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星……女君,”草原上起了风,愿宁星一身紫衣,在祈海安的眼中如摇曳着的鸢尾花瓣,“虽是我先邀约你来此莫骊湖,但而后你复提此事,想必是意有所指吧。”
“你我虽为穿书者,但亦是书中人。”愿宁星解下面纱与头冠,“我身为什那苏族女君时,不便祭拜白马神,如今只你我二人,我便以普通人愿宁星向此神行礼。”
她跪在湖边,向前倾身探去时露出优雅的脖颈线条,如一只正在啜饮的灵秀小鹿。
礼毕后她回身看向祈海安,“你我既都已完成祭拜,便不可以在白马神面前有所虚言。现在回答我,你真的只是舒来识的哥哥吗?”
“我是他的表哥没有错。”祈海安向跪坐在草地上的伸出手,“但我想女君心中不止此一个疑问吧。”
“那名字呢,你又如何解释?”愿宁星注视着祈海安那如深潭一般的双目:“我,末那还有来识在穿书的瞬间,便会自动将书中对应角色的名字修正成我们自己的名字,你的名字为何和我……我的故友一样?”
“我想……那就要问你了,作者大人。”祈海安眸光盈动,“或许是你对这书中男主的执念至深,才让我得了这名字。”
愿宁星沉默了。
祈海安说的没错,在这本《两苏辞》中,因为她从未打算发表,便在写书时直接将男女主的名字写成了自己和祈海安的真实名字。
而云末那和舒来识能在这个书里用他们自己的名字,是因为愿宁星就没有为他们这两个角色起名字,只是写作掌书和译官。
因此刚才愿宁星所言,纯粹是她这个少有骗人的老实人被逼急了之后,一时想出来的诈人说辞。
不过没诈出来罢了。
“实际上,你把这本书……给网友看的时候,我也拜读了。”祈海安像是察觉到了愿宁星的失落,又多说了几句,“我很喜欢祈海安这个名字。”
“算了,往事已矣,再多追问,徒增伤感。”愿宁星露出小说作者的敏感特质,“族长你之前执意邀我至此,又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女君你的歌声很动听。”祈海安轻笑道。
“什么歌?”愿宁星懵懂问道。
“你和我,方才在帐中对唱的那段止戈曲。”祈海安用手指了指他们彼此,“我想……白马神或许也想听一听,便邀请了女君。”
“没想到我还能有第三职业。”愿宁星重新戴起发冠面纱,整理仪容后,轻声哼唱起一段古朴小调。
“鞍辫铜铃摇清露,白马驮霞过牧道。
阿哥彩绳系三匝,阿妹脸红被它瞧。”
祈海安沉溺在愿宁星那少女般的轻盈嗓音中,久久不愿开口打断这如在云端跳跃的感受。
他目光落在她面纱之下的唇间,柔声问道:“女君,这又是什么曲?”
“是与止戈曲同时代的歌谣,据说这首曲是一位吟游诗人在紫藤萝树下休憩时哼唱而作。”愿宁星拿出手帕,“你看,这帕子上的纹样出来什那苏族信奉的鹰神,还有紫藤。”
“嗯,”祈海安抬头看向白马神像,“白马神的下方也有紫藤缠绕。难道这紫藤背后藏了什么传说?”
“做研究时,我在考证两族渊源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些从未被提及过的信息碎片,除了紫藤,还有记载着这个歌谣的残破手札图片。根据止戈曲的发音方式,我还原了这首歌谣的唱法,就像刚才那样。”愿宁星有些感怀地说道:
“它的措辞虽不华丽,但也不矫饰,唱起来却额外动人,像恋人间的呢喃一般。”
“或许是你的吟唱,让这歌谣更加动人。”祈海安解释道:“这并非是刻意的赞美,而是你的确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若真是这样就好了,”愿宁星像是被这歌谣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心绪,整个人变得柔软了起来,甚至和祈海安开起了玩笑:“这样就用不上刚才我们所说的那些臭皮匠计划了。”
“女君,所以紫藤与白马神和鹰神之间,”祈海安追问道:“到底有什么故事?”
“我之前翻阅古籍时发现了一些线索,但尚未知全貌,”愿宁星承诺道:“下次吧,若我弄清楚,会讲给你听的。”
这已经是祈海安今日第二次从愿宁星口中听到“下次”了,他无法对这信号视而不见,心中疑问:这样的主动,实在不像愿宁星的作风。他不禁确认道:“女君,你维护与我的关系,是为了将来能同我共议两族未来而铺路吗?”
“是,我对你的邀约,是在行女君之职。虽然这有些荒唐可笑,但我仍想说,”愿宁星咬了咬下唇,“我很喜欢做女君的感觉。”
这个充满事业心的答案,十分出乎祈海安的意料,让他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应答。
总不能对称地说一句“我也很喜欢当族长”。
“那次深夜中的相见,你说的对。在这次的故事里,我的话,会有人听。”愿宁星以指尖轻触面纱,“因为我是女君。”
“在我的青春期,曾有一段缄口不言的回忆。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若有人听见了我说的话,便会因我而改变,而这是我极为不愿的。好在那时我身边有一个非常善良的人,守护我渡过了这段风浪。”愿宁星回忆道:“那时我会天真地想,这些我曾经没说出口的话,是否也会如人一样死掉呢?”
“没有想到我们日日张口便来的语言,竟会被你看得如此重要。”祈海安目光放空,像是也在回想着什么,“或许你才是那个真正善良的人吧。”
“那也是他教会我的,”愿宁星看向方才他们书写伪译中介计划的湖边湿地,“长大后,我便开始研究那些已经绝迹……或说,死掉了的语言,我只是天马行空地想着,在那其中,或许收留了我年少时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所以你研究这两门古语,就是为了找回年少时的回忆?”祈海安微微低头,“那段日子,真的值得你如此怀念吗?”
“难为你能理解我这奇怪的脑回路。”愿宁星苦笑道:“说是找回忆,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浪漫主义罢了,就像那些被迫背负着酸涩故事的风景照片一样。”
“那你找到了吗,你没说出口的那些话?”祈海安将问题问出口时,呼吸也莫名变得急促起来。
“还没有。毕竟像末那说过的那样,我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做不到指鹿为马,颠倒黑白。”愿宁星深吸了一口气,“但女君的身份给了我新的体验,让我感觉到用自己的语言,将这个世界改变成自己眼中更美好的样子,是这么让人昂扬。所以我改主意了,若找不到,就创造。”
“毕竟那每日都升起的太阳,都是为那崭新创造吹响的号角。”愿宁星目光坚毅,仿佛眼中已看到了一副美好蓝图。
“有幸听女君说这些,我感到甚为荣幸。”祈海安话方出口,下意识紧了紧鼻子。
因为他在风中嗅到了……
血腥之气!
“小心!”祈海安顾不上许多,直接以他宽厚的胸膛将愿宁星裹进身来,而后自靴中抽出几支乾箭,扣在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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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运足臂力,生生向着血气来源掷去,紧接着二人便听到一男子中箭痛苦倒地的声音。
愿宁星知是危机降临,又想到祈海安在书中乃是病弱之身,若因此受伤定会雪上加霜,故而不住地向外挣脱道,“贺兰苏族之内发生的刺杀必是冲着我来的,你虽替我解决了这位,但对方定还有后手……”
“所以你放开我,不要因我涉险!”愿宁星见祈海安丝毫不动,根本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有些急了:“你冷静些!”
“我很冷静。”祈海安将愿宁星藏得更紧,“我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最重要。”
“你……”愿宁星听着祈海安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知道他的冷静之言只是强撑。
但她见祈海安如此坚决,只好劝诫道:“你是一族之长,身系整族命运,不应如此莽断!”
“嗯……”祈海安见愿宁星如受惊了的小鹿,只好顺着她的思路说道:“那若什那苏女君真死在了贺兰苏领地内,你觉得两族还有再复归和平的可能吗?”
“可你本就在书中本就身弱……”愿宁星话到一半,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对……我写的书中并没有这刺杀的情节啊!”
“那是好事,”祈海安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的愿宁星,嘴角勾起笑意,“说明我们的故事线开始变化了。”
愿宁星抬头看向对方,在祈海安的清澈眼底中如何也找不到恐惧之色。
那他之前“咚咚咚”的心跳是因为什么?
“嘘,有人来了。”祈海安耳骨一动,身法敏捷地踏水而去,带着愿宁星藏身于白马神像之后,又在手指缝隙中夹了数支乾箭,准备随时反击。
可周围却久未再有异动,但祈海安还是将愿宁星小心翼翼护在身侧,不肯松开。
方才眉心相抵的时候,愿宁星已觉得有些局促,而如今他二人更是连呼吸起落都交缠在一起。
真是难为情啊……
愿宁星为了缓解尴尬,只好开口道:“你……怎么和武侠小说里的侠士一样,还会踩水啊。《两苏辞》也不是修仙小说啊……”
“许是当负担完全缺失,人就会变得比空气还轻,就会飘起来吧。【1】”祈海安轻声安抚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变真成阿飘的。”
愿宁星闻言轻笑,但又不禁微微蹙眉:
为何祈海安在方才的回答中,引用了她年少时常读的小说原文?他不是明明拒绝了自己与他的相认吗?
祈海安见愿宁星神色不对,像是有读心术似的解释道:“我这人说话有时爱拽文,说得对或不对的,你身为语言学博士可不要在意啊。”
愿宁星看着那仍立于湖边的白马,不禁比喻道:“没事……文学,本身就是可供所有灵魂驰骋的草原,你说什么都是你的自由。”
她话音刚出,一旁的白马曼垂绾就像得到了她的首肯一般,真的神奇般跑了起来,但却是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
只见同时远方一匹黑马朝着本来曼垂绾跑来,而马上之人则是一位身着黑色劲装,英姿飒爽的美人。
她的马尾长发与疾速奔跑着的黑马一同起伏,仿佛文人题字时的最后一抬笔那般潇洒。
她来到愿宁星与祈海安所在之地,下马后一把将背后乌铁重剑插在草地上,单膝跪地行礼道:
“末将救驾,来迟还请族长责罚!”
未曾成想,比祈海安这个族长更先认出这女战士的竟是愿宁星,她试探着缓缓开口道:
“朝……眠?你是朝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