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自由生长 > 9. 第 9 章
    割完麦子要将麦粒从麦秆上打下来。麦子被平铺在地上,黄牛拉着石碾反复碾压,之后姜苔米他们又去翻转麦子,直到将所有麦粒全部被打下来。

    几人一起将打下来的麦粒集中在一起,抬到风车上去,姜爸爸一只手扭动着风车,一只手撑在风车上,嘴里衔着一根烟。

    热浪一波接着一波,风车运作的哐当声让姜苔米耳朵有些失聪,刺鼻的烟味又飘向她的方向,她咳嗽了几声,想吐。

    姜苔米起身端麦子,手上忽然没力,麦子“哗啦”洒了满地。

    姜爸爸停下动作,扭过头,对她吼道:“没吃饭?这都端不动?”

    姜苔米急忙弯下腰去捡,双手触碰到地上的麦粒时,浑身上下没了力气,她头一晕,失去了意识,一头栽进了地里。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她正被姜妈妈扶着,坐在阴凉的树下,她脑袋还是晕晕的,她问:“妈妈?我怎么了?”

    姜妈妈用湿毛巾给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应该是中暑了,回去歇着吧。”

    姜苔米望着太阳下的麦堆说:“麦子还没筛完。”

    “有你爸在,你回去吧。要是一会难受,上街买点药吃。”姜妈妈从口袋里掏出了几毛钱,递给她。

    姜苔米接过钱,点了点头。

    走在回去的路上,脑子里像是扯着一根弦,一会疼,一会又不疼,许是晕过去歇了一会,姜苔米现在反而有了些力气。

    山下就是家,她站在山边,往下俯视了一会,抬脚往反方向走。

    上了街,她脚步不停,匆匆地往记忆里的那个地方走。

    原先她是在走,后来又变成了跑,脑袋还在抽疼,但她不在乎,期待又紧张地敲了敲门前黑色的铁门。

    铁门开了一条小缝,姜苔米捏着衣角,她气喘吁吁地小声喊了句:“外公?”

    她已经分不清身上的汗是因为天热还是紧张。

    门被打开。

    佝偻着身体的老人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眼底诧异了几秒,后又侧过身体让出一些空间,好让她进屋。

    几年未见外公,姜苔米被他的苍老吓到了。

    他头上几乎没有一根黑发,只有稀稀疏疏的几根白发,甚至不用低头,就能看见他白花的头皮。他脸上长了很多的斑块,皱纹也深得像山脊的沟壑,坑坑洼洼。

    走起路来,他的腿脚打着哆嗦,整个人弯着腰,看起来比以前矮了许多。

    姜苔米记忆里的外公,明明那么高大,现在却小得像个小孩。

    她漫过一抹酸楚,这些年,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屋子陈设简单,物品不多,整整齐齐摆在应在的位置上,光线明亮,整洁干净。

    姜苔米伸手去扶他,外公摆了摆手:“不用,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姜外公走到阳台,搬出了一张塑料椅子,又去柜子里找了一个杯子,倒了些白开水给她:“坐吧坐吧。”

    姜苔米端着杯子坐在塑料凳上,她抿了一口水,呼吸也逐渐平稳了下来。

    “你怎么来找我了?”外公问。

    “我……”姜苔米被噎住了。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来找外公,是因为往事,还是因为想见他?她猜应该是第二个原因。

    只不过她没想好理由,一被问,就卡住了不知道怎么说,她习惯性地低下头将自己藏起来。

    外公上前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辛苦了吧。”

    姜苔米感受到头上的柔软,抬头,那双苍老的眼里,闪着亮光,眼眶四周的水汽里反射出窗外的阳光,形成一道浅显的彩虹。

    “不辛苦。”姜苔米柔柔地说。

    “哎。”姜外公重新坐了下来,叹了口气,“你妈妈……”

    他摇摇头。

    “怎么了?”姜苔米好奇地问。

    “算了算了,不说了,好不容易见到苔米,不说这些。”姜外公笑了一下。

    即使岁月不饶人,外公依旧那么和蔼。岁月能改变他的样貌,但却改变不了他的底色和本真。

    他还是那个她所熟悉的外公。

    姜米彻底放松了下来,跟外公聊了许多小时候的事。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爷孙俩越聊,脸上的笑意也越深。

    “苔米啊,你这名字还是你外婆取的,不知道你还记得她吗?”姜外公因帕金森而发抖的手拿着老旧泛黄的照片问她。

    照片上的人像已经掉了色,样子也模糊不清。

    姜苔米凑上去盯着照片仔细看了看:“只记得一点了。”

    她记得外婆温柔的声音,比妈妈还要温柔,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从两岁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外婆,他们都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小时候她以为她是出远门了,还时不时问妈妈外婆什么时候回来,她瞧着偷偷抹眼泪的妈妈,以为是外婆惹她生气了。

    再长大些,她才知道,外婆是去世了。

    哪怕她不记得她的样子,哪怕照片上的人影模糊不清。但她知道,外婆一定也跟外公一样,是一个很好的人。

    “你一出生,你外婆啊,就冲上去第一个抱你。”似乎是想起了那时候的画面,外公笑出了声,阳光偏爱地投射在他的身上。

    他站在时光的长河之中,回望那时的画面,眼底想起外婆时那幸福的笑意,温暖了整个时光。

    “你知道你外婆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姜苔米,苔米苔米。”姜外公用着苍老的手抚摸着照片上的人,“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姜苔米没有读过书,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是袁枚《苔》里边的句子,是说,苔花虽然很小,但却也会像牡丹一样顽强盛开。”姜外公对她解释道。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姜苔米在心里念了一遍。

    “苔米,不管你未来怎么走,你要记住,要像你名字一样,不要屈服。”外公语重心长地说,“我可能要不了多久就去陪你外婆了,我真想她,这几年我常常梦见她,她责怪我怎么还不来陪她,我说我放不下苔米。现在看你长大了,我也该去找她了。”

    “不要!外公你不要丢下我。”姜苔米的语气带着恳求。

    她害怕,害怕外公走后,没有人再站在她的身边了,她不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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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离开。

    “苔米,没有人会一直陪着你,所以你要勇敢。”姜外公看了看窗外,“我要是不去陪她,你外婆会孤单的。”

    “外公……”姜苔米喃喃喊着他。

    “你妈妈的事。”姜外公顿了顿,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告诉姜苔米。

    末了,他还是继续开口:“你妈妈的事,你不知道吧。”

    姜苔米摇了摇头,妈妈从来没有给她讲过她以前的事。

    姜外公长吁了一口气,整个人沉了下来:“你妈妈读完初中就缀学跟着你爸爸鬼混,我和你外婆还想着送她上大学……谁知道……”

    他恨铁不成钢地握紧着拳头,最后他抬了抬眉,整个人松懈了下来,无奈地又叹了一口气:“刚成年那年,她就闹着要跟你爸爸结婚,还说要跟你爸爸私奔,那时候我和你外婆被她气得不行,把她轰了出去。”

    “那时候,我们以为你妈妈她只是一时糊涂,结果。”外公锤了一掌拳掌心,“她还真跟他私奔回村里去了,你爸爸真………”

    姜外公没说完,也许是觉得有些话现在说来也并无意义,所以干脆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不停地叹息。

    姜外公接着说:“我们只去过你爸爸家一次,就是你出生的时候,你妈妈生你前来找我们,说万一你是个女儿,让我们一定要保住你。”

    姜苔米放在膝盖上的手心出了些汗:“那………”

    外公打断了她:“你爸爸不想要女孩,他说女孩不就是个赔钱货,当时还扬言说要是你妈生了女孩,一定要把她掐死,所以你妈怕了,跑回来跪着求我们。”

    “哎呀!造孽啊!”外公狠狠拍了一把大腿。

    听闻真相的姜苔米不可置信地瞪大着眼睛,她的瞳孔不自觉地放大着,过了好一会她才回过神。

    姜苔米的思绪到处飘散着,但什么也没明白。

    直到她从窗户瞟到快要落山的太阳,才匆匆忙忙起身跟外公告别:“外公,我要先回家了,我下次再来看你。”

    “等等。”姜外公颤颤巍巍地走到门口的书柜,拿出了一本书递给姜苔米,“拿着。”

    姜苔米摆手:“不不,外公,你知道我没,没上过学,不识字的……”她越说声音越小,整张脸羞愧地埋进了衣领里。

    “外公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姜外公将书塞给她,拉着她往门外走,语重心长嘱咐着,“回家好好的。”

    姜苔米走了几米远,姜外公又突然在她身后吼了几句:“下次,下次,可能就见不到了,你自己一定要好好的。”

    姜苔米猛地转身,一股热泪喷涌而出,她跑向姜外公,撞进了他的怀抱:“外公不许瞎说,我会好好的,你也是。”

    “好好好,我们都好好的。”外公没有流泪,带着笑答应着。

    下一次见面,不知道又是几年。他老了……

    他望向街角,街角上一帧接一帧地放映着过去的那些画面。姜外婆死前的画面打碎了一切,但接着姜苔米出生时那声清脆的啼哭声却又重新贯穿上了后边的影像。

    他的视线越过了一切,望向了远处因夕阳而愈发朦胧的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