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禾看着何莉莉。
“莉莉姐,你是说,把铺子转给你?”
“嗯。”何莉莉怕她把话听岔了,赶紧补了一句。
“我不是想抢你的生意。我跟着你做了这么久,八家商户的账都熟,税务和工商也知道怎么跑。”
“夜校还没读完,普通代账我已经能接。碰上不会的,我去问老师,回头自己也能啃下来。”
“你把客户和铺子里的东西转给我,桌椅、算盘、柜子,我按价算。钱不够的部分,我以后从利润里慢慢还。”
叶小禾靠着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没有马上接话。
“你知道今天这些人为什么来吗?”
“知道。”
“知道还敢接?你就不怕他们继续上门闹事吗?”
何莉莉看向门外那块断成两截的招牌。
“我怕。”
她没有装出不在乎的样子。
“他们砸门的时候,我的手一直抖。陈小飞出去拦,我连喊他回来都不敢大声。”
“我抱着账本躲在里屋,外面每响一下,我的肩膀就跟着缩一下,恨不得连人带账本一起塞进柜子里。”
“可我总不能因为今天怕成这样,就一辈子只给别人端茶跑腿吧。”
何莉莉用力抱住账本,像是怕叶小禾把它拿走。
“我都三十岁了,还在读夜校。别人问我以后想干什么,我总不能说,我就想一直帮人端茶、跑腿。”
“我也想有一间自己的铺子。”
“赚得少一点没关系,至少那是我的。”
铺子里没人接话,门外被砸歪的招牌还在墙边晃。
武城抱在胸前的手臂松开,原本要劝她关门的话也咽了回去。
他看不上代账铺那点利润,却没有再说关门。
叶小禾把总账重新翻开,指腹压住卷起的页角。
“八家商户不一定都会留下。”
“我知道。”
“张老板愿意留下,是因为林记那条供货渠道。”
“铺子转给你以后,我不能保证这条渠道能不能继续给你用。”
何莉莉抿了抿嘴。
“那我就一家一家去谈。”
“能留下几家算几家,留不住的,我自己再找。”
“如果税务出了问题,你自己负责。”
“好,我负责。”
何莉莉停了一下。
“我会尽量不让它变成烂摊子。”
叶小禾抬眼看她。
“做生意的人,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出事。”
“你得先想好,出了事以后怎么办。”
何莉莉低头想了许久。
“小问题我自己处理。实在处理不了,就花钱请人,或者去问老师。”
“如果连赔钱都拿不出来,那就是我没本事做,不能怪到你头上。”
叶小禾合上账本。
“行。”
何莉莉没听清。
“小禾,你说什么?”
“我说,可以转给你。”
何莉莉的眼睛亮了,抱着账本往前走了半步。
“真的?”
“先别急着高兴。”
叶小禾按住她手里的账本。
“许建军还没处理干净。”
“今天他砸的是我的铺子,明天发现换了老板,也可能继续来砸。”
何莉莉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那怎么办?”
“先把这件事解决。”
叶小禾从皮包里拿出笔记本,放在总账旁边。
“等后面的尾巴清干净,我再把铺子正式交给你。”
她话刚说完,后巷就传来一声巨响。
铁皮垃圾桶被踹翻,桶盖在青石板上滚了半圈。
紧接着,老马的声音一路追到铺子后巷。
“还跑?”
“给老子站住!”
一个人被他从后巷拖了出来。
正是刚才站在街对面的鸭舌帽男人。
他的帽子掉在巷口,眼镜歪到一边,膝盖和裤腿都沾满了泥。
老马拽着他的衣领往前拖,那人几乎站不稳,鞋底在湿青石板上蹭出两道水痕。
到了铺子门口,他松开手。
鸭舌帽男人收不住脚,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城哥,逮着了。”
老马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小子跑得够快,差点钻进菜市场。要不是卖鱼的拿竹筐挡了一下,真让他溜了。”
商户们又围了过来,却没人敢靠近。
几个橘子还滚在水沟边,围观的人宁愿往后挤,也没人弯腰去捡。
鸭舌帽男人撑着地面,半天没敢抬头。
武城从铺子里走出去,叶小禾跟在他身后。
他蹲到男人面前,伸手掀起他的下巴。
“谁让你来的?”
男人把脸转开。
“没人让我来,我就是路过。”
“路过?”
武城在他脸上拍了两下。
“路过的人看见打架,早跑了。你站在街对面看了半天,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车牌。”
他抓住男人的衣领。
“老马追你的时候,你手里还攥着笔。你告诉我,路过的人记什么车牌?”
“我没记车牌。”
“还嘴硬。”
老马绕到旁边,用鞋尖碰了碰他的腿弯。
“笔呢?刚才不是还在手里吗?扔哪儿了?带我们过去找找?”
鸭舌帽男人咬紧牙,脸贴着泥水,不再说话。
叶小禾往前走了两步。
她的目光落在男人腰间鼓起的口袋上。
“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男人立刻护住口袋,身体往旁边缩。
“我说,把东西拿出来。”
叶小禾声音不高。
“你不自己动手,就让他替你掏。”
武城的手已经伸向他的夹克。
“别碰我!”
男人急忙按住口袋。
武城抓住他的衣领往后一拽,夹克扣子崩开两颗。他伸手进去,直接掏出一本黑皮笔记本。
笔记本封皮沾满泥,边角磨得发白。
“还说没有?”
武城翻开第一页,拇指上的泥蹭在纸面上。
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
下面几行字压得很重:
老街代账铺,叶小禾。
黑色奔驰,带头男人,四十岁左右,南城口音,脖戴金链。
武城脸上的笑没了。
他继续往后翻。
前几天的记录也在。
小洋房,周荣盛,港城车牌。
深城独栋,武城,南城势力。
叶小禾每日往返,两处住所。
叶小禾把本子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里面记的全是她的行踪。
什么时候去小洋房,什么时候回独栋,身边跟着什么车,出现了什么人,连武城脖子上的金链子都被记了下来。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按住了那行字,半天没再往下翻。
叶小禾合上笔记本,塞进皮包。
武城已经抓住鸭舌帽男人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是鑫海的人?”
男人被勒得脸红,双脚不停蹬地。
“我就是拿钱办事的。”
“我问你,是不是鑫海的人?”
武城攥住他衣领的手又收紧了一截。
男人的眼镜掉在地上,脖子被勒出一道红痕。
他喘了几口气,终于挤出声音。
“是鑫海……是鑫海的许建军让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