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慌发来的微信。
“抱歉,我不太了解阿修罗。”
顾清看着小慌那个蓝天白云的微信头像,无言地笑了一下。
对方很快又补了一句。
“之前帖子里发那句话,只是想吓他们一下。”
是吗?
顾清的指甲轻轻在屏幕上叩响,发出不信任的敲击声。一下,两下。又一条消息发过来。
这次不是小慌了,是胡云之。
顾清弯唇一笑。直接回了个电话回去。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软绵绵的声音,听着心情还不错。
“胡大师。”清冷的声音含笑。
“嗯?你怎么听着在偷偷高兴?!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说,你是不是背着我搞什么小动作了!”胡云之故作威严的声音,在顾清听来也是十分可爱。
她弯着唇角:“又被胡大师发现了?胡大师真是能掐会算、料事如神。”
胡大师一听顾清说完小慌的事情,气得大叫:“居然背着胡大师擅自行动!等胡大师回来一定会严惩你!”
顾清把听筒稍微拉远些,故意逗她:“太惶恐了。胡大师会把我怎么样呢?”
胡云之不顺着她的话茬说,哼哼两声:“那这事儿你是怎么看的?”
“用眼看的。”
“……”
顾清自己先没憋住,笑了一下。“好了,我当然知道她在说谎。”
“展开说说!”胡云之一副检查作业的口吻。
顾清也不兜圈子:“首先,根据梦境的内容,我推断,她肯定了解阿修罗,不仅是《阿修罗变》,还有阿修罗本身的神话故事。其次,她应该和《阿修罗变》剧组有关系。至于她在这个事情里面扮演什么角色,我还需要再查查。”
“好吧,看来你跟着胡大师还是混出点名堂了的嘛。”胡云之美滋滋地,一副与有荣焉的语气。
车水马龙之间,天边的晚霞泛起紫色的余晖,顾清看着天色,突然觉得,如果胡云之在就好了。不是这样只通过电话联系,而是陪在她身边。
顾清沉默了几秒,她想告诉胡云之:天上的云像小狗,你知道吗?
胡云之一定会激动地扯着她的袖子问,在哪在哪?
然后她再亲手指给胡云之看。
但最后她只是对着电话说:“早点回来。”
胡云之那边似乎信号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的,偶尔还有电流声。她大声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顾清不好意思再说第二次。“老师们对你每个月都请假有意见了。”
顾清心虚地说了今天第二个慌。
第一个慌是她隐瞒了在影片中看见胡云之的事情。
“啊啊啊怎么会!”胡云之哀嚎的声音从听筒里断断续续地传来,“我有好好写作的!顾清!是不是你背地里说什么了!”
顾清故作神秘地避而不答:“好了,挂了。后天见。”
胡云之现在也是老师们的心头肉。
因为她成绩提升得太快,从一开始英语、化学不及格,飞快地进步到了近乎满分的程度,有人怀疑是不是顾清把卷子抄借给自己的同桌抄了?
新来的语文何老师听到这些言论,第一个不同意:“要不是有字数限制,她那个语文作文都快写出一篇策论出来了,绝对不可能是抄的。”
某一次有人当着顾清的面嘀咕这些话,顾清眼风都不抬一下,声音冷冷的:“有空嚼这些舌根,不如做两道题,把自己的成绩提高一下更实在。”
只有她知道,胡云之性格要强,即使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入学,也没有对学业掉以轻心。整晚整晚地对自己不擅长的外语挑灯夜读。
而化学就更简单了,胡云之自称以前学过炼丹,只是把实践转为书面而已。
同学们纷纷哀嚎,本来有顾清一个变态学神已经很挫败了,没想到又来了个阳光开朗、美貌如花的二号变态!难道变态总是成群结队的?
“滴——滴——”
冰冷的心电图声音有规律地响着。
小慌躺在病床上,鼻子里还接着鼻导管。
顾清皱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惨白的面色。
查房的白大褂走进来。
“请问您是病人家属吗?”
“不是。”顾清回答得快而果断。她只是好奇,所以过来看看,可没有想承担任何责任的想法。
医生少见回答地这么冷漠的,下意识抬眼皮瞧了她一眼。
“是您叫的120吗?”
“不是。”又是很快的回答。
奇了怪了。
这个患者在家中晕厥,不知道是谁叫了120把她拉过来。患者中途醒过一次,在手机上扣了几个字,又昏迷过去。
“那你应该是患者的朋友吧?”医生都问得有些无奈了。
顾清这回迟疑了一下,慢慢偏过头:“大概算是认识?”
现在年轻人真是有个性。医生不懂这些年轻女生之间的关系界定,他还要赶去下一房,于是他叫护士来把鼻导管拆了,自己长话短说:“目前患者有心率过速,血压剧烈波动的状况,初步推测是受到惊吓所致。好在她在家里摔倒的时候,没磕碰到要害部位。既然你认识她,她的直系家属也没法马上赶到,就请你帮忙盯一会,如果患者出现其他不良反应,及时按铃。”
顾清勉强点头应下。
医生出去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生怕她不干活。
有必要吗?顾清嘴角抽了抽。
她拽过旁边的凳子,坐在小慌旁边。
一个房间三个床位。小慌是这个房间第一个进来的,住靠窗边的位置,另外两个床位还没人。白色的床帘安安静静地垂着。
“醒了?”顾清看到床头居然都放上果篮了,无语地笑了一下,拿出一个苹果和旁边的塑料水果刀,自顾自地削起来。
她的手指细长,肥瘦匀称,骨节又分明,捏着苹果削起来的样子优雅像中世纪油画里那种美化过的肌理。
小慌被点到,心虚地睁开眼。
“下次装睡,记得眼睛别闭得那么死。”顾清头也不抬地说。
“……谢谢。”小慌记得,她中途醒了一次,发微信把顾清喊来的。她在这里没有亲属,顾清的微信正好是她最近发消息的那个人,于是她迷迷糊糊地喊了这位有一面之缘的人来帮忙照看。没想到顾清真的来了。
“不客气,出场费记得结一下。”顾清专心地削自己的苹果,苹果皮连成一条断都没断过。
小慌明显梗了一下。
顾清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说说吧,怎么晕倒的。”
不等小慌回话,她眯起眼睛补了一句:“再说谎的话,神仙都救不了你。”
小慌盯着手里的苹果,犹豫了好一会,声音轻飘飘地回道:“抱歉。不是故意骗你的,实在是因为我太害怕了。”
顾清打断她:“怕鬼?那你大可不必担心,你家没有鬼。”
小慌因为这句话愣了一会,直直盯着顾清,沉默了两秒后敛下眼睫,露出一个不明的笑:“原来是这样啊。”
顾清挑挑眉毛,示意她可以继续说了。
小慌斟酌着用词,慢慢地说:“其实我是《阿修罗变》剧组的工作人员。”
“看得出来。”顾清很平静。
小慌反而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从你的梦里。如果你陈述的是你真实的梦,那和阿修罗的巧合也太多了。我们做噩梦的时候,经常想从玄学的角度解读。但从科学的角度说,梦有时候是一种把短时记忆转化成长时记忆的方式,就是俗话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再加上随机的刺激,大脑给你生成一个连贯的梦。比如你梦见你被拔牙,那可能是因为你有磨牙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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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一口气说完,抱着胳膊补了一句。“哦,还有你家,那些快递上面写了物品名字,能看出是剧组用的。”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小慌苦笑着。为自己之前故意欺瞒的话语感到愧疚和自责。
小慌的梦,和阿修罗的神话历史相对照。
第一个梦,她梦见租给她房子的人后悔了。在阿修罗神话里,阿修罗与天神一族经常开战。某次,天神得罪了湿婆,受到了不能再长寿不老的诅咒,连阿修罗也受到了牵连。事后湿婆即使后悔也无法解除诅咒了。于是天神和阿修罗一起向毗湿奴求助,对方叫他们去求能够长生不老的甘露,获取的方式是——搅拌乳海。
第二个梦,是关于蛇的。在阿修罗神话里,天神和阿修罗以众神所居的须弥山作为搅拌乳海的搅拌棒,巨蛇那迦作为拉动须弥山的搅拌绳缠绕其上。而她印象不深,则是因为巨蛇在这个故事里不是主体,戏份不多。
第三个梦,她梦到的制毒,对应着阿修罗神话中,毗湿奴偏心,让天神拉着蛇尾,阿修罗拉着蛇头。巨蛇每被拉动,会因为剧痛而喷出毒雾,在蛇头处的阿修罗深受其害。而天神那边,却因为蛇尾扇动而带来甘雨香风,好不自在。最后巨蛇不堪痛苦,把毒液吐进乳海,湿婆危急之下喝下毒液。
至于搅拌乳海获得的甘露没有落入阿修罗手中,又是后话了。
小慌露出认真回想的表情:“当时我在家里做饭,关了火和抽烟机后,一回头,看到身后紧贴着我,有一张青面獠牙的恶鬼脸。然后我就失去意识了……我感觉它的鼻尖都凑到我脸上了!”
顾清一副可怜她的语气说道:“那是挺吓人的。”
“可你刚才说了,我家没鬼。现在想想,那张脸也很像个面具。是不是说明,是有人在故意装神弄鬼?”小慌的理智回来些了。
顾青满意地笑了:“不傻嘛。我在你家楼道的天花板上,看到了粘贴临时滑轮的痕迹,所以你晚上回家的时候,背包被撞掉,应该也是人为的。”
“拖鞋……也是有人进入我家的证明。”小慌有点怔愣。
“是。所以你该求的不是神仙,是警察叔叔。多次非法闯入民宅,够他喝一壶的。”顾清露出促狭的笑意。
小慌的手机传来震动声。
她划开屏幕一看。欣喜地说:“是罗姐!”
顾清注意到她手机的后置镜头摔碎了,是今天不小心摔坏的吗?但此刻顾清更关心她口中的罗姐是谁:“什么消息,这么高兴?”
小慌高兴地双手捧着手机回消息,“嘿嘿,是我们剧组的女一罗倾语呀!你看过我们《阿修罗变》的预告片了没?就是里面演女主张佳的那位。她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她要带着我们剧组的同事来看我!哇塞她人也太好了吧!”
顾清过了下脑子:“有点印象。不过她的粉丝是不是骂你来着?”
小慌满不在意地摆摆手:“哎呀,饭圈文化,每个明星都有些过激粉丝啦,而且有些是披皮黑来着。”
看到顾清露出疑惑的表情,小慌赶紧解释自己口中的专业术语:“其实就是有些对家,看不惯某个明星,就装作这个明星的粉丝发表一些不理智的言论,从而带坏其他观众对这个明星的路人缘。”
顾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你罗姐她们知道你发帖这件事吗?”
小慌肉眼可见地面色僵住了,她双手合十忙朝顾清作揖:“姐,你是我姐,求你了,等会罗姐来的时候你千万别跟她提这事。帖子的事儿确实传到剧组了,但他们不知道是我发的,毕竟这事也不算很光彩……剧组没准备这个事的预案公安……”
“可以。”顾清很快答应下来,她对娱乐圈这些事真的不想掺和。
“嘿嘿,我去个洗手间。”小慌从床上要翻身下来。
顾清无奈地提醒她:“你慢点吧。”
这时候,病房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