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雇主的要求,雀娘每每隔上半月就要下山,去附近一处乱哄哄的驿站与人交接。
她今日回来的路上,凑巧撞见有人在路边摆摊卖槐花蜜。
浓稠的糖浆包裹白中透粉的花瓣,香甜的味道勾得人不禁口角流涎。
她一眼相中这一定是芸娘会喜欢的味道。
自从小白被人暗中杀害之后,她便让三条重新加强警戒。
那伤口细长扁平,干净利落,在周围溅出的血液极少。
就算是最娴熟的屠户也做不得如此利落。
用如此残酷暴力的手段将熊芸暗中喂养的小狗杀害,无非是为了警告恐吓对方。
她常年跟随熊芸。
对芸姑娘的为人品性早已熟悉,即使没有雇主,她也愿意和芸娘待在一起,保护对方。
小罐中的槐花蜜映着日光,浅浅的颜色中透着晶莹的光亮。
她刚往回走了一小段距离。
身后是树冠摩擦的窸窣声,干枯的叶子失去水分后被碾成更多的碎片。
雀娘脚步停下,侧目。
而在她将要转身之时,眼前被蒙上一片巨大的黑色,四下朦胧。
她后脑一痛,方才装好的花蜜掉落,尽数撒在地面。
。
柳沐风一边关心小妹,一边暗自和渡行舟较劲。
正好熊芸的肚子也饿了,她顺手接过烤得焦香的马铃薯,默默吃起来。
待到熊芸快要吃完的时候,柳沐风轻咳。
“小妹,要不要和哥哥一起回临沂老家?”
先避过这一阵风头,等到朝庭上下将一众事淡忘了,再找时机一点点捡起证据。
熊芸的寨子经营三年刚有起色,这些年以来又收留许多北上却居无定所的积极流民,虽然第三年的收成还可以。
但是相比她的母家,到底是没有积累。
而且。
熊芸目光转向裴睢应,对方亦若有所思不知心底在盘算什么。
熊芸在心中将自己的人身安全和整个寨子的经营收成对比了一番,张口想回答柳沐风,一道风风火火的人影便冲破寂静,急忙跑进屋内。
“公子,不好了!”
柳沐风拉拢熊芸的话就在嘴边,骤然被惊蛰打断,十分不爽。
他皱眉,不好发作,只道:
“不是早就说了遇事不决不要慌吗?”
惊蛰单膝着地,拍着胸口喘气。
他清楚自家主子的脾气,但这次真不能怪他急得跳脚,事出特殊,再晚一步说不定会闹出更严重的事情!
“公子,雀娘今早离开后托我此信,说是要等下午回来后拿走和芸娘一块拆开。可现在已经傍晚了她还没有回来。”
熊芸嘴角抽搐。
怎么感觉不准随意外出的禁令只有她一个人在遵守。
惊蛰未被打断,喘了口气顺着又道:
“原本以为只是延续,但我下山寻她时在山脚发现了她随身的流苏,还有一盏打碎的槐花蜜。”
熊芸敛眉:“雀娘做事仔细,不可能发生这种意外。”
她亦回想起从前猜测中雀娘的身份。
难道对方身为女主的事情已经被渡行舟发现了?后者伺机而动派人掳走了雀娘?
转而,渡行舟却也一副诧异的神情。
难道是渡行舟将原本的目标看错成了她,所以另外发现真正女主的人顶替了他的位置,代替渡行舟抓走了真正的女主吗?
熊芸脑中反复回忆那本书中的剧情,她确信在此时期没有第二个能与渡行舟抗衡的反面臣子。
少女轻叹,带着安慰的意味拍拍渡行舟的左肩,给予对方一个鼓励的眼神。
也是个可怜人,原本就是反派男二的角色,如今还被人半路杀出抢走了。
不过也没关系,说不定能落下个相对好点的下场呢。
渡行舟还处于懵懂状态,不明所以地看向熊芸。
后者好奇:
“她让你把什么留给我,现在拿过来给我看吧。”
惊蛰不敢怠慢,完整无缺的信封落入熊芸手中,崭新的黄色软纸被雀娘细心封好,没有一丝缝隙。
中间规规矩矩写着四个字,看着端正。
熊芸没有多想,撕开信封,准备阅读。
待到她展开纸张,看清上面写的东西后。
方才没来得及上扬的嘴角僵住,熊芸瞳孔微颤,眉梢因为震惊而扬起。
“申少卿?”
信中对于‘压寨夫君’只字未提,只说一日前熊芸在后山喂狗晕倒后。
雀娘曾偷偷回去重新调查原来的场地,毫无意外与三人在那里看到的没有太大出入。
只是夜深后,雀娘从后山地里收集枯草枯枝想顺便将小白埋了,立个碑方便祭拜。
在小白的肚子中发现一枚骰子。
骰子已经被雀娘洗净,一同塞进了信封中。
“这正是江湖传说中一杀手惯用的行凶习惯,杀人后开肠破肚在胃中塞入骰子,用以计数。
但那人早在先帝在时便被官府拏获,而后行凶必为模仿。她猜测,是申少卿摄取旧案证物,以下效仿。”
熊芸话音落下,一旁沉默良久的渡行舟开口。
“申少卿与安党为伍,收受贿赂趋良逐利,手中冤案无数。”
那颗骰子从血液中被拿出来后仔细清洗,即使已经没有血迹但红点处还是泛着一层诡异的红晕。
渡行舟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地陈述朝廷中的事实。
“我猜测,雀娘正是因为撞见了他这么不干净的勾当,所以被灭口了。”
渡行舟此言意在吓唬熊芸,后者闻言果然面色凝重。
如果主角死亡,世界必然坍塌。
可雀娘作为关键人物,如今生死未卜与渡行舟越来越远,反而落进口碑更差的危险人物手中。
熊芸心中不由地升起一丝忐忑。
少女抿唇,随后起身。
如果需要牺牲其他人的生命才能换来自己片刻安定的话,那她可能需要颠沛流离一生了。
冰冷的触感自指尖传来,布料滑落。
熊芸捏紧袖口细腻的玉牌。
在她将心中所想告诉在场众人后,所有人都向熊芸投去一个果不其然的目光。
渡行舟面无表情默默点头,可能是表示对于熊芸的支持和认同。
“这么多年过去小妹不畏强御的心气还是没变,为兄为你感到骄傲!”
话虽这么说,此人也是唯一试图阻拦熊芸离开的。
只是熊芸心意已决,她捏着手中的玉牌。
“铜玉公子和我一起去,小柳哥便守在山上假装是我,以免对方起疑,伺机对桃源寨下手。”
不管怎么说,她和渡行舟都已经算是名义上的夫妻。
如果情况允许,熊芸还能蹭蹭这宁候的热度,狐假虎威一番,证人在旁边也好保全自己的身家。
渡行舟双手环胸,一如往常般沉默,从刚才熊芸发表众多重要讲话后便只静静看着对方,偶尔点头附和。
熊芸权当默许。
次日。
霜寒露重的晨裹挟着还未完全褪色的叶,稀疏的叶片堆叠,笼罩着笔直的茎干。
熊芸只是简单收拾,套上最平常的一件短襦,微长的素裙堪堪掩饰因为长期徒步而略显磨损的鞋尖。
她对于书中衣服的搭配没有多少研究,从前有雀娘的时候还是对方帮她在鬓发上绑起可爱的蝴蝶或花钗。
如今对方生死未卜,她也只能做最简单的,将布条一缠,勉强当个装饰。
好不容易将发梢挽起后,松垮的布条不出意外的掉落了。
“啧。”
熊芸干脆把它拽走扔掉,反正素鬓已经足够好看,简约风,时尚大气。
本应被她扔掉的发带被一只大手接住,顺着熊芸的动作最终又将那缕形状捞回她的鬓间。
渡行舟表现得洒脱,似乎在做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情。
结果折腾半天,他轻巧的动作逐渐随着指尖的颤抖变得杂乱,毫无章法地缠绕几圈后,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熊芸无言,默默看着重新被放回手中的布条。
幸好这面铜镜模糊,照不清人脸上的颜色。
渡行舟偏头,掩饰尴尬轻咳两声,指尖贴上有点发热的耳根。
“罢了,就这样出去吧!”
救人要紧,熊芸实在不想继续和这个不明所以的发带缠斗。
她从侧面放出一簇发丝,编成三股辫后按照凸出的发髻走向固定,即使没有装饰也不会太过单调,平白填了几分素雅。
按照前一晚上约定好的那样,熊芸与渡行舟便要离开,让柳沐风继续待在流云居,以稳局势。
后山广阔,熊芸带着渡行舟,在守卫换班的时候轻而易举便从人流空隙中钻了出去。
与其说是围墙,倒不如简单称之为木架,还是熊芸按照记忆中荒野求生原始部落居民的领域围城为模型修建的。
估计只能拦住心思单纯的过路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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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三天打渔……坚持不懈的锻炼终于在这一刻派上用场。
熊芸健步如飞,趁着天气凉快奔着来时路便一路快走。
不过奇怪的是,记忆中空荡荡的荒地,经过一段时日居然多了许多房子。
看样子发展的不错,已经能成为又一个独立的体系。
熊芸刚想感叹时代的进步,渡行舟在他身旁冷眼观看,冰冷地补充一句:
“桃源寨日甚一日,四下白丁纷纷效仿,企图融入其中。”
话音一落,熊芸停下脚步,若有所思。
“看来我起到了一个很好的榜样作用,只是这大片的无主荒地也不知是是何人名下。逐渐发展成这种局面,若是被原主知晓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
熊芸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大肚便便家财万贯大地主的形象。
有点忍俊不禁。
渡行舟抿唇,欲言又止地与对方对视。
那双眸子正因笑得辛苦,眼尾泛起点点泪花。
……罢了。
日后再提。
话说这桃园寨都快发展成桃源县了,这效仿寨子而建的小村落由于和外界频频接触,且经商不断,发展迅速。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不乏许多京城时兴的铺子分铺,还有什么酒馆和小破栈。
男子平日除了采买种地,还有个别刚兴办起来的小商户,特别是自家妻子有独特手艺的,直接在招牌上写下一排字。
跟着吆喝纯手工制作的精致物件,信念感极强,也不管是否有人需要。
这热闹的地方生活气息很重,不多的小铺子东西虽算不上精美,但重在手工二字。
熊芸在前头缓步走着,渡行舟却逐渐放慢脚步,直接停下。
她回头看去,对方垂眸在一张木头桌子上看着什么。
木桌无人,与零星吆喝声的位置不同,在一众琳琅满目的蝴蝶饰品下,压着一张小楷字纸。
【家中有事,喜则留钱】
【注:一只一铜板】
那堆蝴蝶栩栩如生,若不是下端连着根细长的铜丝,恐怕真的会被误认为众多翩跹不舍的蝶儿。
渡行舟垂眸,严肃地端详一段时间后,从锦囊中掏出一小块碎银。
没有铜板,应该差不多吧?
风动,只是很微小的风,亦可能是两人的呼吸。
轻薄的棉纱用极细的丝固定住形状,绘画精致的纹路在点点颤动中描摹出全新的图案。
好似刚化茧而出的蝶儿正煽动略微湿润的翅膀,企图一下又一下振翅飞向飘着层云的蓝天。
渡行舟一眼看中其中有只闪着点光的,不知是否故意,蝴蝶头上镶嵌着只莹润的珍珠。
这明显是小女孩会喜欢的东西,熊芸意味深长地看渡行舟一眼,故意打趣他:
“这是给你心悦之人买的吗?”
想到此人的人设,和府中轮轮回回的美人。
熊芸只觉得讽刺。
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点头:
“嗯。”
深邃的眸子逆光时完全没了透光的棕,只剩带着点高光的黑。
高大的阴影之下,熊芸被遮在对方的身影中,那双眸子透着直白的情绪,一种近乎要将熊芸吞噬的缱绻。
熊芸后退半步,随后措不及防地被渡行舟一手捞回属于他的影子。
对方坏心眼地勾唇,扬起一个得逞的笑容,欣赏熊芸因这措不及防而惊慌失措的眸子。
她看着熊芸因为点上胭脂而泛红的脸颊,强忍下想要伸手触碰的冲动。
指尖在腰封的布料上划过。
“姐姐跑什么?”
他露出点落寞的神情,耷拉着脑袋。
“其实我撒了一个小小的谎,以这只蝶钗赔罪,你不要怪我可好?”
谁要你的路边义乌批发小饰品啊!
趁着她发愣的功夫,渡行舟已经将那灵巧的绢花钗子簪在熊芸编着暗纹的鬓边。
她的呼吸停滞一瞬,咬紧舌尖用血液的腥气唤回自己的理智。
对方的呼吸陡然凑近,轻飘飘的睫毛好似扫过侧颊般,留下丝丝痒意。
渡行舟偏头,凑近熊芸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漫不经心缓缓吐出一句话:
“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何处。”
熊芸寒光般的视线瞬间落在渡行舟的身上。
只见对方唇角轻弯,势在必得地与熊芸对视。
“只是不知姐姐能拿什么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