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下到谷底时,陆孚青假装踉跄了几步,姬於越和柳七一左一右地搀住他,将他带到了田埂边。
生面孔本就显眼,再加这么一出,药田里的几人都好奇地打量起他们来,但许是因为谨慎,无人上前搭话。
陆孚青暗中捏了捏姬於越的手,她心下了然,当即朝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妪道:“老人家,这里可有歇脚处?”话尾带着若有似无的哽咽。
老妇人见他三人狼狈样子,当先便动了恻隐之心,赶上来问:“这是怎么了?”
姬於越抹了抹眼泪,才继续道:“老人家,我们原本想去乌若寨求医,但竟在山林间迷了路,我夫君他又旧疾突发,眼下是没法再走了,求您发发慈悲,容我们暂歇片刻。”
“小娘子,这儿正是乌若寨。”老妇人面容慈祥平和,只消对视一眼,姬於越便知道这必是个心善之人,心下顿时涌上些暖意。
姬於越装作愣了愣,然后便喜极而泣:“真有此事!”她转头看了一眼陆孚青与柳七,“太好了,夫君,大哥,我们终于到了。”
陆孚青似是没有力气说话,朝她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一旁柳七见他们俩的样子,嘴角抽了抽:“是啊,真是太巧了。”
这便是他们约定好的,柳七扮作陆孚青的大哥,两人谎称姓鲁,姬於越则化名为冯瑛,三人半真半假地前来求医。
方才听姬於越想也没想便说出这假名时,陆孚青挑了挑眉毛,她解释道:“我家中有位长老姓冯,像我亲叔叔一般。小时出门胡玩,我会谎称他是我叔叔,管自己叫冯瑛。”
他听闻,只是笑笑,唤道:“阿瑛。”
那话音里颇有些感慨之意,姬於越抬头去看,只望见他那双烟霭般的眼睛。并无异样。
她有心问问怎么了,不过柳七还在,姬於越只能撇撇嘴,压下了心底的好奇。
老妇人既来照管药田,想是多少也懂些医术,她刚走近端详了陆孚青片刻,当即就眉头紧锁:“怎么这个年纪便病成了这样?快随老身进寨子吧。”
果真起效了!
过寨门时,门卒截住了他们,但许是这位老妪在寨中颇有声望,又或是陆孚青瞧起来确实命不久矣,几句话后,他们便同意先放行,又立刻派人去报了土司。
“土司。”姬於越在心头默念了一遍,原来这儿还有土皇帝呢。
老妪带着他们一路通行无阻,到了寨中一处僻静的院落,待安顿好陆孚青后,她才道:“不瞒几位,我们近来封寨,按理是不准外人进来的,待会儿土司便要到了,我……唉,我不能保证他会允你几人留下。”
姬於越听罢,摇了摇头:“已很麻烦老人家,但若是土司觉得不妥,兴许也便是命了,我们……”她红着眼眶看向床上已半昏迷过去的陆孚青,没能把后半句话说完。
老妇人见她样子,心软得不行,当即便劝慰道:“不必太过担心,土司是仁善之人,还精通医术,原本就得请他来替公子看病。再说还有我在,阿婆我在寨子里能说上两句话,就算是倚老卖老,也会努力让你们留下的。”
听到此处,姬於越便知道是十拿九稳了,虽然骗了对方,心下有些歉意,但还是真心实意地道了声:“多谢阿婆。”
“欸,乖孩子。一瞧你,我就想起我女儿啊。”
“您的女儿……”姬於越话还没说完,便听院门口喧闹起来,几人对视一眼,知道定然是那位土司来了,立即迎了出去。
三人还没到门口,便先听到一道冷硬阴郁的声音传了来:“阿婆,你怎可擅自带外人入寨?”
仁善之人?姬於越狐疑道,听声音可不见得。
她一抬头,便见一名手执木杖的男子跨过门槛,身后还跟了两名佩刀的小厮,向他们走了过来。这人身形高大,面容却瘦削,双腕各戴了数圈细细的银镯,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一身玄袍上绣了数道奇诡的暗红花纹,是她从未见过的制式,想是这边寨子里特有的衣裳。
这土司看年纪约莫三四十岁,面色带着些凝重和不耐,但在看到姬於越之后,愣了一愣,一下便柔和了不少,但嘴上仍道:“这等时候,阿婆,我以为你知晓轻重。”
阿婆解释道:“土司,他们三人是专程来寨子里求医的,更何况那公子病得厉害,我若不施以援手,恐怕便撑不了太久了。”
土司打量了他们一圈,没见到病重之人,皱了皱眉:“求医?还有一人?”
姬於越见状,心一横,当即道:“土司,我夫君他病入膏肓,我等远道而来,便是听闻此处有奇药名医,求您为我夫君看看吧!若您也说无药可救,我们便立即离开,绝不给您添麻烦。”
她一面说着,一面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好痛!眼泪不由得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兴许是她看起来太可怜,面前的高大男人沉吟了片刻,最后道:“行,既然来了,那我便瞧瞧。”说着,他示意姬於越领路。
她刚打开门,便听见几声低咳,沙哑的声音自帐后传来:“阿瑛……是你吗?”
姬於越连忙扑过去,牢牢握住他的手:“是我,我带医师来了。”
卧床之人看见她,眼神一凛,姬於越趁那几人还在身后,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交代了方才的事情。
柳七跟在土司旁边,边走边道:“……土司,我这兄弟瞧了多少名医,都只得一句油尽灯枯,我们眼下只能指望您了。”
话音近了,陆孚青的眼睛又蒙上了一层阴翳,变得迷蒙起来。
姬於越让开,本欲抽手退到一旁,结果却没抽出来。她有些惊讶,看了陆孚青一眼,但他却直接无视了。
土司一到跟前,见他二人还紧紧牵着手,当即挑了挑眉毛:“公子,夫人,我要诊脉。”
病榻上气若游丝的人盯着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有劳您。”陆孚青说着,还是没松手,反而慢吞吞地把另一只手腕递了过去,显得十分依赖她的样子。
土司见他模样,只摇了摇头,在一旁坐了下来,并没多言,安静地把脉。
几人都不大担心,来前柳七便说了,陆氏兄妹那脉象演都不必演,放眼天下,没几个大夫敢治。他不信这么一个与世隔绝的乌若寨能出现多么精才绝艳的医师,毕竟医术这东西,闭了门造出的车,出门实在很难合辙。
这也是他们能够半真半假地演这样一出戏的原因。
姬於越仔细看土司的神色,他虽努力克制了,但把脉的这会儿功夫,神色还是颇为精彩,从惊讶到不解,再到怜悯,最后竟融为了某种复杂的平静。
片刻后,土司道:“公子这病……”
他话刚说了一半,陆孚青便发出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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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她连忙递了帕子给他,他伏在床沿,捂住嘴咳了好一阵。不多时,手帕上竟见了血色。
姬於越的脸一瞬变得煞白。
“土司,鲁某与家人是听闻乌若寨有奇药,这才赶来,您可有法子?”咯血之后,陆孚青好似失了力,瘫软在一旁,“正巧,某……有些家业,愿以千金换得一命。”
陆孚青看向柳七,柳七便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自里面倒出些金豆子。
土司的面色瞬间郑重起来,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鲁公子来对了地方,我乌若寨有一味奇药,正是治你这病的。你如今这样恐怕下地都困难,更没法远行……罢了,我也不是冷血之人,几位暂且留在寨中吧。”
土司说完,柳七便将那些金豆子塞到了他手中,做出感激涕零之态:“多谢您收留我们,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要他亲手给出金豆子,柳七心中定然在滴血,眼下这热泪盈眶也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土司又打量了一眼他三人,点点头:“药汤我会吩咐下人去煎,煎好直接送来,鲁公子好生歇着。”
说罢,他不再多留,柳七送了他出去。
阿婆道:“我都听到了,鲁公子的病……好在土司愿意让你们留在寨中,都会好的,没关系的。”
兴许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拍了拍姬於越的手,叹了口气,亦离去了。
如此,屋中只剩下他二人,姬於越回头对上陆孚青澄明一片的眼睛,听到他说:“没关系的,一口瘀血罢了。”
早先她惊讶于这人一吹风便能病倒,不过自敕羌到渤阳的这一路看下来,她又觉得好像并没那么严重,但再结合今日所见所闻,她是真有些看不分明了。
柳七送走了那位土司,又转回来,一进屋便骂:“什么乌若寨土司,江湖上的赤脚医生也不及!我看就是个利欲熏心的登徒子,这样的人,也值得拿金豆子去收买?”
“事出有因,我又不是真来求他为我治病的。”陆孚青的话中带笑,坐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还是说,你是觉得我收买你时给的太少了?”
柳七怒目圆睁:“我说的是这个么?你可瞧见了他看阿瑛的眼神,当心他墙角给你挖空。”
这话说完,他好似才想起“墙角”本人还在这屋里,不免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姬於越觉得好笑:“大哥不必担心,他如果敢动手,我会叫他晓得厉害的。”
陆孚青也从袖中取出另一袋金豆子,推到他面前。
柳七看他们俩有恃无恐的样子,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你二人在这儿等着呢?”
说完,他也不待他们回答,推门便要离开,然后又突地想起些什么,折回来把桌上的金豆子揣好,不顾身后的笑声,潇洒地离开了。
柳七走后不久,两人失了玩笑的对象,也便停了。
姬於越看着门外,并未回头,装作不经意地淡声问:“我若问你的病,你不会回答,柳七也不会,是么?”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她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身旁终于传来一句听不出情绪的:“是。”
姬於越点点头:“好,那我不问了。”
她突地心想,如果丁香在旁边就好了,如果……自己会医术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