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胡云之看到屋内的异象,差点吐出来。
鉴于许母刚才非人的表现,还不知她是敌是友,胡云之不敢轻易泄露身份。
她掐着自己的手,逼迫自己不要表现出异样。
椭圆形的蚕蛹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客厅规律性地收缩着,周围附着得满是蚕的淡黄色涎液,并随着蚕蛹的呼吸起伏而流淌到地板上。
蚕蛹被素白的蚕丝包裹着。这些蚕丝又蔓延到天花板、墙壁、地板上,似乎要把整个房间做成一个巨大的育儿舱。
阳光穿过纤细的蚕丝,为地板笼上一层微薄的光。而许昕的爸爸许刚,正像一个婴儿一样,在厚厚的蚕蛹中“安睡”。
蚕丝钻进了他五窍:目、耳、口、舌、鼻。
来之前,胡云之替顾清封住了阴阳眼,因为担心她看见什么可怖的东西而有心理阴影。
对于部分非人之物,只要不表现出自己能看见它,它就不会对人怎样。
而如果它真想加害顾清,那自然有她动手。
顾清看不见蚕蛹,但她敏锐地觉察到了胡云之情绪的变化,不过碍于许家人的存在,她又将这份担忧努力地隐忍了下来。
不要给胡云之添麻烦。她在心里默念。
在普通人看来,许刚只是半睁着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没吓到你们吧,孩子们?真是抱歉,家里出了这档子事,没法好好招待你们。”许母蹙着眉,看了一眼地上的许刚,叹了口温软的气,又转身来,柔静地为她们分别倒了一杯水。
胡云之接过这杯水,看了一眼便放在茶几上。若无其事地问:“阿姨,你家的蚕呢?”
“唉,我一个没看住,蚕就不见了,喏,你看,养蚕的盒子还在那的。不说这个了,你们路上辛苦,先喝口水吧?”许母温柔地弯着唇,手叠在膝头,静静看向她。
“喝呀!”许昕目光如针,也紧紧盯着她。
胡云之低垂着视线。
那水里有着密密麻麻的黑色蚕卵。眼看就要孵出黑色的蚕蚁了。
顾清端着水,看见胡云之不动,她也识相地不动。
气氛一时僵持起来。
仿佛下一刻就要触怒什么。
胡云之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谢谢阿姨,我还不渴。”
许母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冰箱处,拿了一大瓶葡萄汁出来。
她笑着重新拿杯子给胡云之和顾清倒饮料:“真是怪我,一时忘了你们孩子都不爱喝水。喝葡萄汁好不好?”
胡云之警惕地接过来看了一眼,松了口气,这葡萄汁倒是正常饮料。
她喝了一口,眉眼笑开:“好甜呀,谢谢阿姨。”
难道是她想多了?
“昕昕,这位是不是你说的你们班……哦不,你们年级成绩最好的同学?”许母向顾清投去探究的目光,就像一位母亲看到了孩子的救星。
顾清不好意思地笑着低下头,扮演她乖乖女的角色。
许昕看到妈妈的注意里在顾清身上,有点不高兴:“妈妈,我也不差呀。”
“妈妈只是希望你更好呀,昕昕。”许母温柔地摸了摸许昕的面颊。
许昕的脸因为她柔软的触碰泛起诡异的红晕:“好的,妈妈,我什么都听你的。”
许母的手停留在少女的脸上,绵软的唇开开合合,发出鲛人之音般蛊惑的声音,对许昕继续诱导道:“那你和顾同学一起去屋里学习一会,妈妈和小胡聊一会好不好?”
她们两个人的视线虽然没在顾与胡二人身上,可讨论的字字句句又与她们相关。
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像是屋子里有无数只蚕,在用密密麻麻的眼睛盯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胡云之和顾清更为警觉起来。
许昕行动很快,许母对她的话就像是金规铁律。
她直挺挺地站起来,胳膊夹在身体两侧,梗着脖子,直勾勾地盯着顾清:“顾清,我们去屋里吧?去学习吧?和我一起去学习吧?”随着顾清一直没有动弹,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
胡云之刚想张口拒绝,顾清轻轻拍了拍她的腿。
“好,我们走吧。”顾清若无其事地背上书包,跟上许昕。
许昕满意地勾起笑容,转过身,带着顾清往里屋走,肩膀头子像端着两碗水一般纹丝不动。
还不待胡云之从她们二人身上收回视线,就听见许母柔和的声线。
“胡同学,你能看见吧?”她像个慈祥的母亲一样,眼睛弯起岁月的纹路,瞳眸清亮,没有一丝恶意。
“您指的是?”胡云之的手指搓着水杯,仍然没有主动摊牌的意思。
“我指的是这个啊。”许母轻轻弯下身,手掌抚摸着巨大的蚕蛹,对它流露出类似于对待许昕的表情,“这个蚕蛹,漂亮吗?事到如今,我也没必要瞒你。胡小姐,我是天上的织女,但不是你们熟知的那位织女。”
“世人知道的那位是九天女吧?”胡云之对这个故事很熟悉,西王母的第九个女儿,掌管持桑养蚕,抽丝织锦。
凡世流传的故事渐渐演变成了:她与凡人私相授受,受西王母责罚,二人只有乞巧节可以相会。一届神女,为人所记得的竟然是一段关于爱情悲剧的神话传说。
许母艰难地把她的视线从蚕蛹上挪开,却又忍不住将脸贴了上去,仿佛这样就能与之同频,感受生命的律动。
她闭着眼,娴静地点点头:“不错。织女其实是天上善于养蚕纺织的天女的代称。在我们民族的历史上,男耕女织是最基本的生活方式,而最早的纺织技术则是织女们下凡传授的。一些织女选择留在了凡间,比如我。”
“您也是爱上了一位凡人吗?”胡云之喝了一口饮料,甜得发涩的葡萄汁此时入口竟有些无味。
“怎么会?”许母睁开眼,诧异地笑了一下,“男欢女爱对于女仙来说太无聊了。冗长的生命里,凡人短暂的生命就像一个苹果枯萎的过程,清甜的果香顷刻间变成了腐烂的果泥。再者说,女人、男人,本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
她慢慢跪坐着直起身,拿起果篮里的一个梨和一个苹果:“你瞧,看似无关的生物,却因繁衍而被连接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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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多么单调、枯燥、无味的一件事啊。对于人类这短暂的一生,这样的事情不可不谓之残忍。”
胡云之表情有点奇怪,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许母,或者说,织女,十分善查人心,她很快联想到了顾清和胡云之二人之间略有亲密的互动:“难道,胡小姐想问的是女人?”
她的眼神有些不符合年龄的俏皮:“很遗憾,我没有尝试过,不能发表评论。如果有机会,我倒是也想试一试。”
胡云之笑道:“想必这个一定不会让你觉得无聊。”
织女放下水果,轻轻挑了下眉:“不过于我看来,孕育生命、抚育生命才是世上最有趣的事。比如养蚕,你瞧,只是说话的工夫,他们便长大了。”
她遥遥一指,最先她端来的那杯水里,一只只黑色的蚁蚕破卵而出,在水面上浮游,踩着其他的卵爬上杯壁。
蚁蚕们摇摆着圆润的头腔,举着胸足四下彷首,不知道出了杯壁之后要去往哪里。
织女慈祥地拿出一片片桑叶,铺在它们面前,为他们提供了生命的方向——养分。
这个年纪的蚁蚕,需要的只是食物。
这个织女的爱好也太奇葩了……
突然有点明白九天女为什么不想接着当织女了。
胡云之深吸了一口气:“您喜欢养蚕没有问题,但是不能害人性命。”
“害人性命?”织女错愕了一瞬,随即用粉色的干净指甲掩着唇笑起来,“您不会是指那些从我家离开的学生们吧?我只是帮他们去除了生命里劣质的部分,就像蚕一样,从黑色的蚁蚕变成纯白的新蚕,不好吗?”
胡云之略微有些明白眼前这位织女的想法了。
她所谓的“抚育”是“灭人性”,她希望所有她认定的孩子能够活成她设计的标准模样。
体育委员金铭被剥夺了好动的个性。
而英语课代表徐彦绅被剥夺了有关情感的记忆。
那许刚呢?
胡云之问出了声。
“他么。”织女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他的身体和魂魄都太脏了,需要被好好净化。这么多年,我很少见到像他这么脏的人。”
她柔和又爱怜的眼神流连在蚕蛹之上:“双目通肝,唇舌通心,口齿通脾,鼻囊通肺,双耳通肾,这些蚕丝在救他的五脏啊,胡小姐,你是能理解我的吧?”
织女清明的眼里染上有些疯狂的痴相,她自顾自地言语着:“您在那位顾小姐身边,不正是和我抱有同样的想法——想要拯救她吗?”
这能是一样的想法吗?胡云之有些无力。
眼前这位织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似能正常沟通的样子。
“砰”地一声,许昕摔门而出,变相地拯救了胡云之这个接不上话的处境。
织女皱起了眉:“昕昕,妈妈不是说过不可以这样用力地开关门吗?”
“我受够了,这个顾清,我不要和她待在一个屋里,也不需要她教我学习,请她们出去吧!”
许昕面目狰狞。而顾清则一幅气定神闲的样子从她身后背着书包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