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顾清从小去过几次蚕女庙。对眼前这位肖似蚕女,在江浙称之蚕花娘娘的仙人,她心中抱有充足的敬畏之心。
只是这些年,伴随着蚕丝生意的退潮,她去蚕女庙也去得少了。
“难得,年轻人,居然可以认出我。”蚕女此时的神态,像极了神庙中悲天悯人的神像。
她把顾清放进门来,上下打量了一遍:“是她告诉你我的身份的吗?”
蚕女口中的“她”自然是胡云之。
“不完全是,我翻阅古籍,猜到了一部分。”顾清回答得十分谦逊。其实仅凭她自己,已经推出了大部分真相。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来找我所求的是什么?你那位胡同学知道你来我这里吗?”蚕女接连问出两个问题。
顾清摇摇头:“她不知道。是我自己有些疑惑想求娘娘解答。”
蚕女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顾清失踪了。
胡云之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是在半夜。
老实讲,顾清不管是26岁的时候还是16岁的时候,都很不喜欢与人交际,社交圈单一到基本只有家里人。
即使学校有人仰慕她成绩好想与她搭话,也会被她事不关己的冷淡态度劝退。
这次顾清半夜还没回家,连顾父顾母都不知道她的行踪。胡云之马上判定为她受到什么不可抗力影响,回不了家。
没有任何迟疑,胡云之直奔许昕家。
街道空空荡荡,行人极少,只有路灯拉长的树影轻轻摇晃,深秋的风吹过沙沙作响。
白色的什么东西在空中反光。
胡云之眯起眼睛仔细观察,树梢、路灯、房屋之间都被牵上了细细的蚕丝。
纯良、无害的白色蚕丝轻轻闪耀在月光下。
胡云之赶到许昕家,敲了敲门,无人回应。
她将狐仙之力凝聚于指尖,丝丝缕缕的银白色仙力凝成实体,像一条小虫一样钻入锁眼。
咔哒一声,防盗门开了。
许昕一家都不在。
映入胡云之眼帘的,是蚕蛹中的顾清。
她的手掌交叠覆盖在自己的小腹上,纤长的黑发被浓稠的蚕涎浸泡着,上下微微浮动。她的面容惨白,只有眼下泛起红晕,脸上浮着做了美梦的笑意。
胡云之看到这个场景,脑子嗡的一下。
顾清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乳白色的光晕,空空荡荡,一无所有,她不知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于是她席地而坐。
一阵风吹过,她想循着风去找出路,她站起身。
风送来了嘻嘻哈哈的欢笑声,仿若年少时的众人环绕。她想走快些,追上风,风却毫不留情地抛下了她,那些欢声笑语也随之而去,就像青年时的孑然一身。
她知道什么也追不上了,索性放慢了脚步,仿佛这一生就要这样赤条条地来,又将赤条条地去。
只待命运将她收走。
但好像命运也遗忘了她,没有照拂她,也没有愚弄她,只是将她静静地落在了这片白茫茫的混沌里。
还要等多久?
久到顾清觉得自己的眼口鼻都不复存在,她看不见自己了,嘴巴发不出声音,连呼吸都不存在了。
她好像成为了海里的一条鱼,摆摆尾,要往幽深处去。
她是谁来着?
意识好模糊,像是一团要被醒发的面,无数个气孔要将她鼓鼓囊囊地撑起,她隐约期待着,向外膨胀。
是错觉吗?似乎头顶的白光更亮了。
这片白茫茫的空间,像是一个蛋壳被人从顶部敲开,露出浑圆的白色蛋清。
此时蛋清泄了,又露出一个茫然的她。
一个朦胧的、像是从水面上传来的声音在喊着什么,由远及近,她听清了,是一道熟悉、又叫她心尖为之震颤的声音:“顾清!顾清!醒醒顾清!”
顾清是谁的名字?
为什么要为这个人这么着急?
要阻止她的心,她的情绪,她的喜怒哀乐因别人而起伏。
在意识回归之前,顾清终于想起了最开始听到的欢声笑语是什么。
孩童们学着赞神侍者唱:“二月春来蚕花好,廿四分来卖山银。”
一个手捧蚕蛹的神女站在供台上,笑眯眯地注视着前来祭拜的信众们。
她的视线对上了顾清好奇的目光。她轻轻比了个“嘘”的动作,将一朵蚕花抛在了顾清头上。
胡云之打破蚕蛹,涎液像水缸里的水一样哗啦啦地流出,像羊水一样保护着顾清的涎液流尽,她眼看着顾清因为没有自主呼吸而被缺氧憋得脸色铁青。
她拍拍顾清的脸:“快点呼吸,顾清,喘气儿啊!”
顾清没有一点反应,像是冻住了一样。只有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证明着她的生命体征。
这样下去不行。
胡云之盯着她的脸,还有那张半张着的唇。
心一横,胡云之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蚕涎,扶着她的头保持气道开放,深吸一口气,口对口对了上去。
绵软的唇此刻因为染上了蚕涎的味道而感觉不是太美妙。
胡云之连续吹了两口气,正当她要换气的时候,顾清睫毛颤了颤。
她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胡云之纤长浓密的睫毛,放大的美丽面孔,和唇上柔软的感觉。但她一把先将胡云之推开,向右侧呕出一大滩水。
好难受。顾清的手摸过自己的喉咙、自己的胸腔,处处都在痛。
“感觉怎么样?能走吗?”胡云之担忧地搀着她,“我们先离开这里,我怕被判个私闯民宅呢。”
顾清没理会她的冷笑话,抬了下眼,看向门口。胡云之的担心有些多余了,因为——许家人已经回来了。
蚕女、许昕、许刚,像三座神态各异的灵牌站在门口。
蚕女的脸上有玩味的笑意,许昕脸上有阴沉的恼恨,许刚脸上则是呆滞的平静。
“月娘,我们单独聊聊吧。”蚕女语气温和,但话里透着无可违抗的强硬。
顾清担忧地抓着胡云之的手。
胡云之却只是拍了拍她:“放心,她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蚕女对此没做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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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走去卧室,找出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和毛巾递给顾清:“去洗洗吧,我会把你的胡同学原封不动地还给你的。”
“你失忆了?”蚕女带着胡云之进了里屋,门窗紧闭,她递上一杯水,给胡云之漱漱口。
蚕女不会害她们,刚才顾清泡在蚕涎里,是蚕女在帮她伐髓。
胡云之知道事到如今瞒也无用。她无奈地攥着杯子,点点头:“是。我不知道你说的月娘是谁。”
“发生什么了?”蚕女平和地问。语气里只有关切,听起来像个阔别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胡云之简述了自己没人供奉,被顾清唤醒后,天雷把她劈回十年前的事。
蚕女捂着嘴一笑:“怎么会。你贵为狐仙,信众无数,怎么会无人供奉?”
她抬起眼睫,忍不住揶揄的笑意:“你是不是自己把自己封印了?”
胡云之有些没反应过来:“啊?”
“就是你不想干活,把能力封在神龛里借信徒取用,自己跑出来玩了吧?你以前就经常这么干。”蚕女笑着给自己添了点水。
胡云之很沉默地思考了一下,按照她不着调的性格,确实有可能干得出这种事,但不至于失忆,可能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看到胡云之沉默不语,蚕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能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我还想提点你两句,不要做昙花一现为韦陀的傻事。那个姑娘的命格特殊,你守着她平安,承担因果的却是你自己。”
昙花恋慕韦陀尊者,便愿为他一年只开一瞬,只为求君回眸一顾。可韦陀从未记得她。
胡云之怎么会不知道这样浅显的道理?只是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她攥着自己的衣角,不知道说什么回复眼前这位关心她、而自己却不记得对方的老朋友。
蚕女轻叹一口气:“你一直是这样,决定的事情就容不得别人置喙,我能帮你的不多,刚才我帮你激发了一些她身上存在的法力。虽然不清楚是哪里来的,但希望能帮上你一些。”
法力?现在十几岁的顾清哪里来的法力?
胡云之虽不得解,但此刻还是诚恳地说出:“谢谢你。等我恢复记忆,一定想办法报答你。”
蚕女笑着摆摆手:“不必报答我了。许昕是个好孩子,请你以后帮我多照顾她。”
胡云之这才想起她刚才说自己待不了多久了的话,忙追问道:“你要回去了?”
蚕女苦涩地抿着唇,眼角酝酿出凡人情绪中的甜蜜与怅然:“是啊,我来这里一趟。原本只是想看看孩子们过得好不好,但没想到会遇到许昕这个傻丫头。现在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回神宫去了。”
就像蚕女说胡云之一样,蚕女不能保护许昕太多,会影响她的命格。
蚕女作为蚕桑之神,少女时便被奉上了神坛。数千年里,她静听俗愿,保佑民众蚕桑繁荣。
只是近些年,来参拜她的人越来越少了。
是孩子们过得不好吗?她心中担忧,决定来人世走一遭。
于是她从蚕女庙的神坛走下,走进城市,涉足缫丝厂,她这才发现,时代已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