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比鹤知秋想象中大。
城墙是青砖砌的,高约三丈,墙头上插着一排绣金边的旗帜,旗面上绣的是他不认识的徽纹。
城门洞开,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抱孩子的,人流在城门洞里挤成一团,被门钉和石槛刮得歪歪扭扭地涌进去涌出来。
两个守城的兵士站在城门两侧,盔甲上落了一层黄土,其中一个在打哈欠,另一个用长矛的尾端在地上划字玩。
鹤知秋排在进城队伍的末尾。前面是一个挑着两筐活鸡的老妇人,鸡在筐子里咕咕叫,时不时扑腾一下翅膀,鸡毛四处飘落。
轮到他时,守城兵士看了他一眼,眼神微顿,却不多盘问,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城里的街道比较窄,但热闹得多。石板路被车轮和鞋底磨得光滑发亮,路两边是一个个的店铺,布幡招牌从屋檐下伸出来,写着些“陈记米铺”、“李记铁器”、“福来客栈”。
街角有个卖糖人的小贩,铜勺舀着糖稀在石板上浇出一只凤凰,围了一圈小孩在看。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烤饼的香、药铺的苦、牲口棚的腥臊、还有不知从哪家院子里飘出来的花香。
鹤知秋在街边找了个僻静位置,拿出地图看了看。苏杳画的地图上标注了府城的仙凡阁位置,城中心十字街口,隔壁是悦来客栈。今天不用急着赶路,他决定先在此处换些银两,歇一晚,明天一早再入山道。
仙凡阁在府城最热闹的地段。三层木楼,门面比旁边的店铺宽了一倍,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仙凡阁”。
门口站着两个穿青色长衫的伙计,面带微笑,对每一个进门的人抱拳行礼。进出的人什么打扮都有,有穿长袍的修士,有穿绸缎的富商,也有穿着粗布短褐的平民。
鹤知秋走进去。一楼大堂很宽敞,四面墙前摆着柜台,每个柜台后面都站着穿统一青衫的伙计。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修仙界舆图》,标注了各大宗门的位置和势力范围。
左边是灵石兑换区,右边是丹药法器交易区,正中间的柜台挂着“银钱兑换”的牌子。
他走到柜台前。柜台后面是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先生,头发花白,手指飞快地拨着算盘珠子,嘴里念念有词。看到鹤知秋过来,他把算盘推到一边,摘下眼镜擦了擦。
“公子要换银钱还是换灵石?”
“换金银。”鹤知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中品灵石,放在柜台上。灵石在深色的木质柜台上泛着淡淡的荧光,老先生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柜台上。
“中品灵石一颗,成色中等。兑换白银十两,或铜钱十贯。公子要哪种?”
“五两银子,五贯铜钱。”
老先生点了点头,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取出五枚银锭和五串铜钱,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银锭不大,装在一个小布袋里,铜钱用麻绳串着,每串一贯,一贯是一千文。鹤知秋把银子和铜钱都收进包袱里,转身往门口走。
鹤知秋往东走,过了两条街。路过一家茶楼,名叫“听风茶楼”。
听风茶楼比街角的茶摊气派得多。两层木楼,雕花窗棂,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听风”二字。一楼大堂坐了个七八成满,茶客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方桌旁,嗑着瓜子剥着花生,茶壶在桌上传递。正前方搭了个小台子,台上摆着一张方桌、一把折扇和一块惊堂木。
鹤知秋在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茶博士拎着长嘴铜壶过来,他又点了一壶茶,要了一碟瓜子。茶刚泡上,说书先生就从台侧走了出来。
说书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在方桌后面站定,拿起惊堂木在桌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大堂里的嘈杂人声瞬间安静。
“各位客官,今日咱们讲一讲当今修仙界几位传说人物。”说书先生展开折扇缓缓摇着,“上回说到无情道剑无心剑挑魔域十三寨,一剑霜寒十四州。今日换个主角,说说逍遥派的鹤玹仙君。”
鹤知秋端茶杯的手顿了顿。
“鹤玹仙君,”说书先生又拍了一下惊堂木,“逍遥派掌门师尊,修仙界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有人传言他是神族后裔,活了几千年了;也有人说他本非人族,是猫妖得到成仙,瞧那一对长耳朵,绝非凡物。但不论身世如何,修仙界人人公认的一桩事是:鹤玹仙君,战力卓绝。”
“昔年北荒尚未安定,万魂宗三位长老携几十号人堵死北荒山口,打算将过路散修全部抓去炼魂。诸位猜猜后事如何?鹤玹仙君孤身前来,只一人!剑鞭挥出劈开云层,天地变色,当时才六月,满天飞雪,三位长老连招架之机都没有,当场俯首!”
底下茶客纷纷惊叹。鹤知秋低头抿了口茶。师尊的战绩他略有耳闻,战力榜第三,修为榜第十,越级打人的翘楚,但从说书先生嘴里讲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他师尊在灵网战力榜上只是一个排名,一个数字。但在这些凡人和散修嘴里,鹤玹的故事有着颜色的,有风雪,有血光,有剑光劈开云层的刹那风华。
“还有人说,”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倾,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鹤玹仙君最近收了个徒弟,名叫鹤知秋。三百年闭门不收弟子,一朝破例,此人怎会平凡?传闻是冰火双修扇修,灵根觉醒那日,半座山谷尽数凝为冰晶。入门不过数月,便能与观人境的师兄交手不分胜负!”
鹤知秋一口茶差点呛在嗓子眼里。
他把茶杯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入门数月?他才入门不到一个月。与观人境的师兄交手不分胜负?他跟宋知渔连切磋都没正式打过,最多在演武场看过他练剑。半座山谷尽数凝为冰晶?冰封范围也就在逍遥派内部,传到外面直接变成了“半座山谷”。
旁边那桌的两个茶客正在交头接耳,其中一个瞥了鹤知秋一眼,蒙眼白绸,蓝袍青纱,腰挂扇子,打量一番,脸上的表情有好奇也有迟疑。
鹤知秋默默把茶杯端起来,遮住半边脸。
说书先生继续往下讲,讲鹤玹年轻时候在北荒的事迹,又讲了一些逍遥派的趣闻。鹤知秋听着听着发现,说书先生讲的东西有真有假,战力榜上的排名是真的,万魂宗三个长老被打退的事他在灵网上也看到过,但“六月飞雪”、“剑鞭劈开云层”这些细节,大概是说书先生自己添油加醋的。不过底下茶客不在乎真假,他们听的就是个热闹。
说书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鹤知秋在茶楼门口站了一会儿,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把道路照得昏黄。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打算在仙凡阁隔壁的悦来客栈住一晚。
悦来客栈的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鹤知秋要了一间上房,掌柜看了看他的打扮,犹豫了一下,小心地报了价:“仙长,上房一晚两百文,不知您是否……”
鹤知秋从包袱里摸出一小串铜钱放在柜台上,掌柜接过钱,亲自领他上楼。
房间在二楼尽头,推开窗能看到街对面的仙凡阁。鹤知秋把包袱放在桌上,把两把扇子解下来靠在床头,坐在窗边把今天的账记了一下——五两银子花了没到一钱,五贯铜钱花了两百文,剩下的路上用已经足够了。
他正准备关窗睡觉,忽然听到窗外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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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骚动。他探头往下看,仙凡阁门口围了一小圈人,中间站着两个修士,一男一女,正在跟仙凡阁的伙计说话。男弟子背着一把长剑,面容严肃;女弟子盘着长发,发髻间插着一枚青龙簪,簪头的蓝宝石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闪烁。
鹤知秋多看了一眼,那个女修士正在跟伙计说些什么,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从二楼窗口隐约能听到“补给”、“秘境”、“明天出发”这几个词。
也是个去青鸾城的。
鹤知秋没有下楼搭话。他关上窗户,把床铺展开,躺了下来。客栈的床比逍遥派的木板床软一些。
山下太吵了。
不是声响嘈杂,而是世间万象纷至沓来,一股脑涌入感知。他以灵识探查整日,看得太多,即便闭上双眼,眼前依旧浮动路人的面孔、神色,藏在眼底万千心绪。
他坐了一会儿,又睁开眼。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隔着墙,隔着巷子,隔着不知道多少层,还是能听见。
“……明天多买点菜……”
“……你家那个又打你了?”
“……听说了吗,城外最近不太平……”
鹤知秋把白丝绸缓缓拿下来放在一旁,揉了揉眼睛。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早,鹤知秋在客栈楼下吃早饭。
他要了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粥刚端上来,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袭水云纹广袖长裙,青色为底,从领口往下晕染开深浅错落的冰蓝,腰间束着墨金云纹带,袖摆层叠如云。她端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坐在鹤知秋对面,动作利落地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用拇指抹了一下筷尖。
鹤知秋认出她是昨晚在仙凡阁门口看到的天道殿女弟子。
“道友不介意的话拼个桌,”她说,语气不像是征求意见,更像是直白告知,“其他桌子都有人。”
鹤知秋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半寸给她腾位置。她把粥碗放下,拿起筷子夹了咸菜,咬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移开。
“天道殿的?”鹤知秋问。
“嗯。”
她咽下咸菜,“我叫稚苓。天道殿内门弟子,你是逍遥派的?”
“鹤知秋。”
稚苓的表情没有变化,说明她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鹤知秋松了口气。说书先生嘴里那个“冰火双修冻了半个山谷”的版本显然还没有传到天道殿弟子的耳朵里。
“你也是去青鸾城的?”稚苓问。“一个人?”
“嗯。”
稚苓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两口粥。喝完抬起头,用一种评估的眼神看着他。“走山路吗。”
“打算走山路,官道绕太远。”
“我也是。山路快,但不太平。”她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擦了擦手,“北荒边境鱼龙混杂,近来有魔教修士出没,独身行路风险不小,要不要结伴同行?”
鹤知秋想了想。稚苓身为天道殿内门苍生道剑修弟子,行事干脆利落,看起来就不像会拖累之人。她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这样的相处方式他很习惯。
“可以。”
稚苓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她把剩下的粥喝完,站起来把碗筷放在回收的木盘里。
“我去收拾东西,一炷香后,城门口碰头。”
鹤知秋把最后半个馒头塞进嘴里,也站起来收碗筷。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栈,稚苓往楼上走,鹤知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稚苓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只留下一角裙摆轻轻扫过栏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