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特一口一个堂哥,口口声声要调查凯奇死亡的真相。可我知道,他大概率是妄想通过调查出凯奇这位家族继承人的死因,好让自己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
不过这分量并不够。
所以他会对凯奇都想要的古神遗迹宝藏动心。庞大的财富与神秘的力量,是通往家族至高权力的阶梯。
像他一样贪婪地索求这些东西的人,我见得太多了。
更妙的是,即使是在这么多人里,坎特的脑子也愚钝得出奇。
相比之下,恺撒就有点让我琢磨不透了。
通过这几天的相处,我发现他和坎特仅仅只是雇佣关系,可又偏偏不像是简单的受雇者。
很多时候,他不在乎坎特是怎么想的,而坎特甚至会害怕他。
虽然我不明白这种畏惧从何而来,但是这对于我而言是个好消息。
恺撒对我有一种明显的兴趣,这种兴趣显然不是来自任务需求,甚至他对于我口中神秘学、古神宝藏也没有任何好奇。
如果非要说,我怀疑那可能出自情/欲。
我知道自己长得还不错,在一些人眼里甚至称得上是相当漂亮。
虽然我还摸不准恺撒对我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但是必要的时候,我不介意利用他对于我的这种觊觎。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吗?
我垂下眼,看着掌心被掐出来的月牙血痕,冷笑一声。
理清所有事情,我准备抓紧时间再睡一会,只有清醒的头脑和充沛的精力才能帮助我更好地打完接下来的硬仗。
只是我刚翻过身,就撞进了恺撒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他一只手垫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腰间,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我的神色,不知道在旁边看了多久。
我被他吓了一大跳,刚刚脑海里所有构思出来的什么计划、盘算,全都忘到了脑后。
自进入遗址后,我第一次丧失了理智,对着他破口大骂:“你是不是神经病啊?没事盯着我看干什么?”
他听了,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说:“我只是提醒你该起床了,现在已经到时间了。”
哈!
我继续骂道:“你刚才还说自己不知道时间,一切都是瞎猜的呢,现在怎么又突然知道时间,告诉我该起床了?”
他指了指帐篷外:“因为我们的老板、伟大的金主大人——亲爱的坎特先生已经起来了。”
不用他说,适才我的声音刚落下,就听见了坎特骂骂咧咧的声音:“人都死哪去了?我花了那么多钱雇你们,可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度假的。”
我刚走出帐篷,迎面就砸来了一个黑不拉几的东西。
我还没反应过来,恺撒拽着我的手腕往后一扯,带着我一起躲了过去。
我定神一看,居然是一个沉重的行军锅。
坎特这人平日里看起来废物,只有到发起脾气来,才算得上是天赋异禀。
这样想着,他又搬起了我们隔壁的帐篷,狠狠摔在地上。
听他骂了半天,我才大概拼凑出原委。昨晚他没吃好,胃痛了一宿,却因为忌惮外面的危险硬生生憋在帐篷里。
没想到第二天早晨他让罗格给他做饭的时候,却发现他们的帐篷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他反而还被帐篷里的地钉狠狠地痛击了一下。
这下他那点少爷脾气彻底炸了,开始无差别地狂吠。
一个人骂了半天独角戏无人回应,此刻见我们出来,才算是有了观众。他火气便更旺盛了。
只是他的那个火却一点儿也不敢向恺撒去发泄,只能将一腔愤懑都撒到了我身上:“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在了?你说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啊,没错,是我!是我动的手脚!
从被他绑架过来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在动手,我又在动脚,我对这个遗址动手动脚!
虽然他绑着我的手,虽然他固住我的脚,但是一出事一定是我动的手脚!
这套逻辑简直和我以前在大学教书时遇到的那些无耻的主任、愚蠢的校长一模一样,无论是学生还是课题出了什么事,第一反应永远是:“休,是不是你没教好?”
“安静点,坎特先生。”我忍不住嘲弄道,“你的钱只买了他们的命,没买他们的膀胱,人总有三急。”
他狐疑地看着我:“你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了?”
我抱着胸,尽量平静地说:“比如说手拉手去撒个尿,然后比比谁更尿得远之类的。”
没想到坎特想也不想地否认了:“这不可能!”
我皱起眉,看着他咬牙说:“他们两个关系僵得要命。昨天在甬道里吵了一架,甚至还动起手。罗格亲口告诉我,要不是白豹是恺撒的手下,绝对会一枪崩了他。”
“我猜白豹也是这么想的吧?”他看向恺撒。
没想到恺撒竟然认同了:“是这样的,没错。”
我看着恺撒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又觉得荒唐极了。
他明明听见了、明明和我一起都听到了……
“听到什么?”没想到他却疑惑地问。
“他们两个一起离开的声音,你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没好气地说。
恺撒看着我:“我只是看着你一直盯着帐篷,以为你想去方便,但不好意思说,所以才问你的。”
“……”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脸,觉得这一切都荒唐极了。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我听到的那两个人,语气亲密,像是要手拉手一起走的幼儿园好朋友的声音是什么?
我又想起来那个一轻一重,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从我听到声音到现在,我们站在这里又说了很久的话,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是始终没有见到他们回来的影子。
恺撒在营地看了一圈,最后找到了一串深浅不一的痕迹,他摸了摸地上只有一半的灰:“这里看起来像是他们的脚印。”
但那看起来不像是完整直立行走的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脖子拽走了。
他顺着那串可能是他们痕迹的脚印往回走,一直走回了隧道深处,过了一会儿才回来:“他们走得很深,没有回来的痕迹。”
我紧紧盯着地上那串痕迹看。
他们为什么要进隧道?昨天隧道里才死了两个人,他们的尸体变成了血浆,永远地留在了黑暗里。没有人能鼓起勇气把他们带出来,罗格和白豹就算再愚蠢,也不至于在没有任何人跟随的情况下,主动走到那条隧道里。
坎特忽然拔出了枪,对准了我:“我不会再相信你任何的谎言了。”
他像条疯狗一样咆哮道,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我的脸上:“就是你动的手,对不对?你杀了凯奇,又弄死了皮特,现在罗格也失踪了,马上就要轮到我了,是吧?!”
我本来很欣赏他的愚蠢,但此刻也被他无休止的纠缠耗尽了耐心。
我冷笑着问:“我一直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一步也没离开过。如果真是我干的,那你在干什么?”
“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把你们玩弄于股掌之中吗?哈,那我觉得他们离开可能只是单纯觉得你懦弱无能,跟着你毫无前途,于是想中途撤离抛弃你而已。”
他涨红了脸,扣下扳机:“恶魔杂种,去死吧!”
子弹擦着我的肩膀在身后的岩壁间炸开,震得我耳膜一阵刺痛,我眼前一花,恺撒就冲了过去。
他抬腿踢中了坎特的手腕,将枪踢飞。坎特还没来得及痛呼出声,便被恺撒抬膝踹到腹部,接着整个人被摁在地上。
“放开我,恺撒,你他妈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坎特大叫。
恺撒单膝压住他的背,手掌按在他的后颈,像是摁王八一样,把他牢牢摁在地上。
坎特奋力挣扎,但一点也撼动不了恺撒的力气,只能用双臂徒劳地在地上滑了两下,更像是一个翻盖的王八了。
他涨红了脸,努力吼道:“我知道了,你和斯蒂芬那个杂种是一伙的,你和他商量好了,要杀掉我,独吞宝藏!”
恺撒一句话也没说,看起来是懒得搭理他。
我严重怀疑这是坎特自己心里阴暗的盘算,在夜里琢磨了无数回,现在全扣到了恺撒头上。
我叹了一口气,刚刚一直激动的心情忽然平复了下来。
我把坎特的枪捡了起来,走到坎特面前,他一下子就紧绷起了背。
“坎特先生,如果你想杀我,现在已经错过机会了。”我将枪口抵向他的脑袋。
看着他目眦欲裂,想要装作不在意,但腿已经抖得像电动机一样的模样,笑着关上了保险栓:“但是我不会杀你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罗格和白豹不是我杀的,包括昨天死的那两个人也一样。他们的失踪和死亡从不在我的计划里。所以我不会杀你。”
“但是我希望你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学会克制一下自己的脾气。毕竟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我们不是你的下属,不会去听你那些不着四六的话。不然别说找到宝藏,我们可能死得会比他们还惨。”
坎特脸色铁青,神情阴晴不定,但最终还是屈辱地低下了头,恺撒这才松开了手。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幽黑的甬道深处说:“现在开下一扇门吧,我们不要再等了。”
我内心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那两人不在,局势才能更有利于我,于是便没有出言反驳。
至于恺撒,他放开坎特后便一言不发,一直看着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提醒他:“恺撒,你觉得呢?”
他听了,像是终于缓过神一样,对我笑了一下:“可以。”
我在第二扇门侧面的凹槽处按下第三块砖,嘴里念念有词道:“您是注视,也是聆听,我乞求您的垂怜……”
坎特在后面对恺撒说:“也不知道他念的那些鬼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总觉得古里古怪的,虽然他总说自己老实本分,但我觉得不见得。”
我念的是正经的古神语,即使是真神降临,也挑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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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错处。我不会在这些细枝末节处糊弄。毕竟凯奇和戴维斯可不是他这种脑袋空空的废柴。
“……我在这里,请求您回应。”
【好。】
冥冥之中,我听见有人答应了我。
那声音离我很近,就在我耳畔,似乎那人就贴在我耳后吐息,冷得我半边脖颈都泛起了细小鸡皮。
我猛地转过头。
坎特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拍打着前面的灰,恺撒提着灯望着我,眉梢轻抬:“怎么了?”
我盯着他:“你刚才说话了吗?”
“没有。”
“那坎特呢?”
坎特立刻骂道:“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我就站在这里,说没说话你听不出来吗?”
那是谁在说话?
这时,被我按着的开关终于起作用了,整扇门震动了起来,隆隆地向两侧展开。
坎特也顾不上骂我了,欣喜地从我身边挤了进去。
那个声音也消失了。
难道是幻觉吗?
这扇门后面是一间方正的石室,石室中央摆着一张黑色长桌。桌面两侧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列白色头骨,他们似乎已经死了多年,头颅顶上泛着一层陈旧的黄,空荡荡的眼窝全部看着正前方。
看到这熟悉恐怖的场景,我胸口堵的那股气终于散了。
恺撒忽然幽幽道:“怎么?这地方,教授觉得很熟悉?”
他语气又开始怪里怪气,不知道在抽什么风。
不过我还是和善地点了点头,也算是对坎特介绍:“没错,就是这里,我们两年前进来的也是这,所有东西都一模一样,放心吧,这里应该挺安全的。”
坎特听了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胆子大了起来,举着探照灯开始四处晃悠。
忽然他停了下来,指着旁边一片墙,疑惑地问我:“斯蒂芬,这里是什么东西?我怎么觉得这墙上的男人有点像你?”
墙上的……男人?
墙上哪有什么男人?
我疑惑:“你在墙上看见什么了?”
“过来看啊,这不就是你吗?”
他说着往墙边挪了一步,拿着探照灯照在墙上,惨白的光束晃悠悠地打在墙上,照出墙壁上暗色的污迹。
那颜色像血,又像灰。
我离得越近,就能越看清那滩“污迹”,从模糊的色块,到显露出人的轮廓。
最后,我看着那清晰的人脸与熟悉的五官不知所措。
坎特说的没错,画上的人确实很像我。
同样消瘦的身体、亚麻色的长发,以及那张我每天都能看到的脸。只是他穿着一件奇怪的长袍,有点像中世纪的牧师。
我确定自己从来没穿过那样的衣服。
他的神情很惊恐,瞳孔放大到极致,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双手捂着脖颈,指尖渗出血迹。
他张皇地向后看,在他后面,有比人的轮廓更深的一团污迹——无数细小的颗粒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团深色的雾。
我窥望着雾团,时间久了,竟觉得它蠕动着、扭曲着、伸出一根根长长的触须伸向画中人的肩膀,从他腰间和衣摆下穿过,又紧紧缠绕在他的胸口……
他看起来更惊恐了。
他绝望地抬起头,我看到了那双盈盈的紫色眼眸。
那眸子中的痛苦和祈求似乎通过画面传递给了我,我的胸口骤然也像被捏住了般发疼窒息。
疼,太疼了……
我捂住胸口眼前一黑,喃喃自语:“这到底是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我的耳畔响起一道回音。
那声音是那样的整齐,虽然像是许许多多的人同时开口说话,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清晰到像许许多多的人贴着我的耳畔一起说话一样。
我倏然侧过脸,坎特站在墙边,离我足足有几步远,恺撒更是一直留在石门附近,看起来从没动过。
坎特见我东张西望,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我蹭掉头上的冷汗,额头后面神经钝钝地疼,一直没有好过的头痛现在反而让我感受到了清醒。
我说:“我的头痛又犯了,刚才好像出现了幻听。”
“出现了幻听——?”那声音紧跟着我,又整齐地响了起来。
不等我再开口,坎特便皱着眉头说:“你说的是这个声音吗?”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就好像我忽然郑重其事地和他强调“是的,白日会有一个太阳,天上挂着的不是三个月亮”一样。
他抬起手指向我身后的长桌,很自然地说道:“没出现幻听啊,不就是它们在说话吗?”
咔、咔。
我听见自己僵硬地扭过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桌面上,原本朝着正前方的十八颗头骨,此刻已全部转过了脑袋。三十六只空洞洞的眼窝,死死地看着我。
它们整齐地张开嘴,上下颌骨一上一下地碰撞着:
“斯蒂芬,你想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