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从诊所的深处传来,长白色的走廊内,姜家人有说有笑地围着姜望玉走了出来。
看见姜苔米的那一刻,姜爸爸立马收敛了笑意,劈头盖脸对着她一顿骂:“死哪去了?自己弟弟受伤了还到处乱跑,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姜苔米越过了姜爸爸的骂声,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勇气,对姜奶奶开口:“奶奶,我不想嫁给李家。”怕姜奶奶听不见,她的说话声比平时大了一倍。
说完,姜苔米直视了她两眼,又快速低下头。
姜奶奶脸上的笑意被一股怒气所替代:“死丫头,你说什么呢?你再说一遍!”
她没想到姜苔米居然敢违抗她。
姜苔米扬起头,正要重复:“我不想……”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她的脸颊上,以视作姜奶奶的回答。
之前就受伤的脸,现在更疼了,她眼前忽然变得混乱起来,五彩斑斓的黑后,是一片纯白。
即使她的视线受损,她还是能感受到姜奶奶那双看向她的锐利的眼神,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
姜苔米踉跄了几下,好在旁边有一根柱子,她扶住了柱子才让自己不至于倒在地上,她晕了有几十秒,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耳边是姜奶奶跟那名男人的交谈声。
“你放心,她肯定是你的,跑不了。”
“成。刚碰她一下,她跑了,看来不怎么听话啊,长得也不怎么好看,便宜你们了。”
“不知好歹的贱蹄子。你放心,绝对跑不了,至于样子,养养也就起来了,不说像城里姑娘那么水灵,但至少也是能看的。”
……
听着这些话,姜苔米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商品,一个可以被贱买贱卖的商品。
姜苔米第一次觉得姜奶奶的样子,像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恐惧之中,又夹杂着一丝微妙的恨意。
恨吗?这个词让姜苔米吓了一跳,但同时,它又在她的身体上蔓延出一股力量,一股想要将这一切都撕毁的力量。
阴暗的、扭曲的想法让她难受得想哭。
她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她不是一个坏孩子。
但她现在好难过……
她站在台阶上,迷茫地看着姜家的其他人。
没有人帮她……
早知这样的结果,她心底还是泛起悲凉的涟漪。
“那好,我们就先回去了,今天上街就是来给我家望玉看看身体。”
姜奶奶提起姜望玉,脸上又温和了下来。
李家人略微惊讶:“他怎么了?”夸张的表情像戴在他的脸上。
虚伪至极。
“哎。”姜爸爸上前,接上话茬,“就是不小心磕碰了一下,没什么大碍。”
“对对对,没什么大事。”姜爷爷好面子地应和道。
李家人看了两眼姜望玉,眼里闪过明了,一切尽在他的眼底:“哦,那得好好检查一下。”
说完,他从黑裤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了一张十元钱,施舍般地递给姜爸爸:“你拿着,给他买点好吃的补补。”
“这怎么好意思。”
姜爸爸将钱往回推,指尖却牢牢抓着钱的一脚,脸上挂着僵硬又浮夸的笑。
李家人不愿跟他多加拉扯,找了个借口说道:“不说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他将钱收回来,补充说,“既然你不要,我就拿走了。”
“诶,好,有空来家里玩。”姜爸爸嘴角的笑垮下来几分,强挂着笑跟李家人告了别。
毕竟,他是个体面的人。
走之前,李家人深深看了姜苔米一眼,姜苔米先是像往常一样低头躲了过去,但下一刻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直直盯了回去。
只是李家人早已转过身,留给她的是一道越走越小的背影。
她的愤怒和难过从来都是这样,无处安放,藏在那心底,压在那最深处。直到有一天再也无法忍受,再悄悄地躲起来,哭个昏天黑地。再之后呢?
再之后,继续生活。
“你再给我在外边胡说,你看我不揍你。”姜爷爷压着嗓子凑近姜苔米警告道。
他的酒早就醒了,特别是听见姜苔米刚才那句话,他完全清醒了过来。
彩礼钱在拿到的那天就被他收进铁盒子里了,对于这笔钱的用途他早就规划好了,要是到手的钱又被要回去,那比拿他的命还难受。
听见姜爷爷的话,姜苔米本能地哆嗦起来。
她最怕的就是姜爷爷,因为姜爷爷是家里真正会动手的人,小时候姜苔米被他打得几天都下不来床,那些伤疤即使是到现在,她还觉得在看见姜爷爷的时候会隐隐作痛。
“不……不会再说了……”姜苔米胆怯地往后退了几步,将肩膀往内弯曲,身体呈现出微蜷缩状。
似乎这样才能降低她的存在感,才能带给她些安全感。
姜爸爸狠狠叹了口气,眼睛一直放在李家人的背影上,他不甘心地吐了一嘴:“说不要真拿回去了,小气玩意。”
“得了,少说两句,别跟你妈似的,那嘴天天就没停过。”姜爷爷瞥了他一眼。
姜奶奶听见这话顿时不满了:“我怎么了?你也不看看,要不是我,村里人能这么尊敬你?”
“尊敬?我看是怕你那张嘴吧。”姜爷爷双手往背后一背就往前走,不愿再理会她。
姜奶奶脸红一阵白一阵,嘴角蠕动了半天,末了,咽了下口水,连着想说的话,一道吞了下去。
回去的路上,姜苔米的伤疼得厉害,她想她半边脸肯定已经肿了,她嘴里的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她的口腔被牙齿刮破了,幸运的是,她的牙还好着,没有被打掉,等晚上拿冷水敷敷就好了……
姜苔米边走边想,姜望玉突然溜到她的身边,递给她一个小瓶子,瓶子是棕色的,味道跟姜望玉身上的药味很像。
他的伤口被纱布包好,眼睛上盖了一个正方形的棉布,其他的伤口上涂了些跟瓶子颜色一样的药。
“拿着涂伤口上,不然别说是我姐,我没有这么丑的姐。”姜望玉留下这句话后,又悄悄问她,“你真要跟李家的人结婚?”
姜苔米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以往她受伤都是妈妈拿药草给她处理的,她捏了捏瓶子将它小心地放在了口袋里,对着姜望玉“嗯”了声以作回应。
“也是,只有李家人能看得上你了。”姜望玉咬着牙说了这句话,两排牙齿被他咬得发响。
他两手一甩,生气了般往前走。
因为自己丑吗?
姜苔米在心里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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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枯又黄的手臂,上边还有一些因为天气太干而掉的白色皮屑。
她又看了看身上这件宽大的短袖,白色的短袖上覆满了大大小小的污渍,大多是泥巴和柴火,短袖的袖口和衣领有一圈毛边,毛边下是跟手臂一样丑陋的皮肤。
她一直不漂亮,黝黑的皮肤、过于瘦弱的身体、干巴又没血色的嘴唇以及那最为丑陋的雀斑。而令她自己最为讨厌的是她性格里的妥协和懦弱。
有时候,她跟他们一样厌恶着自己的一切。
.
一进到许真家里,那群人就围了上来。
姜苔米从旁边偷偷溜走了,找到了许真。
许真看见姜苔米怔了怔:“你怎么了?怎么就半天没见,你就变成这副样子了?”
姜苔米还没解释,屋外姜奶奶的声音就已经替她解释了一大半的事情。
“望玉在街上打架推了我一下。”
姜苔米说了这句话,没说她被姜奶奶打的事情,因为许真已经从姜奶奶的话中猜到了这一切。
许真怜惜地碰了碰她的伤口,心疼地问:“疼不疼啊,小米。”
姜苔米猝然间眼眶温热,有什么东西就要阻止不了地流出。
被打时,她没想哭,被骂时她没想哭,可是这句关心,击破了她所有的防线。
“我去给你拿点药。”
许真适时站起身离开了,去了屋子最里边拿药。
姜苔米再也控制不住了,双臂环抱在一起,将脸埋在手臂之间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哭声小得就跟小猫叫般。
许真拿着药站在木板阻挡的板子后面,定定地立着,直到那道哭声消失,她才重新走了出来:“擦点药就不疼了。”
她打开药瓶,用手指蘸了点药轻轻按压在她的伤口上。
姜苔米眼睫上带着水珠,闻到熟悉的味道,她才想起来姜望玉给她的药,她拿了出来:“望玉给的……药。”
“望玉还是挺关心你的。”许真打开药,闻了闻,“是碘伏。”
“碘伏?”
“嗯,这个擦了不疼,来,我给你再擦擦,消消毒,万一伤口感染了就不好了。”许真认真给她擦着药,脸上的伤,她看着都疼,她随口问,“望玉为什么打架?”
“我不知道。”姜苔米摇头,她也不明白。
“要我说,还是你们太宠他了。”许真叹了口气,“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因为性别不同,对待就不同,男孩、女孩不都是自己的孩子。”
“许真……”姜苔米拉了拉她的衣袖,阻止她继续要说的话。
姜期这时候进来看了许真一眼,然后又板着脸看向姜苔米:“回家了。”
“回家?你们已经吃完饭了吗?”姜苔米惊讶地问,她没想到这么快。
“嗯,走吧。”姜期站在门外等她。
“那我先走了。”
姜苔米对许真打了声招呼,跟在姜期身后,准备回家。
“等等。”许真叫住了她,将怀里抱着是一袋东西递给姜苔米。
姜苔米接过,打开一看,是一袋热乎乎的白面馒头,袋子里还透着热气。
“拿回去自己吃。”许真低声嘀咕。
姜苔米又想哭了,她深吸了一口憋回了眼泪,对许真弯了弯唇:“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