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云外归 > 14. 歧路多来客
    一大早,鹤知秋和稚苓在城门口碰头。

    稚苓背着一个竹编的药箱,长剑挂在药箱侧面,走路时剑鞘轻轻磕着竹条,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她已经换掉了在客栈穿的那身水云纹广袖裙,改穿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袍,袖口用绑带扎紧,衣摆只到膝弯,露出底下一双深青色绑腿布靴。

    “你换衣服了,”鹤知秋说。

    “走山路穿广袖是给自己找麻烦,”稚苓把药箱的背带往上提了半寸,“树枝挂一下就是一个口子,沾了泥还不好洗。”

    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南走。府城的南门规模比北门小,但人流更杂——挑担的货郎、赶驴的脚夫、背着包袱的行商,在城门口挤成一团。守城的兵士很精神,大概是因为刚换过班,站在城门两侧长矛拄地,只淡淡扫一眼出城之人就放行。

    鹤知秋刚走到城门洞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挡在他面前。

    “且慢。”

    声音不高,沉稳有力。那人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剑磨出来的。鹤知秋顺着手往上看,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那,身上穿着凌霄宗的剑袍。

    凌霄宗的剑袍很好认:银灰底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剑穗图案,腰带上挂着统一制式的剑形玉佩。这个宗门在修仙界被称为“剑道第一”,门下弟子从入门起只练剑,其他武器一概不碰。山门建在海上孤峰,三面悬空,一面连山,峰顶插着一柄断裂的巨剑,传闻是某位飞升剑修留下的。

    挡在鹤知秋面前的男人大概二十出头,眉骨高耸,眼神锐利,下巴线条硬朗如刀削。他身后还站了两个凌霄宗弟子,一男一女,男的面无表情抱着剑,女的靠在城墙边,一脸无趣地用手指绕着头发。

    “逍遥派的?”男人目光落在鹤知秋服装上。

    “是。”

    “你便是鹤知秋?”

    鹤知秋顿了一拍。说书先生嘴里那个“冻了半个山谷”的故事,看来传得比他想象中更远。“是我。”

    高眉骨的男人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白丝绸蒙眼,蓝袍青纱,腰间挂着两把扇子。他的目光在那把冰火扇上停留的时间最长,然后收回来,表情没有变化。

    “我叫陆行舟,凌霄宗内门。这两个是我师弟师妹。”他用下巴指了指身后两个人,“听闻逍遥派出了个冰火双修的扇修,新入门弟子,叫鹤知秋。路过府城,听说你也在这,特来一观。”

    “观什么?”

    “观你。”陆行舟说得直白,“冰火双修在修仙界很罕见。水火相克,能同时驾驭两种灵力的人若非天赋异禀,便是有特殊血脉。我们宗门的长老听说之后很感兴趣,让我们留意一下。”

    鹤知秋没有接话。凌霄宗是名门正派,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什么出格的事,但陆行舟的眼神——那种审视的眼神,让他不太舒服。并非敌意,他习惯将人当成一件值得研究的物品在打量。

    “我就是普通的水火双灵根,”他说,“师尊说我运气好。”

    “运气好?”陆行舟嘴角微动,算不上笑,“三百年前鹤玹收的最后一个徒弟也是运气好?江无意……也是水火双灵根。”

    鹤知秋的手指在冰火扇的扇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知道江无意?”

    “凌霄宗有存档。”陆行舟说,“江无意当年在北荒失踪,整个修仙界都有所得知,鹤玹为了找他把北荒翻了个底朝天,这事在老一辈修士里不是秘密。”

    他看着鹤知秋的眼神变得更深了,“现在他又收了一个相同双灵根的徒弟。你说这是运气?”

    稚苓在旁边清了一下嗓子。声音不大,但很精准地打断了陆行舟的话头。

    “陆师兄,”她语气礼貌但疏离,“我们还要赶路。北荒秘境六天后关闭,你如果只是来看看,现在已经看到了。”

    陆行舟把目光移到她身上。天道殿和凌霄宗虽然都是正道宗门,但关系只能说一般——天道殿主修苍生道,入世救人;凌霄宗主修剑道,以武立宗。两派的理念差得远,门下弟子之间也没什么交情。

    “你是天道殿的?”

    “稚苓。天道殿内门,剑修。”

    “天道殿也对北荒秘境有兴趣?”

    “天道殿对何处都有意,”稚苓说,“只要那个地方有人需要帮忙。”

    她这话说得不软不硬,既回答了问题,又没有透露任何实际信息。鹤知秋在心里给她加了一分。陆行舟显然也听了出来,但没有追问。他走向一边,让开了路。

    “也罢。路上小心。”

    他说“路上小心”的时候语气平淡,但目光依旧停留在鹤知秋的身后。不是善意的提醒,更像是在说“我会再找你”。

    鹤知秋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稚苓跟上他,药箱在背上轻轻晃。两个人穿出城门洞,踏上官道。

    走了大概半里地,稚苓才开口。“你认识那个陆行舟?”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盯着你?”

    “可能因为我师尊和他们宗门有旧账。”鹤知秋说,“也可能就是闲的。”

    稚苓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的步子比鹤知秋快一些,走在前面,药箱在背后一下一下地晃。

    走了一段路,路边长着草,她弯腰去拔路边一棵野草,拔了两下没拔动,用剑鞘刨了两下土才连根拔出来。她把野草根上的泥土抖干净,凑近看了看,然后放进药箱侧袋里。

    “白茅根,”她说,不等他问就解释,“治肺热的。路上顺手采点药材,到了青鸾城可以配一副清肺汤。北荒那边风沙大,容易咳嗽。”

    鹤知秋看她把药箱侧袋的搭扣扣好,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天道殿的医修,和百草谷的不太一样——丹修炼丹,虽然也有医者,但修丹药是主流,天道殿心系苍生医者仁心。稚苓显然是后者,而且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顺便采药、到哪都能给人看病的类型。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往南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桥不大,三拱,桥栏上蹲着几只石狮子,狮子的脸被风雨磨蚀得模糊难辨。桥下是条浅河,河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桥对面是岔路口,左边是官道,绕远但平坦,直通北荒边境;右边是山路,抄近道但要翻过两座小山头。

    鹤知秋在桥头停下,拿出地图看了看。苏杳画的山路入口就在这里——从岔路口右转,过一片松林,然后进山。

    稚苓也停下。“走哪条?”

    “山路。官道绕太远,多花一天。”鹤知秋把地图折好收回怀里。

    他刚要抬脚往山路方向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并非一人——至少三个人,步子不快。一个声音从官道那头飘过来,嗓音很亮,带着一种唱曲儿似的上扬尾调。

    “前面可是逍遥派的鹤知秋公子?”

    鹤知秋转头。官道旁的石板路上走过来三个人。最前面的是个年轻男人,穿一身淡金色长袍,领口微敞,袖口宽大,背后背着一把古琴。他边走边笑,笑容比普通人要亮三分,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很和气,但那股和气里带着一种让鹤知秋本能警惕的东西,太热络了。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是差不多的打扮,黄衣背琴,步调一致,是天音阁的弟子。

    天音阁在修仙界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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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比较微妙。说他们是名门正派,他们确实不做什么坏事;说他们与世无争,他们的情报网又比谁都广。修仙界有个说法:想知道什么秘密,就去天音阁找那些乐师。只要你的灵石够多,他们什么都能告诉你。

    领头的男人走到桥头,拱手作揖。动作很标准,但袖口甩得太开,多了几分戏剧化的夸张。

    “在下杨奉,天音阁内门弟子。这两位是我师弟。”他直起腰,笑吟吟地看着鹤知秋,“久仰鹤公子大名。柳长老听闻鹤公子下山历练,想请您到天音阁一叙。”

    鹤知秋往后看了一眼。稚苓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走上前。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右手已经从剑鞘上移到了剑柄旁边。

    “柳长老是谁,”鹤知秋转回头,“我不认识。”

    “柳长老是我们天音阁的情报长老,”杨奉的笑容未变,“掌管修仙界各路消息往来。您入门不到一月,冰火双修的名声已经传遍了三大宗门,柳长老对您很感兴趣。”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微妙的暗示,“当然,柳长老感兴趣的也不只是您的灵根。您师尊鹤玹仙人当年在修仙界可是风云人物,柳长老和他……也算是旧相识了。”

    “柳长老认识我师尊?”

    “何止认识。”杨奉眨了眨眼,“不过这些陈年旧事我不方便多说,柳长老会亲自告诉您。您只消随我们去一趟天音阁,耽搁不了几天。北荒秘境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时,您说是不是?”

    鹤知秋没有回答。他之前不了解柳长老,但他在灵网上看到过天音阁的名字——音修大宗,以乐为道,弟子遍布修仙界。天音阁的情报网在修仙界是公认的第一,这和他们的功法有关。音修擅长以乐入道,琴音能传千里,也能窃听百里。修仙界有句话说“天音阁的琴师面前没有秘密”,意思是只要他们想知道的事,总有办法知道。柳长老既然是情报长老,找他的目的恐怕不只是“一叙”。

    “抱歉。”鹤知秋说,“我要去青鸾城,不顺路。”

    杨奉脸上依旧挂着微笑。“无妨,我们可以跟着公子去青鸾城。柳长老说了,既然鹤公子暂时不方便去天音阁,那就让我们几个陪着您走一段,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陪着走一段。鹤知秋明白了。这不是邀请,是尾随。只是说成了“陪同”,给双方都留有余地。

    “随你们。”他转身往山路方向走。

    稚苓跟上。走过石桥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天音阁的人不好甩。他们的听觉是普通修士的好几倍,而且琴音能追踪灵光。”

    “我知道。”鹤知秋说。

    山路比官道窄得多,只够两个人并排走。路面是碎石和泥土混合的,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细沟,踩上去硌脚。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从稀疏的松林变成了浓密的阔叶林,树冠在头顶交叠,把阳光遮掉了大半。空气变得潮湿,泥土的腥味混合着腐叶的酸,偶尔从林子深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杨奉和他的两个师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大概十来丈的距离。他们走的不快也不慢,鹤知秋停他们停,鹤知秋走他们走。杨奉甚至还哼起了小曲,调子轻柔的像山间的溪流,但在林子里,传得却格外远。

    稚苓走在鹤知秋旁边,忽然停下,弯腰从路边拔了一棵草,放进药箱里,然后直起腰继续走,动作自然得像是只做了这一件事。但鹤知秋听到,她直起腰的时候嘴唇几乎未动地说了一句话。

    “翻过前面山头之后有条岔路。往右是正路,往左是林间小径,地图上没标。林间小径更偏,但雾大,容易甩掉他们。”

    鹤知秋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