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重回阴阳眼妻子年少时 > 13. 缫丝恨长(六)
    孩子们的技术发展是如此之快,化纤之类的仿蚕丝材料冲击了传统养蚕业,蚕丝的价格卖不上了。

    蚕贱伤农。

    而且养蚕的机械化水平也遇到瓶颈,许多养蚕的人家因为薄利或者亏损不做了。桑蚕园区的面积快速萎缩,但蚕丝的收价却一再低迷。

    年轻人不愿意干这种辛苦又收入微薄的活计,只剩下年纪大的老人在养蚕了。

    他们弓着背、弯着腰、头发花白,辛苦地饲养着娇贵的蚕。

    蚕女认识他们,他们从孩童起,便在蚕花娘娘庙里祭拜。

    而雪上加霜的是,蚕女能管蚕,却管不了天气。

    蚕的收成不好,她看着落泪的蚕农。

    神女也垂泪。

    她要怎么办才好呢?

    年轻又苍老的蚕女漫无目的地徘徊在城市里,这时候她留意到了一个一直尾随她的少女。

    她回头,少女却仓皇地躲开。

    于是她笑着招招手:“孩子,你过来。”

    少女攥紧了自己的书包带,怯懦地走过来。

    蚕女笑得温婉,微微俯身,柔软的发丝被那时温柔的风轻轻吹起:“孩子,你为什么跟着我?是有所求吗?”

    少女下意识摇了摇头,愣了两秒,又点了点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看你……长得很像我妈妈。你看着你好像不太高兴,我想让你开心一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低得更深:“因为我不想看到妈妈伤心的样子。”

    蚕女一愣。

    许昕从小没有妈妈,她一直想见见自己的妈妈。

    她的父亲许刚是二世祖,游手好闲,还家暴,许昕的妈妈刚生下她就不堪忍受地离开了这个家。

    许昕不怪妈妈,她跟着许刚长大,知道和这样的男人一起过日子有多痛苦。

    许昕靠爷爷奶奶偶尔的救济活着,还有母亲留下的照片支撑她。

    她很喜欢爸爸出去喝酒。因为爸爸每次出去喝酒都会很晚才回来,她就可以多看妈妈一会了。

    相框里的照片时间有些久了,色彩发暗,空白处染上岁月的黄。

    但她仍能从中看出母亲慈悲的怜爱。

    这个孩子的求助太真挚了,无论是哪个神明倾听到她的祈愿,都会动容的。

    蚕女答应了她的请求。

    尽管她自己没有过孩子,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母亲。

    她努力回想自己还是凡人的时候,当女儿是什么样的心情?垂髫之年,她会因为父母的纵容而心生欢喜,会因为母亲把自己当做换父亲平安归来的筹码而难过。

    或许母爱就是独一无二的偏爱?蚕女这样理解着。

    她把让许昕感到痛苦的许刚净化了,彻头彻尾、改头换面。

    许昕看到胡云之和顾清的时候,她的心里蒙生了恐慌。许昕敏锐地察觉到——她们和妈妈是相似的、一个世界的人。但自己不是。

    她们会不会带走自己的妈妈?

    于是许昕开始有目的性地试探。

    她问:“妈妈,我的一个同学欺负我了,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蚕女笑着点点头。

    体育课代表金铭性格莽撞,不小心将许昕撞到了桌角,她的胳膊青了。于是蚕女剥除了金铭的冲动无礼。

    许昕又问:“妈妈,我的一个同学困扰我了,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蚕女笑着点点头。

    英语课代表徐彦绅喜欢许昕。于是蚕女剥夺了他的感情。

    许昕提出了很多要求。

    蚕女一一笑着答应。

    最后她问出了一开始想问的那个问题:“妈妈,我的两个同学让我觉得害怕,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蚕女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笑着点点头。

    顾清和胡云之来了。蚕女似有所觉,这次没有纵容许昕。

    只是蚕女没想到顾清敢自己再次找上门来。

    顾清冷冷清清一个人,站在门口,说要请教她。

    蚕女把她请进门来,板着一张不好惹的脸问:“你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顾清澄澈的眼不偏不避,直直望进她的眼底:“不怕。一个会向信众抛来蚕花的神女,绝不会伤害她的信众。”

    蚕女微微一笑:“你可以问你的问题了。”

    顾清像一个普通的虔诚信徒一样发问:“您认识胡云之。她的另一个名字是月娘?”

    蚕女摇摇头:“抱歉,她的事我不能告诉你。”

    顾清微微点头表示理解,接着问:“您帮助许昕,是不是会遭天谴?”

    蚕女笑着颔首。

    顾清顺着问:“胡云之帮助我,是不是也会遭天谴?”

    蚕女摆了摆手:“不是天谴,而是反噬。”

    一旁听着的许昕,面色惨白。

    其实天庭的灵官来过了。

    蚕女作为天庭册封的正神,受天条律法所束。她对许昕的纵容早就违背了天条。

    灵官命她速速收回神力、返回天庭。

    那位慈眉善目的灵官好心提醒她,这样下去,不仅她的修为受损,正神之位也会保不住,甚至从天庭除名、打入轮回。

    “下一次见面,希望我没有虚弱到与你不能相见。”蚕女垂着眼微笑,她的能力很单一,只能保佑蚕桑,不像狐仙神通广大。

    胡云之怔愣,有些物伤其类的悲戚涌上心头。

    蚕女回去了。

    从胡云之和顾清处,许昕得知了蚕女的身份。

    16岁那年,她第一次踏足蚕花娘娘庙。

    以前没有人带她来过这里。她举目,看着蚕花娘娘的神像垂眼,慈光满照,手捧一盘幼蚕,望着尘世温婉地笑。

    她看到神像的第一眼,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溢出。

    是的,妈妈就是长这个样子的。

    信众们带着蚕花和食物来上贡,虔诚地企求神明眷顾。

    许昕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求神。

    她许下的愿是:愿蚕花娘娘身体康健,岁岁欢畅。

    适逢庙会。孩童们放了风似的窜过古庙,穿着过节才穿的漂亮花衣裳,你推我桑、嘻嘻哈哈地将父母的叮嘱抛在脑后。

    远处舞龙和武术表演的声音换来看客们一阵一阵的掌声和欢呼声,好不热闹。

    许昕的脚步没动,她就站在神像下,举头看着蚕花娘娘像,想象记忆里的妈妈对她温柔地笑。

    她这一刻有些妒忌顾清和胡云之,假如蚕花娘娘真的降临此地,她们是不是都能看见?

    只有自己是个凡夫俗子。

    “许昕,来啊。”一个熟悉的声音招呼她。

    许昕抬起眼看过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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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清和胡云之揣着兜,笑意盈盈地站在不远处。

    “傻站着干嘛?”胡云之招招手,艳丽的姿色叫日月失色。

    奇怪的是,许昕的心竟然异常地平静,那些曾想加害别人的愧疚,得知母亲因为自己回归天庭的懊恼,和铺天盖地的想念,都在此刻归入了水底。

    她向顾清和胡云之走去。

    “来了。”

    小孩们跟着扮演神侍的人唱着歌谣。

    模模糊糊的。许昕没有听清,她问:“她们唱的是什么?”

    “蚕花谣。‘二月春来蚕花好,廿四分来卖山银’,我就记得这两句。”顾清的黑发柔顺地垂在身前,清冷的脸在凡世中沾染欢喜,她笑着问许昕,“你也跟着念念?”

    许昕不好意思念。

    胡云之眉眼弯弯:“后两句是‘满架茧子白如雪,要织锦绣上皇城’。”

    她笑着打趣许昕:“跟着念念呗,说不定蚕花娘娘会保佑你未来发大财呢。”

    许昕被她们的氛围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

    “二月春来蚕花好,廿四分来卖山银。满架茧子白如雪,要织锦绣上皇城。”许昕在心里默念。一股奇怪的暖流流过心间,像春水化开冬天的冰河一样,将她全身都解了冻。

    “来这里!”胡云之突然看到了什么,拉着顾清往一个方向奔,朝许昕招了招手。

    是一个老头的摊位,写着五块钱一个糖画,答对题不要钱。

    “试试?”胡云之用胳膊肘捅捅顾清。

    顾清点点头:“老爷爷,麻烦帮我们来道题目吧。”

    老头让她们抽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辛勤得茧不盈筐,灯下缫丝恨更长。著处不知来处苦,但贪衣上绣鸳鸯。——蒋贻恭。提问:这首诗是讲什么的?”

    小孩们扎着堆也要看。一个穿着蓝色外套的小男孩大声嚷嚷:“我知道,肯定是说夫妻的,因为绣的是鸳鸯。”

    老头笑着摇摇头。

    另一个看起来文静些、戴着黑框眼镜的小女孩说:“是不是母子?就像游子吟写的一样,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老头还是笑着摇头。

    “是讲养蚕辛苦,而蚕农的心血却被达官显贵霸占的事。”许昕轻轻地开口。

    许昕把糖给了胡云之。

    胡云之叼着糖,走在路上,突然冒出来一句:“其实我们没怪你。你也不要因为那些事苛责自己了。”

    顾清侧着头,认真注视胡云之的眼神里流露出温柔,附和地点点头。

    许昕觉得自己好像看出了些什么。她笑了一下。

    此后年年蚕花庙会,许昕都来。

    但是蚕花娘娘从未回应她,连入梦也不曾。

    很多年后,许昕开了一个蚕丝厂。

    她想着,她养蚕的话,妈妈一定会来看她的。

    如果对蚕不好的话,妈妈会生气吧?她第一次养蚕,担心自己经验不足,于是每天跟着厂工们学习养蚕技术,事事亲力亲为。

    晚上担心蚕冷了饿了,她就住在恒温的厂房里,时时看顾着。

    无数个日日夜夜过去,当她的第一批蚕养成,她看着白亮紧实的蚕被她养得精神十足,昂首挺胸地在蚕蔟中结出厚厚的茧。她终于忍不住抱着蔟具,泣不成声。

    谢谢您,蚕花娘娘。谢谢你,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