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白天救人,晚上殓魂 > 29. 骑士病
    伊布利斯躺在黑色的汪洋中,那些乍看是水流的黑色液体在波动时尽显粘稠,它们分出丝丝缕缕的线条钻进衣服里,去寻找身体最薄弱、最柔软、最隐秘的位置,在昏迷中的伊布利斯发出轻微的哼声时,它们锁定目标地,一圈圈地缠上去。

    “伊布利斯。”

    “伊布利斯。”魔鬼低低地念着他的名字。

    他的宝藏,也是他唯一的威胁,沉沦在他创造的美景中,一睡不醒。

    “把你的武器给我吧,伊布利斯。”魔鬼低语。

    伊布利斯站在宽敞的柏油马路上,道路两旁的高楼大厦将他眼中的天空圈成四方天地,远处刚刚起飞的飞机留下两道白色气流冲向了更高更远的天空,触手可及的精致橱窗里放着他不理解的时尚单品。

    伊布利斯感到茫然。

    这是自小长在异世界大陆的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新奇、成熟、便捷。

    人行道的绿灯亮起,等不及的孩童拎着氢气球奔跑一头撞在了呆滞的伊布利斯身上。

    “对不起。”赶来的女人道歉,她的脸色发白,嘴唇暗紫,看上去很久都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了。

    “对不起。”孩子有样学样。

    低下头的伊布利斯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乘着这份希望,他随人流走到了路的一边。

    他坐在店里吃完了一杯装饰物多到堪称违章建筑的冰淇淋;在广场上扬起彩色泡泡,又看着它们破灭;在商场里试了几十件衣服后在一间哥特风店里看到了女仆装。

    店员亲切地迎上来问,“自己穿还是送女朋友呢?”

    “自己穿。”伊布利斯答。

    “这边是试衣间。”

    伊布利斯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他觉得很熟悉,又不那么熟悉,“有裙摆长一些的吗?”

    “这件,还有这件,哥特风的裙子要看看吗?这种款式的长裙偏多。”店员积极地为他介绍。

    太花哨了,伊布利斯不喜欢,他挑选了一件最朴素的,但裙摆能到他脚踝的女仆装。再拿一把扫把的话,他可以直接开始打扫商场了。

    这件不错,他想。

    他需要买下它。

    价格是49999……,他有这些钱吗?

    他摸摸口袋,口袋里长出些钱,口袋装不下这些钱,多出来的纸币簌簌地从口袋里冒出来,掉在地上。

    伊布利斯蹲下捡钱,却被店员阻拦,“我来,您坐。”

    伊布利斯不喜欢俯视别人头顶的感觉,于是,他蹲下,看着店员捡钱。

    钱在点钞机里哗哗流过,“您的账单,请拿好,需要我替您把换下来的衣服包起来吗?”

    “谢谢。”伊布利斯答。

    伊布利斯拎着旧衣服坐在长椅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发呆,看着环卫工人将行人丢弃的纸团、水瓶、包装袋一一捡走。

    直到傍晚,他想,他需要休息了。

    可家在哪呢?

    他沿着湖边走。

    在他冥思苦想时,一个独栋小别墅出现了。

    那是他的家。

    他进屋,坐下。

    所有的电器被唤醒。

    窗帘关闭,电视打开,空调调节至最适宜的温度上,家用机器人已经将家里打扫得窗明几净。

    伊布利斯坐在沙发上看了一整晚的电视。

    电视里播放了一个落魄书生和狐狸妖怪恋爱的故事。

    故事的最后,狐狸失去了百年积攒的法力,形魂皆灭,书生带着失去爱人的惆怅,考取功名,结婚生子,给自己的女儿取了一个和狐狸同样的名字。

    伊布利斯把电视关了。

    看这个剧像吃了馊了三天的饭一样,如鲠在喉、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你说它是饭,它确实是饭,但也确实馊了。

    还是自己做些饭吧,伊布利斯走进厨房。

    厨房的炊具一应俱全,他打开冰箱,整个做饭的过程中,他不停地犯错。

    除了不适应炊具外,伊布利斯内心始终在想狐狸的故事。

    他为狐狸感到不值。

    爱欲这种东西太低端了。

    色欲是七宗罪之末,是有道理的。

    伊布利斯要做什么菜呢?

    他不知道这道菜叫什么,不过需要的食材他很清楚,他需要清晨采集的露水、新发的椿芽尖儿、卓裂鸟的胸口肉以及作为调料的恶魔种粉。

    食材从冰箱里蹦了出来,可里面没有恶魔种粉。

    伊布利斯没见过恶魔花,恶魔花长在峡谷中,他要去卡尼那奥特森林采。

    等等,他非要吃这道麻烦的菜吗?

    好像不是。

    伊布利斯尝试找其他食材,可其他的菜根本进入不了他的内心,他还是想做最初的那道菜。

    如果不做这个,有人会生气。

    有人是什么人呢?

    这个人是吴忆。

    伊布利斯突然意识到,他其实是一个很孤独的人。

    当吴忆从他的生活中淡去时,他才发现,他其实非常需要吴忆。

    他需要通过教育吴忆、照顾吴忆找到自己的价值。

    在他遇见吴忆前,他似乎从来没觉得这么孤独过,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他忙着救人。

    明明是一个死神,最常做的举动却是守护。

    他患有重度骑士病。

    当世界安稳时,他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卑劣。

    他寄生于他人的苦难,饮鸩止渴。

    他早已病入膏肓。

    伊布利斯的乌托邦分崩离析。

    精美的现代城市下,有从早站到晚的柜台员工,她们没有休假,长久的站立导致静脉曲张,微薄的薪水却难以覆盖生活的开支……;

    疲于奔命、牺牲睡眠的家长教育着不通人事的熊孩子;

    河边有失意的人;

    垃圾桶旁有捡剩饭的流浪汉;

    ……

    伊布利斯总能看到苦难,无论在哪个世界。

    同情带来的阵痛麻痹了他的思想。

    你是如此的卑劣啊,伊布利斯。

    我是如此的卑劣,伊布利斯闭眼。

    你不配生活在乌托邦中。

    我不配。

    你根本救不了任何人,却总想当救世主。

    不自量力。

    负面评价生长蔓延,将他层层包裹。

    他懊悔的不是拒绝了魔鬼的交易;

    他懊悔的是他渴求拯救别人,却又无能为力;

    他懊悔的是成为救世主和裁判管的虚荣心;

    他懊悔的是傲慢。

    灵魂深处的痛苦愈发强烈。

    他的灵魂被染成了黑色。

    “你不配继续做死神。”魔鬼低语。

    “你的灵魂天生肮脏。”魔鬼低语。

    伊布利斯开始堕落。

    黑暗是负面情绪的培养皿。

    原本清透的灵魂表面浮现出黑色的斑块,这些斑块成为黑色汪洋接入伊布利斯灵魂的接口。

    斑块快速生长,风卷残云地去吞噬剩余的健康部分。

    “不行。”

    “不行!”

    “绝对不行!”

    吴忆的心声撞进伊布利斯的心里。

    “哪来的干扰者?”魔鬼愤怒,他马上就要控制住伊布利斯了。

    魔鬼认出了吴忆。

    她太好记了。

    她是第一个主动找上魔鬼的人,因为她天生有一颗金色的瞳孔,能看穿阴阳两界。

    魔鬼紧急调动他观测下的吴忆,灌进伊布利斯的脑海里。

    她翻过垃圾桶,邋遢;

    她抢孩子的零食,无耻;

    她背后敲人闷棍,卑劣;

    她碰瓷讹钱,狡诈;

    她流连烟花,浪荡;

    ……

    黑色快把伊布利斯吞掉了。

    “伊布利斯,”魔鬼轻轻地说,像是在哄睡一个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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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你的武器给我。”

    不对。

    不对!

    哪里不对?她罄竹难书。

    就是不对!

    伊布利斯睁眼,变异让他的眼睛变成了红色,他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绝大部分操控权。

    他眼中的吴忆伤痕累累,从身体到灵魂。

    她马上又要受伤了。

    好疼。

    不想让她疼。

    吴忆又将站在保护者的位置上,为了师法梦,为了严静望,为了李文明,为了合欢宗。

    死神之镰从伊布利斯的手中出现。

    魔鬼垂涎欲滴。

    他终于要拿到它了。

    再也没有什么能克制他了。

    可下一瞬间,死神之镰消失了。

    魔鬼和伊布利斯共同见证了它击退花彩云的一幕。

    吴忆接住镰刀的动作没有迟疑。

    “伊布利斯,”吴忆的动作干脆果断,和她行医的风格一模一样,“不要质疑你自己,你是一个本性非常非常好的人。”

    魔鬼放弃话疗,伊布利斯的灵魂已进入重度变异阶段,距离完全变异只有一步之遥,他决定用强。

    暗流完全吞噬掉了伊布利斯,他所触所感都是变异灵魂。

    丰富的经验告诉他,他没机会了。

    “伊布利斯,你知道战争和和平哪个更宝贵吗?”在作战紧要关头,吴忆竟然还有心思和他闲聊。

    “和平。”可伊布利斯还是想回答他,哪怕是在生命的尽头。

    “你觉得战争容易出现还是和平容易出现?”吴忆继续问。

    伊布利斯不是三岁小孩,在这片大陆上每时每刻都有争端,每时每刻都会爆发新的争端,“战争容易。”

    “是啊,战争容易,可仍然有那么多人追求和平,就像破坏比守护容易,你还是选择了守护。”

    吴忆继续强调,“你违背了生物欺软怕硬、恃强凌弱的本能,你没有去选择一条简单的路,那是因为你本性就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伊布利斯,不要对自己那样苛责,你可以对世界更苛责一些。”

    “我……。”伊布利斯犹豫。

    “跟我一起念:都是世界的错!”

    “……。”伊布利斯说不出口。

    “喂喂喂,能听到吗?”吴忆问。

    “能。”伊布利斯答。

    “好,和我一起念:都是世界的错!”

    “……。”

    “你是聋了还是死了?伊布利斯,你丫个废物!”吴忆骂道。

    “……,我没有!”伊布利斯罕见地有了些情绪。

    “没有你怎么不说话,渣男的绝对技巧冷暴力都被你学会了?谁教你的?吴碍吗?”吴忆问。

    “你在说些什么?”伊布利斯完全晕了。

    “变异是可以逆转的,不要陷入他人的思维,”吴忆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不要走入他人的苦难叙事。”吴忆轻轻地说。

    吴忆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可伊布利斯就是知道,她想说的原本就是这句。

    吴忆邋遢、变态、流氓;

    伊布利斯整洁、守规、教条;

    可当伊布利斯顺着那条链接两人灵魂的隐秘通路抵达她内心时,他发现,他和吴忆其实是一种人。

    光明和黑暗本为一体。

    伊布利斯的世界从非黑即白变为色彩斑斓。

    评价对错不再是他的人生难题。

    虽然这曾经也是吴忆的人生难题。

    xxxx年9月9日,卡尼那奥特森林中聚集的所有死神都会记住那一幕。

    在他们拼力厮杀后不减反增的黑色汪洋中冲出一道直达天空的光柱,它击碎了路径上的所有变异灵魂,那道光柱放大扩散直到死神伊布利斯从那道光里走出来也不曾衰减。

    在失去了对黑暗力量的掌控时,伊布利斯触摸到了光明法术的门槛。

    继奥菲利亚后,伊布利斯成为冥界第二个光明系法术和黑暗系法术双修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