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的是，她们出来的一瞬，那些嘈杂的、纷乱的迷幻声音消失了。
这里确实是医院的一层。
但不是门诊的一层。
远处红彤彤的老式荧光灯高挂，拼出三个大字：精神科。
应景的声音不负所望地响起。
顾清无语地苦笑了一下，这才对嘛。
精神科的某个病房里，一个绝望的女声拍打着房门：“救命啊！放我出去！”
小慌有些不忍地上前半步。
“别管。”顾清冷静地下达指令，她毫不留恋地朝门口走去。她已经没心情陪这些人玩了。
大门上的玻璃透出外面的月光。
小慌踉跄一步，向前栽倒之前，拖住了顾清的手：“等等，我有点晕……”
可怜的病号，刚醒来就剧烈运动。
顾清眼疾手快地架住她，这才没叫她摔倒在地上。
更多月光透了进来，大门被打开了。
“你们在做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呀？”一个熟悉的俏皮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胡云之的手揣在兜里，穿着米白色的过膝大衣，足下踩着一双绒面长靴，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着她们。
胡云之看到的第一眼，是顾清用自己的身体架起小慌。
认识顾清这么多年，她竟然不知道顾清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她笑着，轻轻歪头，微微眯起的眼里表明了不悦。
顾清很有眼力见，马上把小慌平放在地上，举起自己的双手表示投降。
胡云之虽然吃醋，但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
她被顾清这个快速撇清关系的举动逗得捂嘴一笑，走上前使劲掐了掐小慌的人中。
小慌如梦初醒，深吸一口大气从地上弹坐而起，捂着胸口心悸不已。
奇怪的是，刚才鬼哭狼嚎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消失了。
顾清终于能有空顺顺气，她无力地蹲在地上朝胡云之摆摆手：“缓一下……这个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小慌。”
她扭过头又要跟小慌介绍胡云之。“这是……”
“我是她姐姐，你好。”胡云之抢过话，笑眯眯地弯腰，握了握小慌的手。把顾清从地上搀起来。
姐姐吗？
小慌瞅了眼胡云之揽在顾清腰上的手，快速挪开眼。
她们这种行业，最明白什么叫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顾清还有心情笑着垂眼问胡云之：“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不然守寡吗？”胡云之气不打一处来，咬着她耳朵悄声说。
顾清微微别开眼，笑得毫不遮掩。
“你们从哪跑出来的？”三人还没往外走几步，就被一个穿着护士衣服的人撞见。她眼神有点奇怪。
她看出顾清和小慌两个人行色慌张、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就像是从什么地方刚跑来的。只有胡云之一个人云淡风轻的。
护士的眼神投向她们身后，露出了一个难看的表情：“等等，刚才你们是从后面那栋楼里来的？”
顾清对这个问法感到奇怪。她微蹙着眉，点点头：“是。”
那个护士的表情十分严肃：“那个楼荒废很久了，早就不许人去了！”
胡云之俏皮地吹了个口哨：“开到隐藏款咯。”
顾清嘴角努力憋着笑，只有小慌一个人脸色不好看。
那栋被称为荒废的楼里，玻璃上闪过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光亮。
介于小慌的身体状况不明，顾清和胡云之还是带着她去医院挂了号。
医生皱着眉，告诉她们，医院系统里并没有刚才她们的看诊记录。
顾清和胡云之对了一个意料之内的眼神。
小慌住到了新的病房。
护士帮她拿来新的病号服。
“帮我个忙。”顾清借此机会，拍拍胡云之。
胡云之挑眉，凑了过去。
顾清耳语了几句。
胡云之笑着起身，揣着兜出了病房。
小慌见她们说话有意避着自己，面上有些不自然的慌乱：“怎么了吗？”
顾清勾起的笑意意味深长：“不用多想，好好养病。”
“嗡——嗡——”小慌兜里的电话响了。她吓得一抖，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顾清神色。
“你接就是。”顾清扬扬下巴。
罗倾语温柔的声音从听筒中响起：“喂？我到啦，你在哪个病房呀，我带了你最爱吃的菜哦~”
顾清从小慌换下的衣服上摸下一个针孔摄像头，趁她不注意揣进自己兜里。
“我帮你去接。”顾清通过听筒漏出的只言片语听出了来人。
小慌大概也是猜到了事情败露，眼色惶惶，面容苍白地点点头。
医院走廊里，揣着兜的顾清刚抬眼，就瞧见一道裹着黑色风衣还能显得气质不俗的挺拔长身。
几个便衣保镖企图藏在人群里不引起注意。
隔着老远似乎都能闻见一阵香风。
那身影婷婷走来，一双清皎的黑眸微微含笑，朝顾清看了过来。
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明艳照人的脸：“您好，想必您就是顾小姐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年纪轻轻就这么有气质。”
“没想到您比电视上看着还光彩动人。”顾清落落大方地回握她的手。
罗倾语不是本地艺人。应该是她们剧组的影棚在这边。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罗倾语温和客气，她摘下自己一只手上的黑丝绒手套，刚好露出了手腕上限量款的女款钻石表盘。她扬手一指屋内，简单的一个动作被她做出优雅的艺术感。
“当然。”顾清让开门口，她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却在抬眼的一瞬间愣住了原地。
她愣愣盯着罗倾语来的那条走廊尽头。
《阿修罗变》的先行预告片中，白色走廊尽头，是站在窗下的“胡云之”。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胡云之”站在窗下，漆黑的眼瞳与顾清对视。她轻轻地咧开嘴，白狐虚面在脸上浮现，然后是张开的血盆大口。
就在此时，一个行人恰好走过。等他过去后，那个“胡云之”不见了。
“罗姐！”小慌见到罗倾语，眼神一亮，然后转为怯懦的歉意，她偷瞄后进门的顾清。
顾清脸上有一抹不解。
罗倾语温柔地摸了摸小慌的脸：“小脸冰凉，累到了吧？”
她把手里提着的食盒稳稳放在床头：“你好好休息。剩下的就由我和顾小姐说，好吗？”
一旁的顾清听到她突然提到自己，扬了扬细长却浓黑的眉：“当然没问题。”
稍微停顿了半秒，补充道：“相信我们会有个双方都满意的讨论结果。”
罗倾语笑得妥帖：“那是最好的。”
像柱子一样的保镖们把门关好。
罗倾语叠着腿坐在临时支好的软椅上，喝助理给自己倒的温热白茶。
“不知道顾小姐是怎么发现的？”
“发现什么？”顾清本想装糊涂，罗倾语掀开眼皮，温润的眼眸里带上了不言而喻的威压。
好吧，看来不说点什么不行。
“细节决定成败，楼梯间的味道。”顾清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鼻子，“还有，给小慌换个好点的手机吧，后置镜头都碎了怎么拍照呢？”
她无奈地笑了笑。
“顾小姐真是敏锐过人。”罗倾语端着茶杯，向她敬意。“不知道，顾小姐想要什么呢？”
“我想您误会我了。我本来只为解惑，并不求名利。”顾清摊手，“说起来您可能不信，我还在读书呢。”
“哦？这我确实没看出来。”罗倾语赞赏顾清的年少老成。
顾清却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倒是我想问问您，需要我帮什么忙吗？”顾清抛出一个让罗倾语十分吃惊的问题。
罗倾语布了这么一大场局，找这么多人陪顾清演戏，没想到顾清不仅看透了谜底，还愿意帮她？
见罗倾语久不言语。
顾清接着说：“如果您没有诉求，那或许我把嘴闭牢了就是对您最好的帮助？”
罗倾语目露赞赏。
这就是她最想要的，虽然没有达成最好的结果，但也符合她的计划。
“好。”罗倾语轻轻开口。
胡云之适时地推开门走了进来，门口那些保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拦住她。
罗倾语努力压住了脸上的诧异。
“那我们先走了，有事电话联系。”顾清起身。
罗倾语戒备的目光扫过胡云之，静默半晌，终于想通了什么。
“相信顾小姐和您的伴侣不会叫我失望。”
“玩得高兴吗？大型真人NPC密室逃脱？”胡云之打趣顾清。
墨色长发笼着顾清冷白色的脸，她的下巴缩在高领里：“不好玩，运动量有点大。”
胡云之笑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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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后合。
缓过来她笑着捂住嘴：“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我不就好了？”
顾清眼神悠悠地扫过去。
有些幽怨。
当然是怕直接问又触发什么天理不容的BUFF。
“你想起来了？”胡云之盯着地面，语气轻轻的，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
顾清沉默了许久。
“……一部分。”
胡云之没应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半天，顾清的声音再响起。
“你怎么猜到的？”
“傻吧你！”
胡云之声音哽咽，她猛地扯过顾清，用自己的头狠狠磕了一下顾清脑门。
顾清吃痛地“嘶”了一声，这才发现她眼眶红着，已经蓄满泪水。
“十几岁的你才不会离我这么近。”胡云之红着眼控诉，“还有。”
她学了一个投降的手势。
“你每次惹我生气，都下意识做这个动作。还有还有！十几岁的你会脸红耳朵红！”
……
顾清沉默。听着胡云之的语气，似乎十分惋惜。
胡云之却猛地扑进顾清怀里：“……但是回来就好。”
顾清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拍了拍。
一周后。
胡云之窝在五指沙发里，享受顾清剥好喂给她的提子。
“有点酸。”胡云之皱起眉。
顾清迟疑地换了草莓，自己尝了一个才敢喂给胡云之。
胡云之还是拧着眉：“不甜。”
饶是傻子也该开窍了。
“傻子”顾清往旁边坐了坐，给胡云之腾了个地方。
胡大仙这才满意地往顾清怀里一挤，品尝着顾清手剥款无橘络小橘瓣。
“少吃些，会上火。”顾清低声叮嘱。
“唔唔！唔唔！”嘴里塞满橘子的胡云之指自己的手机屏幕，拿给顾清看。
是一条新闻。
导演风勇被爆出虐待艺人，威胁艺人生命安全，严重损害艺人身心健康。
多条有关词条挂在热搜，其中一条爆出他曾用佛学论坛账号id风轻云淡。
网友辣评：人面兽心、佛口蛇心。祝他永堕阿鼻。
有人追问：那他拍了一半的戏怎么办？
很快这个疑问被另一条热搜解答。女主张佳的扮演者罗倾语接过《阿修罗变》的导演权。
网友一片叫好。
“罗倾语身边的那个是……”顾清想起来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我姑奶奶。”好不容易把嘴里东西都咽下去的胡云之答得干脆。
“真的？”顾清很狐疑。那张脸明明和胡云之长得一模一样，她们全家用一张脸？
“你猜呢？”胡云之狡黠地眨眨眼。
算了，有时候不知道也是种福气。
“要不削个梨？”顾清识时务地换了话题。
两年后《阿修罗变》正式上线。
四张电影票投递到了顾清家的邮箱。
本来顾清不想出门去看的，奈何胡云之爱凑热闹。
她翻着社交软件：“你看，好多营销号说罗倾语就是阿修罗本人。”
观影前，顾清打开手机微信，翻开小慌的聊天页面。
灰白头像，id已注销的微信用户。
影片开始，穿着蓝白校服的张佳像大多数人一样埋头苦读。少女时期的她或许拥有普通人的顺遂，但也到此为止了。
进入社会，职场欺辱她是个新人，老公让她承担家务，丈母娘让她承担公公的医药费。
张佳累病在医院病床上，颤抖的嘴唇、摇晃的眼神都与小慌分毫不差。
她说：“我做了一个噩梦。”
跌宕起伏的剧情描写和出神入化的镜头手法展现了张佳精妙的复仇布局。
公公婆婆、老公、领导都离奇地因病或意外去世，而张佳功成名就。
影片最后，张佳安详地跪在佛堂前，大拇指夹着一串佛珠，口里念出预告片里那句：“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
神佛低眼，她不躲不避，高昂着头与金身圆满的佛陀对视。
用肢体语言在表达：普天下，谁又能审判我的罪过？
观影结束，胡云之举着奶茶杯，笑问顾清：“你觉得这个世界有女阿修罗了吗？”
顾清笑而不答。
阿修罗在你心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