给侵占,她的脑袋变成了一个长着尖牙的、红黑色的大嘴,嘴里的扁桃体上现出她的脸。
她发出咯咯的笑声,身体快速膨胀成一个巨大的圆球,圆球里居然装着姜爷爷。
他醉醺醺地趴在酒缸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他将木棍伸进酒缸,木棍拿出来的时候变成一个木勺,他仰起头,接着木勺里的酒。
木勺里滴了两三滴下来,是血红色的液体。
姜爷爷等了一会,发现没酒了,睁开眼,大喊:“酒!给我酒!!”
他的眼里充满着红血丝,他的脊背开始裂开,里边的骨头滚着血淋淋的皮肉。
突然骨头蜕变成了黑色的尖刺,从两边撕扯开来,像一张巨大的刺网,他一边尖叫着,一边挥动着手里的木棍,朝姜苔米冲来。
姜苔米拔腿就跑,身后的姜奶奶和姜爷爷穷追不舍。
就在这时,姜苔米看见姜爷爷从姜奶奶的肚子里爬了出来,他背后的刺网一口吞掉了姜奶奶的手臂。
姜奶奶没有害怕,反而乐呵呵地笑了起来,那声音听得毛骨悚然。
前面没有路了。
姜苔米站在悬崖边,看着越来越近的怪物,她惊恐地叫道:“别过来!”
姜奶奶和姜爷爷还在向她逼近,姜苔米咽了咽口水,从悬崖一跃而下,空中的风吹动她的衣摆,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大地,紧闭着眼张开了手臂。
在快要接近大地的那一刻,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
眼前依旧是姜奶奶坏笑的模样和她那空空荡荡还在滴血的肚子,而她正向着那张如黑洞的肚皮下落。
“不要!”姜苔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的惊魂未定地朝四周看了看,发现自己还在车上后,她拍了拍狂跳的心脏,不安地吞了吞口水。
“做噩梦了?”身旁传来那位老奶奶的声音。
“嗯。”姜苔米习惯性地低下头,想要将自己藏起来。
一颗光滑的橘子出现在面前,她听见那位老奶奶说:“吃颗橘子吧,我家里现摘的,甜咪|咪的,好吃的很。”
姜苔米接过橘子:“谢谢奶奶。”
那位奶奶摸了摸她的头,姜苔米第一次被陌生人摸头,如此亲昵,她原本以为会反感,但现实却是,她很喜欢这位奶奶。
手里的橘子带着干泥,橘把上挂着微干的卷曲的橘叶,橘子皮摸起来有种磨砂的质感。她扳开橘子,橘子的清香很快就消散了噩梦带来的恐惧。
姜苔米拿起一小半橘子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起来。
奶奶的目光慈爱地望向她:“我家孙女跟你差不多大,我看着你就想起来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