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来报案的女子名叫何花,是通州县底下黄庄的佃农,她妹妹何叶在两日前早晨出门访友,之后便再也没回家。沈慎之将人扶起,语气柔和:“你说有人杀了你妹妹,可是看见尸体了?”
“民女没有,”何花脸上满是焦急:“可小妹两日未回,她好友连翘说她早就回家了,从城中到黄庄是会经过陈虎家的,民女实在担心。”
原来黄庄和隔壁坡家庄的农田都是李进士家的,当初划分区域的时候,因为划给黄庄的田地多两亩,那些佃农不敢闹到主家面前去,可私底下没少因为这件事暗斗。
前不久本来听说李黄二家结亲,俩家的田产要合归一起,到时候田会重新划租,可黄小姐一死,这事也没了音信。
后又因春种田地引水的事,发生了争执,何花的妹妹何叶是个性子泼辣的女子,为此和坡家庄带头的陈虎大吵一架,虽被村长及时拉开,但临走时陈虎曾放言不会放过何叶。
“昨日民女去找陈虎,他拎着东西急匆匆的要出门,他说他没见过小妹,可拉扯间,民女分明看到他篮子里不仅有吃食,还有女子衣物!他一个妹妹早就卖进黄员外家做丫鬟了,他也没成亲,做什么要女子衣物?”
沈慎之道:“你说他有个妹妹在黄员外家当丫鬟,你可知他妹妹叫甚名谁?”
何花摇头,不是乡里相邻的,他那妹妹早就不在家了,她只知道有不知其他了。
这时洪泰带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还没等他开口,一旁的何花扑了上来,一把搂住那名女子:“小妹,真是小妹!”
被她搂在怀里的人目光呆滞,脸上挂着傻笑,头上还缠着厚重的白布,上面往外渗着血,显然是受过重击,已经神志不清了。洪泰不知道前情,有些摸不着头脑,开口禀报:
“大人,属下在户房处查询黄小姐丫鬟的户籍时,发现她还有个哥哥叫陈虎,就住在下面坡家庄里,就将人带了回来。”
何花见妹妹被伤成这样,气得要来厮打陈虎,被洪泰拦住。沈慎之目光如隼盯着他,厉声质问:“陈虎,你出于一己私欲绑走何叶还令她受伤,此举实在丧心病狂,你认是不认?”
陈虎听见这话立马跪在地上,大惊失色:“大人冤枉啊,我没有绑她,是她自己倒在我家门口的,我还给她包扎了呢!”怕沈慎之不信他又说:“我前天晚上从田里回来发现她满脸是血的趴在我门口,我怕出事,还喊了村长过来,大人要是不信大可以去问村长。”
“真如你所说的话,你既好心救了人,为何不将何叶送回家,反倒将人扣下?”沈慎之依旧不信,语气愈发严厉。
陈虎慌张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她当时手里抓着我妹妹的长命锁,我去黄府问了,我妹妹前天就被赶走了,她没回家,长命锁却在何叶手里,我怎么能放她走?”
那枚长命锁边缘有些生锈,可背面确实刻着陈春梅三个字。
“她这个伤口有点奇怪。”江晚卿摸了块糕点给何叶吃,哄着查看她额前的伤,上面好几道弧形的伤口,深浅不一,深的地方皮肉翻出还在渗血,浅的地方破皮淤青:“这伤口上还带着纹路。”
沈慎之凑近看,觉得那花纹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江晚卿则是找了一块干净的布重新为何叶将伤口包扎好,随后拿起那块血和脏污混成一块的旧布瞧,问陈虎:
“这块布你哪里来的?”
“她穿的那件衣服上的,”陈虎答:“那天她浑身上下不仅有伤,还脏,衣服上全是泥,我就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扯下来一块布帮她包的。”怕人误会他又赶紧解释:“衣服是她自己换的。”
江晚卿把布递给沈慎之看,那红色的血上混着一小块黑灰色:“这个看着不像泥啊。可惜被血沾了,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她原本穿的那件衣服还在我家呢,我没舍得扔。”陈虎邀功似的赶紧回答。
一直在二堂问询黄员外一家的马亮这时也回来了,把那枚木簪交给沈慎之:“大人,这枚簪子是贾正送给黄小姐的生辰礼,据他所说,黄小姐出事前一天是她的生辰,两人在员外府的后门那里匆匆碰了一面,把东西送给黄小姐就分开了。黄小姐出事那天他还在雇主家干活,我已经让人去核实了,确实如此。”
而对于贾黄二人的私情,黄员外不是不知,而是装作不知,他想要李进士的名声帮助自己稳固生意,而且黄员外的儿子要参加今年的乡试,他还想着能利用李进士的人脉打通一下。
“黄夫人那天也不在家,她在金山寺祈福,回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春梅在那里喊小姐自杀了才知道这件事。”
既然他们对于黄小姐有所利用,杀她的可能性就不太大,可先前黄夫人的闪躲让沈慎之始终有些在意,总觉得她在隐瞒什么。
“呜呜呜呜...”
何花抱着妹妹流眼泪,这会儿声音越哭越大,让屋内几人都注意到了,她解释:“大人恕罪,我只是刚刚听这位官爷说起生辰礼,突然想到了我小妹前几天过生辰,她去找好友也是因为对方说要给她补一个生辰礼才过去的。”
这么巧?“你妹妹生日也是二月初八?”沈慎之转头向陈虎:“春梅的生辰呢?”
“十,十月初四。”
不对,沈慎之觉得自己有点草木皆兵了,他吩咐马亮:“你去查一下何叶那个好友及周围邻居,重点排查一下何叶回黄庄路上,有没有遇见什么人。洪泰,你带人去陈虎家把何叶的衣服拿回来,”说着他附在洪泰耳边又说了什么。
等人走完了,他才对江晚卿说:“我们去街上逛逛,那掺了金粉的蔻丹膏,不是什么人都能用得起的。”
通州县城内,卖胭脂水粉的铺子不算少,可卖胭脂膏的店就那么一家,江晚卿和沈慎之一踏进柳绿胭脂铺,老板娘那百转千回的嗓音都落入两人耳中:“哟,这不是江阿七嘛,怎么,”老板娘扫了眼沈慎之,眼神揶揄:“这是哪位家的贵公子,如此俊俏。”
江晚卿轻咳一声,赶紧套近乎:“柳绿姐姐,这位是我们县新上任的县令沈大人,来查案子呢。”
沈慎之也不废话,直接问:“你们铺子里在卖的蔻丹膏都拿出来给我瞧瞧。”
柳绿见状笑了声,配合的拿出几个陶罐,放在台面上排成排,沈慎之一个个打开看,确认材质后开口问:“你们店里可有什么人找你特调掺金粉的蔻丹膏?”
柳绿眸光闪了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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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没说是谁,瞥了眼江晚卿:“大人我开门做的都是小本生意,你这弄得我客人都被吓跑了,我今天可是一单都没卖出去呢,您要不照顾照顾我?”
沈慎之掏出一枚银锭放在陶罐旁边,柳绿眉开眼笑把银子收好:“就是李进士家夫人嘛,她爱漂亮,不喜欢那些庸脂俗粉的东西,每隔一月都会让管家拿来金粉让我帮忙特调,不过他们也有半年没来过了。”
她一边打包了胭脂水粉一边回忆:“哦对了,大约四日前,李管家来过,不过当时他拿的是寻常的蔻丹膏。”
问完话,两个人走时,江晚卿手里多了一个盒子,是柳绿打包的胭脂水粉,名曰收了钱自然要给货。江晚卿满怀心事拎着盒子走在沈慎之身边:“半年,李家原本的祖宅在城南夫子庙后面,半年前他们买下了金山寺旁边的一座旧宅,举家搬了过去。”
她说不上来怪在哪里,可就是觉得同样都是半年,时间点会不会卡得太巧了点?“而且,如果凶手真是李家的人,那他们杀黄小姐的动机是什么?她马上就要成为他们家的少夫人了。”
杀人自然有原因,表面上看不出来,那就说明有更深层的原因要挖掘。沈慎之初来通州自然不知道李家有什么密辛,他看向江晚卿:“对于李进士家,你了解多少?”
江晚卿想得力竭,肚皮又饿,不远处的馄饨摊猪油的咸香钻进她的鼻腔,她瞬间被其吸引,她扯了扯沈慎之的衣袖:“要不我们边吃边说吧。”
沈慎之以前在大理寺办案时也时常忘寝废食,一顿不吃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江晚卿不同,她是女子,于是他点了点头。等待摊主煮馄饨的同时,江晚卿回顾了一遍江阿七的记忆,缓缓开口:
“其实说是李进士家,但他本人早在去年就已经去世了,现在当家作主的是李夫人,他们家在通州的田地铺子不少,再加上进士这个功名在,声望一直不错。”
“只不过民间说闲话的时候都说他们家的运势不行,自从家里早年出了个进士之后,一年不如一年,就只能吃老本了,尤其是他们家三年里连死了两人。”
和黄小姐订婚的李公子之前其实还有一位哥哥,只是三年前因病去世,如今李家就只剩下孤儿寡母二人,自从大公子死后,李夫人就开始信佛,不仅把大儿子的坟挪到了金山寺后面,还为了多积攒些功德,每年到大公子忌日前两天就会在寺庙外派银子。
没错,江阿七前两年也排队去领过,今年忙着逃命没领成。
“金山寺?有什么说法吗?”馄饨上来,沈慎之没动,按理说,人死后该进祖坟。
江晚卿咬了一大口,猪肉混着猪油的香味充斥口腔,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待咽下去后才答:“好像是风水先生说,金山寺有佛脉,有利于大公子投胎吧。为此李夫人还专门给寺里捐了一座纯金打造的佛像呢。搞不好他们搬家也有这个原因在,只是为什么是半年前呢..”
“那二公子呢?”
沈慎之的陡然发问,让江晚卿有一瞬间的空白,她突然发觉,李家二公子的存在感很低,低到江阿七一个到处混迹,靠这些小道消息而活的人都没什么记忆点。
“我好像没怎么听说过这个二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