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芸掀开被子。
夜晚的凉气包裹周身,她轻手轻脚套上一件外衣,缓缓拉开帷幔。
月光透着浅色的窗纸,轻轻地撒在每一处角落。
四下寂静,熊芸环顾一周,室内没有蹲守的小厮或是婢女。
她松了口气。
少女指尖落在触感发凉的木框上,随着动作,木块条条纹路略过指尖皮肤。
熊芸抬眸,这间屋子让她熟悉的地方不仅仅只有这么一点。
恍惚间,在记忆的最深处,熊芸似乎对每个陈设都了如指掌。
屋内掌着架孤烛,摇摇晃晃地发散光亮,抵达最远处的角落。
窗边一闪,跳跃的火苗找准时机迸发出最后闪耀的烟火。
熊芸抿唇,警惕地观察了一会窗边,等到一切重新恢复寂静之后,才抬腿向正对着床榻的另一边走去。
梦中熊芸一直处于被动的状态,被‘娘亲’一边哄睡一边抱在腿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现在站立的地方。
不过也没关系,因为只是张普通的木桌,上面被整理的一尘不染,桌角摆着本才看了一半的书,半开着敞在那里。
熊芸偏头,荧荧微光下眸中闪烁着少许亮光,她偏头看向那本书,刚要触碰书页,那不远处的房门便被人小心翼翼地撑开了一个缝隙。
木门的形状在熊芸的角度缓缓变窄,慢慢地凸出一个圆圆的黑块。
熊芸不语,只静静握紧了刚在衣架上摸到的匕首。
趁着那黑影没有动作,熊芸后撤一步,桌子后是一面墙的书架,她侧身蹲在书架旁边的缝隙中,刚好是对方进门后无法第一时间注意到的视野盲区。
沉寂的环境可闻针落,熊芸屏息。
一条紫中带着一点蓝的飘带先落入眼中。
此人披着一身黑漆漆的斗篷,和黑暗融为一体。
哐当。
门闩被熊芸放下,她三步并做两步几乎是用蹦地飞快地跑到刺客身后,死死遏制住对方的咽喉,冰冷的刀尖就抵在对方的下颚。
那黑影被吓了一跳,震惊后微微颤抖,但是因为无法发声,只能向熊芸示弱,以换取对方开恩。
“谁派你来的?”
熊芸低眉敛眸,目光冷厉森寒。
少女凝眸。
雀娘的事情她还没有与渡行舟确定过。
但熊芸不太相信后者若是真的成功抓获女主后,会自导自演这么大一场戏,一边与熊芸纠缠,一边假装自己也是毫不知情的受害者。
申少卿究竟是怎么样的人,熊芸现在无从知晓。
她只能凭借手中已经有的线索,勉强拼凑出对方是个势力盘根错节喜好阿谀奉承的人。
传说中的江湖杀手的作案方式都可以被他找人轻松复刻。
所以为了将一切与女主有关之人灭口,大有可能也雇一个相似的杀手来暗杀她。
她嗓音压得极低,但是怀中的人一顿,随后刚才本因害怕而发抖的手也不再颤抖,整个人恢复平静。
熊芸没有得到心中的那个答案,但真正的答案反而更加令人震惊。
“就这么迎接你的救命恩人?”
这次的停顿从香取转移到熊芸的身上,她攥着对方的手松开了点。
一秒后重新换了种擒拿方式将对方固定在角落,面带怀疑。
“好啊!原来是你,我说当初你为什么会将侯爷身边那个位置让给我,原来是早就计划好了,打算用另一种方法压我一头?”
香取愤怒地瞪着熊芸的眸,不带丝毫畏惧与退缩。
“亏我还想要救你于水火之中,原来你早就和那个狗官混在一起了!”
她前前后后来回喷了熊芸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等她喷的再也说不出新词,列不出新罪状后,终于停下来,拍着胸口喘气。
熊芸捕捉到最重要的信息。
“为何要救我?”
香取立刻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深陷泥潭’的熊芸。
“你真的以为自己能和那厮长相厮守、不离不弃吗?”
香取拍着胸口保证,言辞中尽是对自己观念的强烈推崇。
“这些侯爵之上哪怕只沾一点虚职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今日你费尽心血得他欢心,等到过上两天侯爷一走,便会彻底将你与昔日之情抛之脑后,这你能忍吗!!”
熊芸扬眉,方才因为认真严肃而皱起的眉心松动了点,她眼睫轻轻翕动。
对方还在滔滔不绝: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三年间见过无数同样的例子。她们虽然知晓侯爷的喜好,也正是因为有一技之长才会被相中进入府邸。可……”
熊芸听到此处,不禁感叹人生之奇妙。
她又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毫不相干的主角家事。
“总之!”
香取嗓音戛然而止,越说越有力量,拖着遏制她的熊芸就要离开。
熊芸左眼一跳,跟着香取走了两步,只是走到帷帐后方便又闻一阵窸窣声响。
被门闩堵住的门轻轻摇晃,有人企图打开。
熊芸望天望地,欲哭无泪。
今日这小屋真是好生热闹。
她与香取双双闭嘴,停下动作。
门外之人动作很轻,似乎是怕吵到屋里的人,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昏暗光线中,熊芸看到香取冲着自己眨了眨眼睛,随后拖着她整个人,走到距离门口最远的窗边。
她指了指虚掩着对方窗子,窗框旁还有用来支撑的木棍。
熊芸努力理解对方的意思,似乎是想让自己跟着她从这个窗子跳出去离开。
门口的动静没有停止,不信邪地加重了下手的力度。
熊芸抿唇,在两者之间思索选择。
香取虽然对她与渡行舟之间的关系理解错误,但是有些事情说得还是颇有道理的。
她只是这本书中路过主角团的一个小小过客,等到雀娘找到,一切都回归正轨之后,她便会离开这个地方,前往江南或是其他更远的地方以谋半生。
渡行舟的桃花源源不断,最终也会在男女主终成眷属后成为他们爱情的牺牲品。
此刻,熊芸十分希望这一切都快点结束。
她连自己现在的身份都还没有彻底摸清楚,对于某些关系的判断也只能通过直觉。
而此刻她的直觉告诉她,离开这里,或许避开渡行舟是此刻较为明智的选择。
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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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再次抬眸时,眼底是下定决心的坚毅。
她看着香取索求的目光,咬紧牙关,紧随其后。
渡行舟端着手中有点发凉的药碗,身上随意披了一层绀青色的外衫,独自一人在门外风中萧瑟。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安慰自己对方已经歇下了。
而不是……
两道鬼鬼祟祟的背影从侧窗跃出,一点点向后院跑去。
“……”
次日,府医照常煎好了熊芸今日要服用的药。
按照往日的规律,他命人将药先送去距离那姑娘卧房最近的书房。
结果惨遭退回。
府医如同遭遇晴天霹雳,苍老成熟的脸上沟壑纵横,两眼睁大,抓药时稳健的双手颤抖地接回被渡行舟退回的药。
他闭上眼睛,咽了一口唾沫。
“侯爷怎么说?”
小厮垂首,恭敬道:
“侯爷说今日不用了。”
府医声音逐渐颤抖,他的心脏仿佛在体内四分五裂,找不回原来的位置一般,卡在喉咙的一口气上不来。
府医强行忍下想直接冲到侯爷面前求问。
小姐的病明显还有个把月才能好,侯爷一向独断专行,难不成是,想要就此将他罢免,赶回老家……
小厮奇怪地看他两眼,最后那人忽然一拍脑子,拍通什么似的,坐回原位,哗啦哗啦地开始翻阅一本藏污纳垢又陈旧斑驳的厚书。
。
独断专行的渡行舟今日被困书房。
昨夜他站在熊芸房门口,看着对方去了侯府后院的背影,定定纠结许久。
他不知道究竟是追上去好,还是就放对方离开好。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熊芸和前面那人已经快腿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了。
宁候坐在桌前,书卷中的香炉丝丝缕缕延绵着温和的香气。
浅色的烟与桌面摊开的纸张交融,最终华为一物。
渡行舟一手托着脑袋,另一只手捏着毛笔,摁在未阅读完毕的信纸上。
他眼下顶着两块大大的乌青,渡行舟强打精神,找回点思索状态后,眼前空地扑通一声跪上一个人。
渡行舟抬眸,是府医。
念及对方在数年来为侯府孜孜不倦兢兢业业做出的一应贡献,渡行舟允他起身,询问缘由。
他将干燥的豪笔放回笔架,深吸口气。
“有事直说。”
府医手中端正地举着一包药材。
包着药草的牛皮纸褶皱崭新,折痕整齐,看样子是对方刚刚细心配好的。
府医垂首,不与渡行舟平视,但口中所言句句准确。
“鄙人不才,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侯爷眼下乌青,实属罪过。
此乃鄙人方才根据侯爷的身体状况所调整,最终配比好的安神药,侯爷可在夜半时分难以入眠时令人煎煮服用。”
渡行舟挑眉,对对方的行为颇有些以外,但十分感动于府医的恪尽职守。
只听对方紧接着又补充一句:
“只是小姐她伤口不浅,还时有发热,想要痊愈并非一日之效,虽不是内里的病,可养起来仍需要静。
侯爷您,万事三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