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卿有些惊讶于他的自曝,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人分明是在避重就轻。她抬眸正巧撞上沈慎之看向她的眼睛,原来从始至终,对方都没看李管家,而是在等她的结论。
察觉到这点她下意识想抬手摸下鼻子,可手里还攥着李成印的腿骨,指尖能清晰触到骨面肌理,定了定神,给出肯定答复:“血与骨相融,他与死者是亲父子。”
话音落下,江晚卿不动声色留意着堂下众人神色,最先捕捉到李夫人的细微异动——对方垂落的眼睫猛地一颤,缓缓闭上,肩头极轻地塌了一瞬,像是心底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像是早料到会有此结果。
沈慎之端坐在公案后的太师椅上,抬眼扫了眼堂下的几人,目光落在一起被带回的玄和方丈身上,语声不高却清晰:“玄和,本官听闻你日前突然向芳菲香药馆退了一批香,是否因为那香与本次的案件有关,它暴露了李夫人遣派李管家杀害春梅,打伤何叶的事实?”
“你这么急着撇清关系,是不是你也与此案有关?”他的声音拔高,手中的惊堂木拍得震天响:“还不如实招来!”
玄和不愧是出家人,即使面对这样的厉声诘问依旧面不改色,云淡风轻,缓缓开口:“阿弥陀佛,大人,贫僧之所以让寺中换香,是因为前两天李夫人说那香闻多了人容易陷入昏睡,贫僧只是为了保险起见,故而换香。”
“至于大人所说的案件,贫僧常年久居寺庙,实在不知。”
玄和话音刚落,江晚卿心里已然有了判断。香能致人昏沉,若是用来制服女子,再好不过,玄和这番说辞看似稳妥,实则坐实了李夫人有能使人失神的物件。她没有贸然插话,只静静立在一侧,继续观察众人反应。
沈慎之没急着审问其他人,只是静静地摩挲着手中的惊堂木。众人不知道他是何意味,江晚卿却早先瞥见他暗地里凑在洪泰耳边低声吩咐,洪泰领命后便匆匆离去。她心里隐约猜得出,沈慎之在等关键人证到场。
不消半盏茶的功夫,洪泰从外面风尘仆仆而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道袍、留山羊胡的道士。那道士刚踏入公堂,原本还算稳得住的李管家骤然脸色大变,慌乱程度,远胜于方才滴血验骨之时。
江晚卿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眉心微蹙,这道士身上,定然握着戳破李家秘事的关键。
要等的人来了,沈慎之终于再次开口:“堂下人,报上名来。”
那道士一甩手中的拂尘,做了个揖:“启禀大人,贫道无道子,是游道,也是一名风水先生。”
沈慎之眼神瞟向李管家,遂问:“无道子,你可认识这堂下之人?”
无道子先是看了眼李夫人,又看向李管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点点头:“认识,刘大有和他夫人。”
这话一出,除当事人以外其余人纷纷愣住,都以为他认错了人。江晚卿也抬眼看向洪泰,心底生出疑窦,莫非洪泰寻错了人?
洪泰见状赶紧上前自证:“大人,属下是按您吩咐,寻的李家的风水先生,正是此人。”
既然人没有错,便是内里另有隐情。沈慎之没有犹豫,手中的惊堂木再次重重拍响,厉声道:“无道子,还不快速讲清原由!”
无道子讪笑一声:“大人恕罪,贫道与刘大有早年间就认识,叫习惯了,如今他是李家的管家,没错没错。”
他缓缓道出旧事:早在刘大有,也就是李管家尚在越州时,二人便已相识。彼时刘大有与如今的李夫人柳眉本是一对夫妻,当年无道子云游途经当地,还曾为柳眉腹中孩子算过一卦,称此子命中富贵。时隔多年再相逢,刘大有已是李家管家,柳眉也摇身一变成了李夫人,无道子则受聘做了李家的风水先生。
待到李家大公子,也就是刘大有与柳眉的亲生儿子李成印早夭之后,刘大有曾私下寻过无道子,打听转世投胎的法子。
“风水里有童子之身难转世为人的说法,需找一位阴时阴月出生的女子行冥婚,骗过阎罗王,方可早日投胎。”
话说至此,江晚卿瞬间完全听懂了,心头涌上一阵寒意——他们要找的阴时阴月女子,便是黄小姐,也就是侥幸活下来的何叶。竟只为让死去的孩子转世,不惜残害两条活生生的人命。
“荒谬!”沈慎之怒喝一声:“转世投胎实乃无稽之谈,你们竟然为了这样可笑的事情,残害无辜性命!把人命放在何地?把我朝的律法放在何地?!”
这是江晚卿第一次见沈慎之动如此大的肝火,她抬眼看向公案后的人,心底十分认同,几乎下意识就要出声附和,话到嘴边又按捺住,等着无道子回话。
无道子被这一声怒喝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方才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求生的惶恐:“大人,我不知情啊!我只是将这套说法告知于他,他们行凶害人,贫僧半点未曾参与,我是无辜的!”
这话江晚卿实在听不下去,当即跨步上前,目光直直落在无道子身上,出声驳斥:“你无辜?若非你将这套虚妄说辞告知于他,他们何来害人的念头?明知对方笃信鬼神之说,刻意传递这种害人的法子,与教唆行凶,又有什么分别?”
站得离她最近的马亮没料到她会直接出声辩驳,可细想又觉得句句在理,只悄悄觑了眼公案后的沈慎之,等江晚卿说完,才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退回原位。
沈慎之的情绪此刻已经全然收敛,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刘大有与柳眉:“说吧,你们是怎么杀害黄小姐、春梅,以及打伤何叶的?”
江晚卿看着刘大有二人低头不语,大有负隅顽抗之意,她扯了扯马亮的衣袖,同他耳语,后者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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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她走出来:“我有新发现,或许可以验证李管家的杀人原由。”
沈慎之目光微顿,颔首示意:“什么发现?”
不多时,马亮带着两名衙役一前一后,抬着一口黑木棺材进来,将棺身静静搁在青砖地面上。江晚卿也不多话,径直翻身进了棺材里躺下,冲外面喊:“再把棺材挪开。”
两名衙役闻声对视一眼,依着吩咐合力将黑木棺向旁移开数尺。方才被棺身盖住的青砖地面上,江晚卿静静躺在原地,姿态和方才在棺中时一模一样。
江晚卿起身,示意沈慎之过来看:“我之所以能穿木,是因为这口棺材底下有暗门。”
马亮闻言,抽刀利落地撬动棺材底下一块木板,果然就看见下面的暗格通道,刚好能容身一人而过。
“这口棺材是当初收敛黄小姐的棺材,黄员外领尸体下葬时,棺材没带走。至于这口棺材为什么会如此巧思,”她看向瑟瑟发抖的黄夫人,微微一笑:“黄夫人,你可以告诉我吗?”
被点名,本就慌乱的黄夫人匍匐在地,一个劲儿的磕头:“她的死和我无关,我只是想拿一笔钱,是李管家!”她指着刘大有:“是他让我在心柔似的那天去金山寺,他说只要我将心柔的尸体下葬,剩下的他会安排,棺材也是他让我找人打的。”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沈慎之指尖叩了叩公案,沉声开口:“黄夫人,你所言句句属实?”
黄夫人重重叩首:“民女不敢欺瞒大人,句句属实。”
事到如今,刘大有也没了顽强抵抗的力气,闭着眼把事情的真相全盘脱出。
他得知李二要成亲,原本也是帮着张罗,可一切都在他看见黄心柔八字时变了。无道子所说的那个阴时阴月出生的人,出现了。这样好的姻缘,自然是要留给自己亲生的儿子。
于是他在去黄家送聘礼时发现员外府的后门紧挨着黄心柔的住所,那里平日无人看管。用事先准备好的黄楮皮纸打湿后将其捂死。事后用麻绳伪造成自缢。
一切都很顺利,只要将黄心柔的尸体在下葬后挖出来与李成印合葬,这场冥婚就大功告成。可谁知,黄心柔的尸身竟然被偷了。
李成印的忌日就在眼前,错过这一个日子要再等一年。刘大有不能再等了,他去金铺磨金粉的那天正巧碰上何叶,何叶是个爱说话的,同他闲聊的功夫就说起自己的生辰,又一个阴时阴历的女子。
说到这里,刘大有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大人不觉得这就是上天在可怜我的儿子吗?所以才会把何叶送上来。”说着他脸上又闪现阴毒神色:
“若不是春梅,和我儿冥婚的就是何叶!是她毁了我的计划,她太该死了。”
“不过春梅那丫头虽然没有个好八字,但谁让她撞上了呢,冥婚仪式开始,我找不到新娘,只能让她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