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没急着回答,盘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一双眼睛注视着沈慎之,两相对峙之下,良久开口说的却是与问题无关的话:“听闻新任县令大人,原先是大理寺任职的少卿,年纪轻轻做到此等官职不容易,却因为贪墨案惹恼陛下被贬职来这小地方,值当吗?”
这番话在座的几人都没什么反应,显然都知道,就江晚卿第一次听说这沈大人的来头,心中一惊,看着不过二十来岁,居然曾是大理寺少卿。
对此当事人沈慎之更是冷淡:“李夫人还没告诉本官,黄小姐的死和你有什么关系,当日你在哪里?”
“我在金山寺,我大儿的忌日快到了,我每年都会在寺里住两日,这点金山寺的方丈可以作证。”
沈慎之看向一旁默默添茶的李管家,注意到他右手大拇指旁多出的那第六指,还没发问,李夫人就接着说:“李管家是我的人,自然是跟着我一起的。”
这李夫人表面看上去滴水不露,没有更多的证据,光凭蔻丹膏很难确定凶手具体是谁。沈慎之倒也不急,他端起茶杯,抿了口早已冷却的茶水,才四顾周围悠悠开口:“来这里这么久,怎么不见二公子,未过门的妻子逝世,他都不露面?”
这话一出,李夫人的脸色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烦,要不是江晚卿一直盯着她都看不到:“他身子不好,原本我是打算借黄家丫头的命格冲喜,可如今你也看见了。他而今还在卧床休息,实在无法露面。”
一个极其信奉命格风水,又信佛的女人。她反复说到黄小姐的命格好,何叶的出生日与黄小姐同一天,她会出事,是不是因为这个?
因为黄小姐死了,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和她相同命格的人来代替,可何叶为什么会出事呢?她头上的伤口是照着要她命去的。如果他们要的是死人,那黄小姐不是正好?
不对,有哪里还是不对。现下的情况,根本不容沈慎之细想,李夫人已经满脸疲态的站起身,显然打算送客了。
“李夫人,我可以去你佛堂瞧瞧吗?”
开口的是江晚卿,自进入宅邸,她一直在观察,尤其是观察眼前这个即使未施粉黛,五官却依然艳丽的李夫人。一个在外人眼中极其爱美,却在某一天突然遁入佛门,不再关注那些世俗之物,可是真心还是假意,细节上不会骗人,江晚卿分明在她握着佛珠的指盖缝里看见了还未卸干净的粉红。
她忽然开始好奇,一个连涂蔻丹都忍不住的人整日将自己关在佛堂里究竟在做什么?
她的话让李夫人有些惊讶,尤其是看到三大五粗的洪泰马亮,想拒绝的意思都尽显脸上,倒是江晚卿反应快,立马说:“就我和沈大人两个人去瞧,想必李夫人不会拒绝吧?”
穿过前厅,走在长长的回廊上,李夫人在李管家的搀扶下走在前面,江晚卿则故意放慢脚步和沈慎之缀在后面,她压低声音把自己的发现说给对方听,她别的不一定行,可5.0的视力那是没得说的。闻言沈慎之也压低声音:
“等会儿去了佛堂,你见机拖住他们,我找借口离开,看能不能去那二公子的住处探一探。”
两个人就这样达成合作,又立马恢复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拉开距离。没多久佛堂就到了。
一进门里面那股浓重的檀香味,跟平时江晚卿闻到的檀香还有些不同,好像还掺了别的香。佛堂的正中间挂着一副观音画像,李夫人拜的竟然不是佛像,而是画。江晚卿的眼神看着那手拖宝瓶的观音娘娘脚底下那座莲台,上面的纹路白的红色颜色勾勒明显,像立体的一样,只是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李夫人这供台上居然不供菩萨?”顺着沈慎之的目光,江晚卿才注意到那画像底下有一座高二尺余的黑色供台,上面什么也没有。
对此李夫人的解释是:“原本是想请一尊的,不过玄和方丈说,菩萨在心中,不在形式,我便只留下了这幅观音画像。”
好一个菩萨在心中,江晚卿梦回小时候济公说的那句“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了,只不过这李夫人可达不到人活佛的境界。
她还在看那莲台,沈慎之已经低头在自己腰间摸索,脸上还挂着讶异:“我的香囊不见了。”
意识到他打算溜,江晚卿立刻接话,面部表情夸张:“是那个里面装有黄金的香囊吗?那可得赶紧去找啊。”
她说得起劲,没注意沈慎之有些无言的神情,李夫人见状,示意李管家陪同沈慎之去找,江晚卿跟着往外走,突然捂着肚子大喊一声:“哎哟,我肚子疼,李管家你能带我去茅房吗?”
这女子去茅房,让男人陪同,实在不雅,李管家那张木脸都难得有了难色,江晚卿朝沈慎之使了个眼色,抓住李管家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带我去茅房。”
此话一出,原本还想拒绝的李管家瞬间沉默,手脚跟得了指令似的调转方向走。江晚卿知道是顺言技能生效,心里乐开花,这技能果然好用。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刚走,沈慎之这边就出了问题。李府后宅的房间不算多,他一过去就看见一个丫鬟打扮的人在那儿东张西望,接着一个清脆的男子声音将她叫了进去。
看着丫鬟消失的那扇门,里面应该就是李家二公子的房间了。只是没等沈慎之有所动作,他忽然感觉胸口一阵抽疼,和上次变猫一样的感觉再次降临,身边的一切都变得巨大无比,只是这一次他不是猫,而是一只吱吱乱叫的老鼠。
原本几步就可到达的房间如今也变得无比遥远,好在老鼠跑起来脚程快。爬上房间的窗台,沈慎之第一次感受到这诡异的变化带给自己的好处,作为一个动物,没有人类会对自己产生防备。
面对这诡异的异变,沈慎之第一次找到了宽慰自己的理由。
他钻进房间,刚刚那个丫鬟跪坐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子,看着不过十六七岁,面色红润,不像有病。由于身体全方位变小,所有东西都被放大了无数倍,沈慎之的视线是受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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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看见丫鬟在给男子揉脚,他便以为这二公子可能病在下肢。
揉得好好的,忽然二公子给了丫鬟一个窝心脚,那小丫头被一脚踹翻在地,眼泪掉出眼眶都来不及哭,赶紧跪下连连认错,可那二公子不依不饶,从床上坐起,他脚落地沈慎之才看清那那双异于常人的脚。
“你们一个两个都嫌弃我,李管家不拿我当主子,我前两日不过是弄撒了他的金粉,他就给我摆脸子。”二公子叫喊着。
“现在连你也当我是怪物,不想伺候了是吧?”
李二同脚一样畸形的手想去拿东西,一时没看见趁手的,扑过来去抓桌面上的杯子,看见两只小爪子扶着茶壶站着的老鼠,大手一挥,沈慎之的鼠身来不及躲闪,被大力打飞出去,身体撞在窗柩的边角上,剧痛袭来,掉出屋外。
江晚卿把李管家引开后,趁技能的效果还没消失又溜了回来,她避开佛堂一路摸到后院,就看见晕倒在地的沈慎之。
怎么她刚走一会儿人晕了,这李家不会有什么隐世高手吧?她飞快的检查沈慎之身体上有无外伤,确认完好之后松了口气,只当他外表看着精干,实则弱不经风。
不过很快她就来不及细想了,不远处的房间里传来的争吵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悄摸的走过去,透过窗台的缝隙看见了里面的一幕。
李二公子正在打骂跪在地上的丫鬟,动作大了,他那只畸形的手不吃力,又换只手拿着藤条。
江晚卿看着那双从掌心正中裂开,只剩下两侧手指的双手,惊得捂住嘴,脚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这一退她踢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件,低头一看,一只黑色毛发的老鼠,看着像只花枝鼠。
它似乎受了伤,昏了过去,浑身软啪啪的,不确定病因,防止它失温江晚卿把它先踹进自己的衣服里,看了眼还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沈大人,踮着脚离开了这里。
马亮和洪泰还在前厅喝茶,见她一个人回来往她身后瞅,她快步走过来跟两人低语:“沈大人晕了,我一个人搬不动他。”
闻言两人都愣了,马亮那双牛眼般大的眼珠子一惊讶瞪得更是老大,他认识沈慎之的时间不比江晚卿早多久,也觉得他这个大人身体不好,唯有跟着他从京城来通州的洪泰意识到不对,以大人常年习武的身体最近怎么晕得这么频繁?
三人刚出府,江晚卿怀里就传来动静,那只小老鼠显然醒了,正往外钻,江晚卿嫌它烦又怕它摔,把鼠头又往里按了按,重新塞进衣襟里。与此同时昏迷不醒的沈慎之也有了动静。
江晚卿看见他醒来,立刻凑上前去:“我们去金山寺看看吧,何叶脑袋上那个伤口,我好像知道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了,但是我需要验证一下。”
进入金山寺,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年轻的小和尚,江晚卿让其带他们去观音殿,她没急着说目的,而是先沉下心来拜了拜那观音,把香火插?进鼎炉,才一副虔诚信徒的模样问:“你们这里可以请观音小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