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陇上春归 > 74. 殿前残酒
    洪承畴的大军,是在八月十九日傍晚,从西南方向撕开清军外围防线的。

    那一仗打得并不轻松。清军在永定河以南布了三道游骑,彼此呼应,像一张铺开的大网,专等着来援的明军往里钻。洪承畴没有绕。他知道绕不过去。再拖一日,内城便多一日的凶险。他把三边的骑兵和延绥的骑兵分作两路,自己亲率中军压阵,从清军第一道游骑的正面撞了进去。

    最先接敌的,还是秦锐的绥德骑兵。

    那天的暮色沉得发黑,天边像被人泼了一桶将干未干的血。绥德骑兵从官道上压下去时,马蹄把碎石子踢得乱飞。清军游骑发现他们时,两军相距已不足百步。那队清军约莫千人,都是老练的马上斥候,见状并不慌张,只打马散开,左右包抄,要像狼群一样把秦锐的前锋撕成几截。可他们没料到,这支明军和他们在蓟镇、通州碾过的那些兵,完全不是一回事。

    绥德骑兵冲锋时,人不喊,马不嘶。这是秦锐定的规矩。刀放平,身子贴紧马脖,把所有的气力都留给那一下。第一个照面,清军中间那排骑手连刀都没举起来,便被撞得人仰马翻。秦锐一马当先,手里的刀卷了半截,他看也不看,反手又劈翻了两个。郑虎跟在他身后,两把短斧抡得又狠又野。耿四平带着一队人从右翼斜插,一手骑射玩得和清军不相上下,那箭矢似长眼睛一般专往马眼睛上去。清军的马一匹接一匹往前栽,马上的人还没落地,便被后头赶上的刀尖穿了喉咙。

    清军第一道游骑撑了不到半柱香,便朝两边溃散。秦锐不追。他勒住马,等王二。王二带着延安协剿营从另一侧压上来。两人一左一右,把洪承畴的中军稳稳地护在中间。清军的箭从两面射来,延安营的步兵举盾挡下,随后延安营的射手从盾后反手回射。清军阵前倒下一片。号角声起,清军第二道、第三道游骑开始收缩。他们不是败退,是撤了。像潮水一样,有序地,往北京城的方向退去。

    洪承畴知道,他们不是被打退的。他们只是看明白了,这支明军不是来送死的。他们要把这支援军放到北京城下来,再慢慢算。

    于是秦锐与王二,几乎同时,看见了北京城。

    那城还在烧。整个北城与东城的方向,火光像从地底长出来的、无法扑灭的岩浆,把那片天空烧成了一种暗红色的、微微发颤的颜色。城墙的轮廓在火光里忽隐忽现,像一口被放在砧板上反复捶打的、通红的铁。而他们这边的西南方向,反倒黑沉沉的。只有清军大营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一眼望不到头。

    “到了。”王二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这一路上的风沙全给糊住了嗓子。

    秦锐没说话。他望着那城,望着那火,望着那城头之上隐隐约约还能看见的、属于明军的旗子。那旗还没倒。内城,还在守。

    洪承畴下令,全军从西南方向突入内城。

    那一夜,他们像一把刀子,从清军合围的缝隙里,生生剜了进去。清军围城的主力都在北城和东城,西南角兵力最薄。洪承畴把所有的骑兵都压了上去,硬是在清军的防线上凿开了一道口子。秦锐和王二轮番冲锋,轮番断后。等他们冲进内城西门时,天已经快亮了。每个人的刀都卷了,马都乏了。可他们进去了。

    内城比外城安静得多,也空得多。

    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两旁的房子,有些已经被火烧塌了,有些还立着,但门板都被拆下来堵在了巷口。有零星的明军躲在半塌的墙后,见了他们先是一愣,然后便扔了兵器蹲在地上放声大哭。那哭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像这满城废墟里唯一还活着的、却已经碎成了片的东西。

    洪承畴率众一路走到皇城门口。他看见那扇朱红的大门半掩着。门前,一个瘦而老的身影正弯着腰,在扫地上的灰。

    洪承畴下了马。他一步一步走到那人身后。那人穿着旧朝服,头发花白,扫地的动作很慢,像这把扫帚有千斤重。洪承畴望着那背影,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他开口,声音自己都没料到会抖:“文弱兄。”

    杨嗣昌的手停了。他转过身来。两个人,一个站在阶下,一个站在阶上,就这么对望着。杨嗣昌瘦得已经脱了形,颧骨高耸,两颊深陷。可他的背还是直的。他望着洪承畴,又望了望他身后那支满身血污的军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洪承畴抢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他。这个在西北风沙里滚了半辈子的总督,此刻竟像孩子一样,泪水从满是尘土的脸上滚下来,冲出一道道白印。他道:“文弱兄,我们来晚了。”

    杨嗣昌望着他,又望着那些延绥的、三边的兵。他忽然就哭了。那哭没有声音,只是两道老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褶皱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抬手,在洪承畴肩上重重拍了两下,道:“亨九,你来了便好。这城,还能多撑几日。”

    当天夜里,大军在内城扎下了营。

    洪承畴和杨嗣昌没有在屋里待着。两个老臣肩挨着肩,坐在大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外城的火还在烧,那火光从远处映过来,把这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殿前的砖地上。没有人说话。过了很久,杨嗣昌忽然道:“亨九,陛下南幸了。”

    洪承畴猛地转过头来。他望着杨嗣昌,脸上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杨嗣昌也不看他,只望着那火光,道:“是我劝的。我以死相逼,求他走的。京师里能抽出来的精兵,全跟着走了。我儿子,也去了。”

    洪承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望着殿外那片烧红了的天,半晌,才道:“那这北京……”

    “没了。”杨嗣昌道。他的声音忽然就平了,“北京没了。可大明还在。只要陛下还在南京,这天下便还能再争一争。亨九,你这一路打进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洪承畴没说话。他忽然觉着,自己这一路不要命地赶来,像在追一个已经散了的梦。北京还在,可又已经不在了。他忽然想笑,又想哭。到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而模糊的、分不清是笑是哭的叹息。

    杨嗣昌从怀里摸出两个旧酒囊。那是他早上从御膳房的角落里翻出来的,想着人死前也还是要有东西壮胆。他递给洪承畴一个。洪承畴接过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那酒烈,顺着喉咙烧下去,像吞了一团火。

    “亨九。”杨嗣昌也抿了一口,放下酒囊。酒液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滴下来,他也不擦,只道,“我这几日,总梦见万历四十八年。”

    洪承畴转头看他。杨嗣昌望着那火光,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那时候,我刚中进士。住在京西一座破庙里,每日只吃两顿。可我心里头,全是劲。我觉着这大明还有救。我觉着,只要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了,这天下,总归会好起来。后来我入了内阁,掌了兵部,撒下十面张网。我以为,快了。再一年,流寇便平了。再两年,辽东也能稳了。可到头来,流寇没有平。辽东也没有稳。如今,连北京,也要没了。”

    他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又苦又轻,像这夜风里落下来的一片灰。他道:“亨九,你说,咱们是不是都活成了一个笑话?明明做了那么多,怎么越做,越是错呢?”

    洪承畴没说话。他灌了一口酒。那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要把这满身的疲惫都烧尽。他望着眼前那一片被火映红的废墟,忽然想起了潼关。想起了李自成。想起了那一年,他站在潼关城头,也是这样的火,也是这样的夜。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守住了潼关,关中就还在。关中在,这大明,便还有半条命。可守住了潼关又怎样?北京还不是成了这样。

    “不是笑话。”他终于开口。那声音又低又沉,像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是命。咱们生在这年月,便注定要做这些事。成与不成,由不得咱们。可做与不做,总得有人做。文弱兄,你劝陛下南幸,是对的。北京丢了,可大明还没亡。你替这天下,留了一口气。这口气,比咱们这两条老命,值钱得多。”

    杨嗣昌闻言,没再说话。他仰起头来,望着那被火光映成暗红色的天。过了很久,他才道:“但愿南京,能比北京多撑几年。”

    这一夜,清军大营里,灯火彻夜未熄。

    皇太极没有睡。他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的案上铺着那张已经有些旧了的舆图。舆图上,北京城的位置,已经被他划了一道细红线。今夜他刚得到消息:明军援军已突入内城。他并不生气。他甚至没有多少意外。

    “那支延绥军,确实能打。”他道。声音很平,像在说一桩早已料到的事,“可再能打,也只有几千人。他们守不住北京。他们唯一能做的,是拿命,给崇祯换一条南逃的路。”

    他说到这儿,忽然抬起头来,望着帐中那几个贝勒和汉臣谋士,道:“朕今日召你们来,不是议北京。北京,早晚是朕的。朕要议的,是延绥。”

    汉臣谋士范文程上前一步,低声道:“皇上圣明。延绥沈敬修,坐拥两镇,兵精粮足。若能为皇上所用,西北半壁,不战可定。可若不能……”

    “不能,便是个祸患。”皇太极接过话头。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延绥的位置轻轻一划,道,“沈敬修这个人,朕没见过。可他那个女儿,朕听过。延绥那地方,十年之间,从一个穷边小城,变成西北最稳的根基。这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明廷那皇帝,不识货,要把这样的人逼进宫里做妃子。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推吗?沈家越被逼,便越会心冷。心冷的人,最好用。”

    旁边七贝勒阿巴泰皱眉道:“皇上,沈家再有本事,那也是汉人。给他些粮草钱帛便是了,何必费这许多心思?那沈知微再能干,到底是个女子。咱们满洲,哪有让女人做官的道理?”

    皇太极看了阿巴泰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让阿巴泰闭了嘴。皇太极道:“七哥这话,放在三十年前,朕还信。可如今,你也说得出?咱们满洲,自老汗王那会儿起,什么时候小瞧过女人?老汗王当年统一建州,叶赫那拉部的老格格,领兵守城,咱们的人攻了三天都没攻下。科尔沁部的满都海,一个寡妇,把整个科尔沁拢在手里,哪个男人敢反她?更不必说咱们自己家里,老汗王的福晋们,跟着大军出征,粮草调度,比男人还利索。七哥,你的额娘,当年跟着老汗王从建州一路打出来,难道只是躲在帐篷里绣花?”

    阿巴泰被说得面上一阵红一阵白,低下头去,不言语了。皇太极把目光重新投向舆图,道:“那沈知微要真是个有本事的,给她个官做,又如何?只要她真能为朕把西北拢住,朕便是封她个真官,又有何妨。这天下,能者居之。女人,也一样。”

    他说得慢,字字都沉。帐中无人再敢多言。皇太极道:“可这话,得先让她愿意。她如今大约恨明廷恨得紧,可未必便肯真心归我大清。所以朕要下一道诏书。”

    他提起笔来。那支笔,是范文程从盛京带来的湖笔,笔杆温润,笔锋如剑。他蘸饱了墨,在面前的黄绫上一笔一笔地写。那字写得慢而稳,每个字都像一枚被按进局里的棋子。

    他写:奉天承运大清皇帝诏曰。圣女屡示天意,护佑草原诸部,其德沛然,人神共仰。延绥、宁夏二镇,实为圣女降福之地,天所钟也。其地之民,承圣女庇荫,安辑乐业,历年不替。沈氏敬修,忠良之后,经营西北,百姓戴之如父母。其女知微,才德冠世,通晓庶务。明主不能用,反加折辱,实乃天人共愤。今朕顺天应人,特加恩旨:封圣女为护国天圣女,永享香火。其降福之延绥、宁夏二镇,永为圣女封地。封沈敬修为平西王,世镇二镇,永为圣女封地守护。封沈知微为昭圣郡主,加授经略西北军务大臣之职,开府建牙,参赞机务。自诏书颁布之日起,大清兵马,永不踏入二镇。凡有敢犯圣女封地者,便是与朕为敌,虽远必诛。

    他写完后,将那黄绫提起来,轻轻吹干墨迹。然后他道:“誊抄一百份。用箭射进明军大营。再传檄境内各旗,就说,这延绥、宁夏,是朕给圣女和沈家的。谁若贪功冒进,踩了这两镇的地,朕拿他的人头,祭天。”

    范文程眼睛发亮,连声道:“皇上此计大妙!明军素来多疑。只要这诏书一散出去,三边与延绥必生猜忌。勤王军自己便要乱起来。到那时,咱们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皇太极没说话。他望着那黄绫,眼底又深又冷,像这北地夜里结了一层霜的星子。他道:“这天下,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朕要的就是他们再乱一些。沈家这枚子,朕不光要拿,还要让他们自己,把退路给堵上。”

    明军大营里,天还没亮,便已火气冲天。

    几个三边的将领,不知从哪里听来了几句半真半假的话,说延绥与清庭早有密约,说沈家那女儿便是清帝口中的圣女。这话传了一夜,到第二日清晨已经传得面目全非。一个三边老将马世龙在营门口撞见王二,当场便翻了脸。他指着王二的鼻子骂:“你们延绥好得很!把老子们的命骗到这北京城下来送死,你们在延安的那个劳什子的昭平郡主,倒把清狗当亲爹供着!”

    王二的脸色当时就变了。他一把拨开马世龙的手,道:“你他娘的再敢胡咧咧一句,老子割了你舌头!”

    马世龙也不甘示弱,刷地拔出刀来:“来!谁怕谁!老子倒要看看,你这清狗的走狗还能狂到几时!”

    两边的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三边兵和延绥兵,刀都出了半鞘。空气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弦,随时要断。金琢就是这时候站出来的。他从人群里挤进去,站到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忽然笑了。

    “都干什么呢?”他道。声音不大,却让满场人都静了。他道,“清军还在城外呢。你们倒好,先在自己人这儿动起刀来了。怎么,怕城外的清狗等急了,先帮他们暖暖场子?”

    马世龙还要说什么,金琢一把按住他的手,道:“马老哥,你听我说。沈家若真要通虏,先前城下那一战,延绥的兵早他娘的把咱们卖了。还用得着跟清军拼命?还用得着从延安千里迢迢跑到这鬼地方来送命?你好好想想。”

    马世龙的刀慢慢垂了下去。金琢又转向王二,道:“王头领,你也是。三边的弟兄们是心里怕,不是真要跟你过不去。这节骨眼上谁心里不慌?可越慌越不能乱。乱了,就真完了。”

    王二黑着脸把刀推回鞘里。周围的人也慢慢散了。可那股子火,却没那么容易散。它还在每个人的心里闷着,烧着。只等谁再浇上一勺油。

    洪承畴回营时,天已经大亮了。他从皇城方向骑马回来,一身旧袍上还沾着昨日的血与尘。才进营门,便觉出不对劲。几个三边的兵看他的目光躲躲闪闪,延绥的兵则聚在几处,手都按在刀柄上。往日里那种两军虽不亲热、却还同仇敌忾的架势,一点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那是内讧之前的死寂。

    他沉着脸,穿过营区。孙五和耿四平迎上来,低声道:“总督大人,昨晚清军射进来不少东西。三边的人看了,便炸了锅。马世龙带人跟王头领动了刀子,被金参军拦下了。眼下两边还在僵着。”

    洪承畴没说话。他径直走到中军帐前,翻身下马,将马鞭往地上一扔。那鞭子落在地上,啪地一响。他进了帐,道:“把马世龙和王二都给我叫来。”

    人来了。马世龙脸上还带着昨日的怒色,王二则冷着一张脸。洪承畴坐在案后,也不叫他们坐,只把几份从营中搜来的黄绫往案上一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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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

    马世龙梗着脖子:“总督大人,这是清狗射进来的诏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沈敬修和沈知微,都受了清帝的封。延绥、宁夏,都成了什么圣女封地!总督大人,这还能有假?沈家若不是早与清狗有约,清帝怎么会……”

    “够了。”洪承畴道。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马世龙浑身一凛。洪承畴慢慢站起来,走到马世龙面前,道:“马世龙,我且问你。若沈家真与清廷有约,清帝这诏书,为何不用密使送到延安去,反要用箭射进你的营帐?他这是怕你不知道吗?”

    马世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洪承畴又转向王二:“王头领,你们延绥的兵,这一路打得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清帝射这诏书进来,要的就是我们自己乱起来。你要是在这当口跟兄弟火并,那才真是中了计。”

    王二咬着牙,没作声。洪承畴又走到马世龙面前,声音陡然一沉:“马世龙,我再问你一句。沈中丞若真投了清,他女儿若真是那清人的圣女,这延绥的兵,还用得着从延安跑到这北京城下来流血?他们待在延安,等着清军打到城下,开城投降便是!你活了半辈子,连这个账都算不过来,还带什么兵!”

    马世龙脸上的怒气,终于被这一番话给压了下去。他低下头,半晌,道:“末将……知罪。”

    洪承畴没再看他。他走到帐门口,望着外头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兵卒,提高声音道:“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再有人拿清人射来的东西说事,以通敌论处!有敢私下议论沈中丞与延绥军者,斩!”

    这一声“斩”,把满营的窃窃私语全压了下去。

    处理完这些,已经是午后了。洪承畴刚坐下,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王二便又来了。这一回,他单膝跪在帐中,抱拳道:“总督大人,末将请战。”

    洪承畴看着他:“你要打哪里?”

    王二道:“今晚,末将带八百人,夜袭清军大营。不贪多,只烧他的粮草,杀他的哨。能成便成,成不了,也教他知道,咱们不是好啃的骨头。”

    洪承畴没说话。他望着王二,像要从这个满脸胡茬、一身旧甲的汉子身上,看出什么来。他知道,王二这请战,一半是真想打,一半,也是要给三边的人看看,延绥的兵到底是不是清人的走狗。可这去,是拿命去的。

    “你可想清楚了?”洪承畴道。

    王二抬起头来,目光又直又硬,道:“想清楚了。末将只求总督大人一件事。若末将回不来,延绥这边,还望总督大人别让三边的人再泼脏水。”

    洪承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去吧。”

    王二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去了。

    而此刻,崇祯的南行车驾,已经过了淮安,正往扬州去。

    江北四镇,此时还算安宁。黄得功、高杰、刘良佐、刘泽清四镇的兵,横在淮北与山东之间,像四道门,把北边的乱子挡在了外头。可这四道门并不牢靠。高杰与黄得功早已不和,刘泽清更是首鼠两端。崇祯的车驾经过时,四镇都派了人来接驾,表面毕恭毕敬,暗地里各怀心思。

    就是在这路上,皇太极那道诏书,被送到了崇祯手里。

    崇祯在御辇里,把那黄绫展开,逐字逐句地看。辇外,秋阳明晃晃地照着,把帘子都照得发白。他看着那“护国天圣女”五个字,看着“平西王”,看着“昭圣郡主”,看着“经略西北军务大臣”,看着“大清兵马永不踏入二镇”。他看了两遍。然后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轻而短促,像从喉咙里弹出来的一粒石子。

    车驾往南,一路摇晃。崇祯坐在那摇摇晃晃的明黄车辇里,手里是清帝的黄绫,心里是她那双清亮得可怕的眼睛。外头的江南秋阳暖洋洋的,可他的手脚却冷得像浸在冰水里。

    他想起那日殿上。他问她你可愿为朕分忧。她跪下,接了旨。他当时只觉着,这女子与后宫那些妇人不同。不哭,不闹,不谢恩谢得花团锦簇。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额头贴在金砖上。他以为那是读书人家的骨气,是清冷,是矜持。他心里甚至还有几分得意。这样的女子,入了宫,放在身边,比那些只会争宠的,不知强了多少。

    直到今日,他才看懂。那双漂亮眸子底下,从来就不是什么清冷。那是野心。是他这个坐在龙椅上十七年的人,都没能看穿的、深不见底的野心。她那时跪在殿上,心里大约没有一刻不在盘算。盘算这大明的气数,盘算延绥的家底,盘算清廷的兵力,盘算这整盘棋。她比他这个皇帝看得还远。她知道这紫禁城困不住她。她知道这皇贵妃的封号不过是一道纸糊的枷锁。她接了,是因为她还需要时间。她需要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完,把该铺的路都铺好。然后,等着这一天。

    “清军南下。”他忽然低低地念了一声。

    这四个字,如今想来,竟像一记迟到了太久的耳光。清军为什么偏偏挑那一天?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赶在册封大典之前?他从前以为是巧合,是清帝嗅到了京师的防务空虚。可此刻,捏着这道清帝的诏书,他忽然就全都串起来了。沈知微。圣女。清庭。延绥。清帝封她做昭圣郡主,封她父亲做平西王,还许了大清兵马永不踏入二镇。若不是她早已与清庭谈好了条件,清帝怎么会下这样的本钱?

    “好一个沈知微。”他忽然就笑了。那笑又苦又涩,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秋日里被风吹断的枯枝。

    他笑自己。笑他自诩明察秋毫,把朝中那些大臣看得透透的,连杨嗣昌那样的老狐狸在他面前都藏不住心思。可他偏偏漏了这一个。偏生是这一个。一个从延绥来的女子,站在他面前,眼神清亮,不卑不亢。他当时只觉着,这女子胆子大,有风骨。如今才知道,那哪里是风骨。那是底气。是她早就握在手里的、足以与他这个皇帝抗衡的底气。

    “朕强拆了她。”他忽然道。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他靠在车壁上,忽然就笑不出来了。他想起那日殿上,她抬起头来时,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光。他当时没看懂。如今他懂了。那是一个已经决定好了的人,在看一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他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到头来,他连能用的棋子都算不上,他只是她棋盘上已经被将死的一枚棋子罢了。

    “清军南下,便是她给朕的答复。”他道。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着冷。清军入塞,京师被围,大典化灰。这一桩一桩,若都算在她头上,那这女子,便不是有野心了。这是有仇必报。是拿这半壁江山,来报他一道旨意之仇。他忽然觉着,自己这十七年,日日批阅奏章,夜夜苦心思虑,到头来,竟连一个女子要反,都没能事先看出来。他这皇帝,当得可真是荒唐。

    他忽然又想起了袁崇焕。想起那一年,也是这样的心情。也是觉得自己被蒙在鼓里,觉得满天下的人都在骗他。可袁崇焕死了,他杀了他。但如今沈知微呢?他能杀了她吗?她还在延安。她的兵还在北京城下。她的人,大约已经和清帝坐在一处,商量着怎么瓜分他朱家的天下了。他杀不了她。他甚至,连她一片衣角都碰不着。

    “朕非亡国之君。”他极轻极轻地念了一句。这话他从前在心里念过无数回,在朝堂上也说过。可此刻念出来,连他自己都觉着心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明黄龙袍,又望了望车外江南的、暖洋洋的秋阳。那阳光那么好。好得像是另一个天下。

    他闭上眼。把手里那道黄绫,一点一点地,塞进了袖中。动作慢极了,慢得像在埋葬一件他至死也不愿再提起的旧事。

    “早知道当初就该寻个由头给她杀了”崇祯暗自懊悔到,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几乎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