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悬挂在地头,橘黄色的光晕由深到浅坠染在蓝白的天空。田野上跑过几个嬉笑的孩童,他们相互打闹着,撒了欢地在田野里追逐。
家家户户的烟囱上吹出白烟,偶尔响起几声犬吠声,又伴随着几声鸡叫。燥热的温度降了下来,吹过温和的夏风。
走在前面的姜期忽然停下了脚步:“对不起。”
姜苔米神游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她隐约听见了姜期对她道歉,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什么?”
姜期重复了一遍:“对不起小米。”
姜苔米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姜期在为什么事情道歉?他也会道歉吗?
姜苔米没有想出个所以然,她回想了一遍从他回来到现在的细枝末节,她确定自己并没有惹到他。
姜期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她:“你能……原谅我吗?”
看见姜期这样,姜苔米第一反应是害怕,是不是他又想作弄她?
她轻声问:“原谅什么?”
她的身体往后倾斜,本能地抗拒着姜期。
姜期脸上露出愧疚的表情:“原谅我以前对你做的那些事。”
姜期低垂着头,道歉的态度异常真诚,姜苔米没见过他这样,心里拿不准主意。但想到这是她的哥哥。
她抱紧了怀里的馒头,鼓起勇气对他说:“我原谅你了。”
“真的?”姜期听见她的回答,兴奋地快要跳起来。
他原以为她不会原谅他,毕竟他之前做的事那么过分。
姜苔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这次他从大学回来之后,她觉得他变了好多,变得……有那么一丝温柔?还是温情?她不知道,不知道他为什么变化这么大,也不知道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说不准这种变化,但看着他高兴,她也跟着笑了出来。
“我以后再也不会捉弄你了。”姜期笃定地说,“那时候我……我不懂事,所以,你别怪我,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
姜期羞愧地红了脸,过去所做的坏事,是他从上大学之后就一直埋在心里的痛苦,他一直都想祈求姜苔米的原谅。
现在,说出来之后,他心里好受了许多,再加上自己妹妹原谅了自己,之前的苦闷瞬间消散。
“不怪你。”姜苔米傻笑着回应,藏在馒头后的食指却紧紧扣着大拇指。
馒头的热度烫得她手疼,那感觉就像是火在她手指上燃烧般。
这火太烈,风一吹,烧遍了她全身。
姜苔米看着姜期的笑,心里涌起一股难过的情绪。
她不是已经原谅他了吗?为什么她还是不高兴?这句道歉似乎让她更难过了。
姜期完全没有在意到姜苔米尴尬且僵硬的笑意。
越靠近家,天越来越暗,落日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点光晕也被带走。院里点了一盏小灯,勉强能看清泥泞的道路。
地上的两道影子中间只隔了半米的距离,但那半米的距离上刚好流过屋前清澈的溪水坑,那么近,却又好像那么远。
姜苔米将馒头交给姜妈妈,姜妈妈接过馒头,诧异地问:“你哪来的馒头?”
毕竟那时候白面很贵,不是家家户户都能吃得起白面的,姜苔米忽然提着这么一大袋馒头回来,姜妈妈好奇地盯着那袋馒头。
“许真给我的。”姜苔米盯着馒头咽了咽口水。
她的肚子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叫了好几声,但她想将全部的馒头都交给妈妈,然后得到她一句夸奖或者是一个爱|抚。
“哦。”
姜妈妈打开柜门将馒头放了进去,然后将锁芯按紧。
姜苔米站在原地没有走,她在等妈妈,也在等她给她拿一个馒头,但妈妈关上柜门之后就走出去了。
她没有得道夸奖和爱|抚,也没吃上馒头。
姜苔米又站了一会,失望地挪开步子,拿起缺口的瓷碗,在水龙头下接了一碗凉水。
这水从山上的井里来的,带着凉气,姜苔米喝了半碗,肚子不饿了,身体也凉爽了不少。
“苔米!”姜妈妈正坐在院子里的一张藤椅上,看见她出来向她招了招手。
姜苔米跑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乖巧地叫了声:“妈妈。”
姜妈妈摸了摸她的头,仿佛这时才看见她脸上的伤:“你受伤啦?擦药了吗?”
“擦了。”
姜苔米眼睛亮晶晶的,她鼻尖萦绕着妈妈身上特有的香味,是一种安心的、幸福的味道。
姜妈妈向旁边挪了挪,让出了半边椅子:“来,跟妈妈坐。”
姜苔米欢喜地靠坐上去,伸手搂住了妈妈的腰,像小时候那样将头埋在她的怀里。
“小米啊,妈妈好久都没这么抱你了,还记得小时候,你就只有这么点大,现在都快要比妈妈还高了。”
姜妈妈双手比了个大小,温柔地笑着。
姜苔米安静地靠在妈妈的怀里,天已经暗了下来,群山中亮着萤火,那是家灯。
姜妈妈揽过姜苔米,眼里一片柔情:“小米,妈妈希望你自由些。”
“自由?”姜苔米喃喃念出口。
“是,自由,像一棵小草,随风而行。”
“为什么不能逆风而行?”
“因为那会很累,小米。”
姜妈妈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左手轻拍着她单薄的背。
“妈妈,你说自由。那我能不嫁给李家吗?”
姜苔米支起身体,眼里等待着姜妈妈的答案,她期望妈妈说可以,即使最终的事实并不会改变什么,但至少,她知道妈妈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又或许,让她知晓,她是……爱她的。
她总是在探寻妈妈对她的爱,就好像拿着一颗从未吃过的糖果,问吃过的人,甜不甜?
她期盼着,却又不敢去拆开那颗糖果。
“当然,我们小米不想嫁就不嫁,大不了一直陪在妈妈身边,妈妈呀,也不想小米这么早就嫁人……”
“妈妈!”姜苔米紧紧抱着妈妈。
这一刻,这一秒,妈妈是只属于她的。
她觉得好幸福,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女孩。
姜苔米指着远处,群山被黑夜笼罩,看不出分毫影子:“妈妈,你说山外有什么?”
“山外啊,山外……”姜妈妈的声音越说越低,她似乎想起来很久很久之前的记忆。
姜苔米懵懂向往的样子在那一刻跟过去的她重合在了一起,她失神了片刻。
“妈妈。”姜苔米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你怎么了?”她关心地问。
她觉得妈妈有些奇怪,她的神情像是在思索什么,但她的眉头皱成了一座山川,眼底恍惚而过一丝别样的情愫。
“怎么了?”
姜妈妈放弃了回忆,那太过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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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的记忆,早已埋在了最深处,她不想再去想。
“妈妈你刚刚一直没说话。”姜苔米以为姜妈妈不高兴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妈妈,你等等我。”
姜苔米边跑边还回头看,她的样子急切,脚下的步伐也很快。她进了屋,踩着“呀呀”作响的木梯上了楼,在房间里找到了那个铁盒,她没有犹豫地将铁盒打开,拿出了那一颗姜望玉给她的糖果。
她快步跑到窗边看了一眼,姜妈妈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她心下一安,飞快地转身往楼下跑,中途被木梯上的一道小木刺挂了一下,但她并不在意,小心地捧着糖果回到姜妈妈身边。
她双手捧着糖,将它递到姜妈妈面前:“妈妈吃糖,不开心的时候吃了糖就好了。”
她咧着牙笑了起来,纯真的笑容绽放开来。
姜妈妈接过糖,剥开了外层的糖纸,递到姜苔米嘴边:“小米吃。”
姜苔米摇摇头,将糖推了回去:“妈妈吃,小米现在不想吃糖。”
姜苔米看见姜妈妈张开嘴吃掉了糖,她跟着咽了咽口水。
没关系,妈妈吃了,相当于我也吃了,姜苔米安慰着自己。
之后两人都没说话,姜苔米的双腿自然地垂在椅子下,悠悠地晃荡着。
她双手撑在藤椅上,眺望着远处,鼻尖甜腻腻的糖果味道让她心里欢喜,她任由自己的思绪无边地飘动。
一会,她想到自己成为了守护森林的英雄;一会,她想到自己变成了一只天使,在天上踩着柔软的云朵;一会,她又想到自己变成了一棵树……总之,在想象中,她能成为世间的一切,不是姜苔米,只是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的万物。
就在姜苔米胡思乱想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串连续的脚步声。
是姜爸爸和姜望玉回来了。
姜妈妈看见他们,立刻起身迎了上去:“回来啦?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宵夜?”
“不饿,妈,我先去写作业了。”姜望玉说完没有丝毫留恋地走了。
姜爸爸点了根烟,咂巴了两口:“还有啥吃的?”
“还有一袋白面馒头。”
姜妈妈上前接过姜爸爸手上的东西。
“白面馒头?!哪来的?”姜爸爸的声音忽然拔高。
“小声点,爸妈都睡着了。”姜妈妈上前轻轻捂了下他的嘴,“是小米带回来的。”
姜爸爸往姜苔米那边看了一眼,灭了烟,往厨房走。
姜苔米双手撑在椅背的最上边,怯怯地喊了声:“妈妈。”
“小米玩会就睡哈,我去给你爸爸弄点东西吃。”
姜妈妈不等姜苔米回答,已经转过身留给她一道背影。
是了,背影。
这样的背影姜苔米看过太多次。
只要他们在,妈妈永远留给她的是这样一道背影。
她永远是妈妈在这个家里排在最后的选择。
刚刚的温存,不用风吹,只那道脚步声就已经全散了。
或许是因为饿肚子喝了冷水,胃里开始阵阵痉挛。姜苔米捂着肚子,蜷缩在一起,她闭上眼睛,轻轻地数着周围青蛙的叫声,依次来缓解疼痛。
地上的那团影子小小的,一巴掌就能将它全部包住。
米黄色的屋灯落在影子上,影子没有变大,反而越来越小,直到月光倾斜,那道影子才偏移了方向,恢复成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