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发现让江晚卿如鲠在喉,验尸还未结束,她只能压下心里的异样,深吸一口气,继续尸检。
她开始检查死者的四肢:“手掌有摩擦伤,膝盖有淤青,”她注意到死者手掌上的黑灰,和何叶包扎伤口的布条上的一模一样,不是泥,更像是什么东西烧完之后留下的灰。
她的视线看向屋内燃烧的檀香落下的灰,很像,质地一样,但颜色不同。她为春梅穿好衣裳,用干净的白布将尸首盖好后转身走向那句只剩下枯骨的尸首。
由于骨头是散的,搬他们的人也分不清哪块是哪块,索性一股脑都堆在那儿,江晚卿需要先将这些尸骨拼回来,她捧着头骨,仔细端详:“死者骨白,颅骨八块,脑后有缝,为男性,”说着她把头骨放回去,又拿起一根锁骨,手指在上面摸索:“有骨骺骨缝宽,死者大约十五六岁。”
“他的骨头没有发黑痕迹,也没有折损断裂,骨头偏轻,排除掉毒杀与外力伤害,他的死因确实是因病去世。”
其实对于李成印这具尸体,江晚卿并不怀疑他的身份,她一边验骨一边拼接,很快一具完整的骨架就被拼好,这时她注意到还多出了一小截指骨,这李大公子大拇指旁边有两个关节面,他竟是个六指。
江晚卿拿过那衙役手中的记录薄,跟他道谢,那衙役第一次见这种场面,站得离尸首远,听她道谢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也没帮上什么忙。
他的举动江晚卿没注意,她在想她要留下来做仵作,首先得去配一套仵作用的器具。
路过二堂时看见沈慎之还在审李夫人,她没有进去,而是将包有玉石碎片的纸团交给衙役,委托对方将其与尸检记录一并递进去,而后径直离开。
沈慎之这边进展并不顺利,如今虽然一切迹象都指向李夫人,可依旧缺乏关键性的证据指证她。
李夫人咬死了对于儿子坟里多出的尸体毫不知情,还有想要追责其挖坟的意思。
验尸记录就是在这时呈上来的,里面除了衙役记录的内容,还有江晚卿在旁边的额外批注。
那枚玉石碎片旁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我怀疑杀死春梅的凶器和打伤何叶的是同一样的东西。】要证实她的怀疑,拿那尊观音小像对比一番即可。
沈慎之的目光停留在【李大公子的那六指】上,他想起李管家那日倒茶的手,心中一惊。
江晚卿在铁铺里逛得不亦乐乎,将验尸所需的那些刀,锤,凿,能买的都买了,她没钱,拿了东西让老板去找沈慎之,她找铁匠拿了个布套装那些玩意儿,一边装还边说:“刘铁匠,你知道我最近在跟着沈大人当差吧,我这些东西都是公帐上的,过两日,你去县衙找他要。”
江阿七的名声在这通州无人不知,也正是因为如此,她这两日跟着新来的县令办事,有了公职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众所周知了。刘铁匠让她留个字据就放她走了。江晚卿这还是第一次拥有这些骨锤,剔骨刀,以前都是在洗冤录里才能见着的东西,现在都是她自己的了。她从布袋子里抽出那把短铁刀,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
“退钱!你个骗子!”
江晚卿被一声怒喝惊得猛然抬头,她还以为是江阿七的旧人来找她了,抬头一看才发现对方不是在说她,而是在跟香药店的老板说话。这热闹倒是引起她注意了,她正巧打算去店里买些祛除尸臭的香药,进店后边逛边竖起耳朵听这场矛盾。
原来这位男子听闻老板说店里有一款异香燃之可以缓解疼头疼,便为家里患有头疾的老母亲买了不少,可东西买回去,燃烧几夜老母亲的症状也不见好转,男子是个孝子,见母亲每日头疼到睡不着,故而气得来找老板麻烦。
“这位郎君,先前你可没告诉我你母亲有头疾啊,我这香凝神静气,对日常头疼有效,可头疾那是病,得瞧大夫啊。”老板还在解释:“更何况先前我与你说得清清楚楚,这香就连金山寺也在用,那里香客多,去的人闻了这味道身体的不适确实有所减少啊。”
江晚卿捡了些川椒,皂角,听到金山寺不由得看过去,想瞧瞧男子手里那香是什么样,谁知下一秒,那男子气急,解开香囊就抬手一扬,香囊里装的香灰被风一刮,没撒多少在老板身上,倒是糊了听墙角的江晚卿一脸。
这一插曲吓到矛盾中的主角二人,那男子主要也为泄愤,殃及旁人之后反倒歇了火,悻悻地走了,倒是老板不停地给江晚卿道歉,还专程去拿湿帕子让她擦脸。江晚卿不生气,只是觉得好笑,以前不知听谁说过,少看热闹,不然容易引火烧身来着,她这就属于典型的应验了。
她擦着脸让老板把自己挑好的香药拿去称好,想给帕子换个面继续擦的空档,她意外发现帕子上的灰遇水后的颜色和何叶以及春梅身上发现的极其相似。剩下的黑灰她不擦了,用干手摸了一把,在指间摩挲,还真是一种东西。这一发现让她兴奋:“老板,这个是什么香,给我看看,我要了。”
生意上门没有不做的道理,老板痛快答应,去拿香,通过刚刚的纷争,他说话更加实诚:“其实这香就是檀香,只是里面我们多加了一份安息香脂,有安神的效果。”
江晚卿不懂这些,但也猜到了这味多加的安神香想必就是造成这檀香变黑的原因,想起老板先前说的金山寺用的就是这款香,就多问了一嘴,谁知这话一出,老板脸上的怨气都重了:“姑娘有所不知,这安息香脂其实不便宜,一两得二百文,我们这样的小铺子是做不起这个生意的,可是前几年金山寺的人找到我,希望我能为他们做专供香,这些年我供货稳定,可就在前天,金山寺的人找到我说以后不要这香了。”
“这不,我手里还有些压货,这才拿出来零卖,能挽回点损失就挽回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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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卿不知道二百文是多少,可听这老板意思,显然很贵,不知道沈慎之的钱多不多,她把老板拿好的那盒檀香里拿出一枚放在自己要结账的那些一起:“这些都是办案用的,记县令大人账上。”
老板觉得自己被耍了,他与江阿七不熟,也不知道她是何人,看她不打算付钱,穿着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就以为她在戏耍自己,拉着人不让走,一番拉车之后,江晚卿都打算不要了,这时马亮找过来了,他穿着官服,一来就叫她名字:“大人让我找你回去,有线索要你验证。”
江晚卿看见马亮跟看见菩萨似的,脸上立刻绽出个笑来:“你来得正好,我也发现了新线索,现在你帮我把钱付了,我马上就跟你走。”
马亮付了钱,两人回了衙门,沈慎之已经不在二堂,而是站在停尸房间等,看见她来立刻迎上去,脸上的神情严肃:“你可知道如何让骸骨与活人验亲?”
骸骨自然是李大公子,可活人..江晚卿开口:“你怀疑这人不是李大公子,还是怀疑李大公子不是李夫人的儿子?”
沈慎之摇头:“都不是,我怀疑李大公子是李管家与李夫人的儿子,你告诉我能不能验。”
江晚卿倒吸一口气,若李大公子是李夫人与李管家所生,那岂不是,李进士和李管家之间,谁给谁戴了帽子?她接触到沈慎之等待她回答的眼睛,还是收了下意识想要八卦的情绪:“可以,但我需要李管家的血。”
她想起洗冤录里关于检滴骨亲法的方式:某甲是父或母,有骸骨在,某乙来认亲生男或女,何以验之?试令某乙就身刺一两点血,滴骸骨上,是的亲生,则血沁入骨内,否则不入。俗云“滴骨亲”,盖谓此也。
以前读到这一卷时就觉得神奇,人死后只剩下骨头,竟还能用滴血验骨之法进行验亲。这次能亲手验证,她颇为跃跃欲试。
她拿着一根洗净的腿骨来到二堂,对押着李管家的马亮示意,眼底满是迫不及待:“滴这里。”
没等李管家明白什么情况,马亮已经动作麻利地往他手指上划了一刀,鲜血瞬间冒出,按照江晚卿所指示的,一滴落在那白色的腿骨上,不消半刻,那血沁入骨内,像是一体而生般。
江晚卿捧着那根骨头啧啧称奇,她将洗冤录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关于宋慈的影视剧也从不放过,可当她终于能将这些东西应用于现实,才发现,纸上得来的远不如亲眼所见到的。
众人看着这一幕,有点摸不着头脑,等着她下定论呢。只是比她的定论先来的,是李管家心虚的跳脚,他原先不知道这官差压自己来做什么,可此刻看见自己的血与那骨头相融还有什么不懂,他一把甩开马亮的钳制,扑通一声跪下:
“是我,陈春梅的尸体是我放进去的,可我没杀她。”
“我只是想让大公子九泉之下有个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