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顾清的脚步声在昏暗的楼道里响起。
两侧的白墙似乎是重新刷过，遮掩去了许多小广告。但地上不着粉饰的水泥地仍是脏乱不堪。
转角摆着笤帚，似乎是谁好心的时候会洒扫一下。簸箕里扔着两根抽完的烟头。
她揣着兜，目不斜视地往楼上走。
“啊……啊！”一段由二胡、笛子等丝竹乐器奏出的悲乐，混杂着的老收音机的滋啦电流麦和楼道中的混响，带出了大哭大悲的唱词。
“……害妹妹魂归离恨天……空留下素烛白帷伴灵前……”
顾清缓了下步子，靴头停在这一阶上。她拎着耳朵仔细听了两句，是越剧《宝玉哭灵》。
小时候跟老人家听过几次。她轻轻跟着哼，重新迈步。
收音机的声音是从三楼靠楼道的第一间屋子传来的。
屋外的防盗门关着，里面那层木门敞着透气。一个年迈干瘪的老头缩在木椅上，顾清看过去的时候，对上了他的视线。
松弛干瘪的黄色皮肤上缀满了老年斑，银发稀疏，耷拉的眼皮下眼珠混浊。
整个人萦绕着生命将行就木的死亡灰败之气。
她没在此处停留。
一气爬到四楼，看到眼前用血红色油漆刷的“4”字，她按照帖子里的形容向左拐去。
帖子里的内容在顾清脑中浮现。
【65楼】
小慌：感谢大家关心我，很抱歉这么多天没有更新。因为手边没有电脑，连续工作了五天没回家。
日期：12月16日
【66楼】
小慌：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活了。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那我遇到的事怎么解释？我工作里受尽欺负，在家里还遇见这些倒霉事！
日期：12月16日
【67楼】
小慌：唉……回家看到多了双拖鞋。
【图片】
日期：12月16日
顾清点开小慌分享的照片，在这个小屋的玄关处，门口地上随意甩着两双拖鞋。
昏暗的光线照不到这里，阴冷的地砖反着不祥的阴影。
小慌一个人住，虽然为了待客多备了拖鞋，但穿完总会收进去。
出差回来家里却多了一双拖鞋，只能证明有人来过。
但什么人非法闯入还会换拖鞋？
还是说……不是人？
【68楼】
匿名：哇，楼主你回来了！要不报警吧真的好吓人！
日期：12月16日
【69楼】
匿名：她怎么敢报j？我看她这多半是自导自演的，哪有那么巧合的事。别人说像阿修罗变她还真蹭上了。她这要算报假j的！
日期：12月16日
顾清往下刷，这个帖子已经不再属于佛学爱好者，和《阿修罗变》的讨论关联度也越来越高。
直到她看到一些莫名其妙的言论。
【88楼】
匿名：别蹭了行吗？离开我们姐姐不会直立行走了是吗？什么热点都蹭，无语。
日期：12月19日
【93楼】
蹭热度的4全家：别人说一句你这个情节像阿修罗变你还真自导自演上了？我们姐姐不需要这种流量谢谢。
日期：12月19日
这又是哪出？
很少关注娱乐圈的顾清看得眉头紧皱。
一直翻到底，都是这种类似的话术。越骂越难听。
她点击刷新。
帖子居然更新了。
【110楼】
小慌：阿修罗在你心中。
日期：12月19日
这一句话基本上把自己捶死在了“蹭热度”的位置上。
顾清再度刷新，想看看其他人的反应。但是屏幕上却显示“该页面已不存在”。
小慌删帖了？还是管理员？
第二天，顾清发现删贴并没有降低这件事的关注度，反倒成为了引爆的导火索。
热度随之而起，社会上讨论的声音变多了，还有风勇导演过去的一些言论也被爆了出来。
有人说是小慌蹭热度。
有人说是《阿修罗变》剧组自导自演。
也有人说只是巧合，但是小众的声音被大众的声音冲散。
关于风勇在饭局上的一个视频热度很高。
视频画质模糊，看得出来是偷拍。风勇坐在主位上，在吞云吐雾的魑魅魍魉之间怡然自得，摇着手里的酒杯洋洋得意。
他笑着坐着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随性地抖着脚：“你们知道，艺术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是真实！你没看过的，你怎么拍？我敢说我的画面绝对够真实，这才能直击人心。诶你知道……”他夹着烟指向镜头的方向，视频晃动一下后戛然而止。
就这不到十秒的视频，被网友质疑：风勇是否是为了自己的艺术追求做出过出格的行径？
网络上的探讨，逐步发展成了风勇长期虐待艺人的言论。
情绪抒发之下的真相是什么？
巧合的是，顾清和小慌是同城。
她根据小慌帖子里留下的蛛丝马迹，找到了小慌家。
“……谁知晓，今日你黄土垄中独自眠……”
楼下传来的越剧声快唱到末尾的时候，顾清终于等到了来开门的脚步声。
来开门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像帖子里小慌自述的一样。
面色疲惫，眼袋乌青，看起来长期没休息好了。
见到是陌生人，小慌急忙想关门。
顾清用手撑住了门：“我是来帮你的。让我进来看看吧。小慌？”
听到这个称呼，小慌先是哆嗦了一下，然后转为迟疑。过了良久，她点点头，放顾清进来。
玄关、阳台，都和帖子里拍的照片一样，除此之外堆着一些快递盒，略显凌乱。
小慌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太乱了，最近忙得没时间收拾。”
顾清用小慌倒在一次性纸杯里的热水暖着手。她轻轻点点头：“不碍事，方便的话我帮你看看屋里有没有不干净的东西？”
刚才她给小慌简单讲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是怎么形成的，或者怎么招来的，以及风水的讲究等等。小慌听得十分认真。
顾清有些心虚，这些还是胡云之教给她的。
听到眼前这位“顾大师”要帮自己解决难题，小慌忙不迭点头，引着她一个屋一个屋地看。
小户型一居室很少见。
房主特意做了隔断，分出了客厅、厨房、卧室、阳台和卫生间，可以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第一间是客厅。
玄关处那双多出的拖鞋已经被她收了回去。
第二间是厨房。
顾清打开冰箱看了看，食材不多，看来她平时不怎么做饭。
摆放在台面上的调料基本也是满瓶。
第三间是阳台。
如她帖子里说的那样，阳台上的衣服按照从短到长的顺序依次排放，十分有秩序。
“那件你说的被碰过的衣服在哪？”顾清回过头问她。
小慌眼角微微一抽，她沉默着，去里屋拿出来那件外套。顾清瞧了瞧，没看出什么异样。
下一间本来该看卧室的，小慌拦住了顾清。
面带哀求地问：“先看洗手间可以吗？”
顾清虽然有疑惑，但本着基本的礼貌，点点头同意了。
留给卫生间的空间不多。
看得出小慌平时卫生习惯很好，洗完澡还能把卫生间打扫得一尘不染。
这样的房子按理说不应该聚阴。
最后一间，卧室。
顾清只往里扫了一眼，直接提出了一个猜测：“你删帖和卧室有关？”
小慌浑身一震。
小慌说，她删帖前做了一个梦。
因为感觉太真实，她在讲述的时候一度崩溃，捂着脸哭，讲不下去。
小慌眼眶红红的，眼神呆滞：“当时，我能够意识到我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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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梦见门外被撞了一下的声音，就像是用肩膀顶了一下，但我有种直觉，那更像是被悄悄开锁了的声音。我是习惯关着卧室门睡觉的，因为我从小就胆子小，我怕开着门，黑洞洞的门外会走进来什么……言归正传，在我听到那声类似于开门的声响后，卧室门外的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感觉就像是有人在悄悄地走动，又怕被我发现，努力压着自己的脚步声。当时我想，不会是小偷吧？你知道的，我这个老小区安保这么差，我觉得碰见闯空门的也正常。如果是小偷还好，他们求财，大概不会进入有人的卧室。但如果不是小偷，那会是什么……不管哪种答案，都让我觉得毛骨悚然。那时我太困了，逐渐进入一种半梦半醒之间的状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下突然恢复了意识，因为一个男的捂住了我的嘴。他在我耳边说，他半年前把房租给我现在后悔了，给我五秒钟考虑，让我搬出去。”
小黄捂着脸，把头埋在自己的腿上：“那种感觉我现在回忆起来还是很害怕……他就蹲在我的床边，借着昏暗的月光我甚至能看清他脸上坑坑洼洼的痘印……那是一张我不认识的，普通男人的丑脸。”
“我没有别的选择，赶紧同意啊，但他看我这么快答应，不满意。他嘿嘿一笑，想到了一个点子，他怕我说出去，于是摸出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钳子，用那双令人恶心的粗糙大手按着我的脸，把我的牙全都拔了。我都要吓死了！赶紧说好话。但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顾清点点头：“是有点吓人，是不是白天压力太大了？毕竟你的牙还好好的。没事的。别太往心里去。”
哪知道小慌惊恐地摇着头：“不，这只是第一个梦。”
第二个梦，她说她不太记得了，大概是与蛇有关。她只能记得，从第一个梦中挣扎着醒来，却发现自己落入第二个梦的绝望感。
进入第三个梦的时候，她已经有些麻木了。
她知道这是梦中梦。
如同早上真的醒来了一样，阳光透进卧室里。她睁着眼，听见楼上传来交谈声，还有筷子在杯子里搅拌的声音。
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上，也许邻居在做早饭。
她安心地闭上眼，虽然有点吵，但她还可以接受。
但邻居的声音却逐渐清晰。
一个人说这里挨着监狱还是什么地方，放出来的人员素质不行，有制毒的。
小慌的心悬了起来，因为她想起来了，那个碰撞杯壁的声音，正是制毒的步骤之一。这么看，是不是半夜进自己家的也是从监狱跑出来的人？
她一定要离开这里，醒来就离开这里。
但当她睁眼的一瞬间，两张狞笑着的脸穿过墙面。年轻的一男一女，对着她问：“你在偷听我们说话吗？”
“我终于……终于醒了。醒来的时候，我还在怀疑那些究竟是不是梦……”
当小慌看见白色的屋顶的时候，只觉得劫后余生的庆幸。但当她摁亮手机屏幕的时候，庆幸的心情如潮水般尽数褪去。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4:44。
顾清听完小慌说的这些，心中有了些判断。
她点点头，骨节分明的长指拎着自己的手机晃了晃：“加个微信？”
晚风太冷了。
从小慌家离开后。顾清修长的指节在大衣的兜里蜷了起来。
自从胡云之来到她家之后，为了避免她遭受伤害，总是不让她去很多地方。
顾清为了不让胡云之为自己操心，多数时候都乖巧地应下。
这次自己来小慌家，是趁胡云之不在。
顾清无奈又自嘲地勾了下唇角。
昏暗下来的晚霞落不进她眼底。也不知道这样周全的保护是是福是祸。
她从兜里拎出手机，等红灯的工夫，她在那个空白的聊天框里输入几个字，发送。
“你是怎么看待阿修罗的？”
绿灯了，顾清往前走去。
过了一会，兜里传来震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