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来识在像祈海安那样拜过白马神后,也来到愿宁星身旁,边转着手中的哨骨短笛,“愿老师,你是想到了什么破局之法吗?”
“伪译,pseudotranslation,【1】”愿宁星环顾众人道:“即假托翻译之名,实则自创文本。”
“也就是顶着翻译的头衔,行瞎编之实,”云末那不好意思摸摸头,“那不就是我之前在做的事吗?”
“是也不是,”舒来识学霸身份上线,“你此前对外宣传你在翻译,这点没错,但伪译是要有实际的文本作为呈现载体的,而你那随着灵感而来的胡诌,算不上伪译。”
“文本啊……又要写书啊?”云末那咂咂嘴,“导儿,咱不已经在书里了吗?”
“不写。但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也不能只叫伪译。”愿宁星看向云末那,冷静道:“确切地说,是你,要成为这个‘伪译中介系统’的核心之一。”
“导儿啊,科研的风是不是就不必吹到书中了吧。”云末那已经隐约地感受到了大事不妙,“不会又要建语料库了吧。”
“差不多,”愿宁星说完,原地转了一圈儿像是在找什么,看的舒来识和云末那摸不着头脑,只有祈海安将他放拾来的木棍,默默递到了愿宁星手中。
“谢……谢谢。”愿宁星接过长木棍,在湖边湿地上画起了结构图,“中介语interlanguage,之前我已跟末那提过,是二语学习者在脑海中自建的语言系统。以英语Ilikereadingherbooks为例,咱们中文母语者学习英语时,便会根据‘我喜欢读她的书’这个母语结构,先构建出Ilikereadherbook这样不地道的英语,这便是中介语。”
“对对,我喜欢读你的书,导儿。”云末那见缝插针地打诨道,“书还是你来写比较好。”
“仔细听下去。而伪译中介系统,便是以伪译的概念,佐之中介语的语言系统谬误性,基于两族古语的同源特征和结构象似性,造出一套只有我们四个懂的语言。”愿宁星划出一个Y字形,“两族语言将系统性地交汇于这套非暴力自创语言之中,如此便可以避免随机性错译导致的许多纰漏了。”
“这长难句发言……感觉我导儿终于又做回自我了,说白了就是创立一个大型暗号合集呗。”云末那的表情像是吃了个酸涩的枣子,“但我还是想象不出来具体该咋做。”
“我想,愿老师的意思应就是把那些带有攻击性的暴力词语置换为中性词,”舒来识在旁边写了两族语言的成对单词,“例如,可以把‘宣战’换成‘商议’,‘征讨’换成‘互通’。”
“我知道,这样一来,两族间的和平指日可待。但这故事中偏偏还有我这么个拖后腿的……唉,即使我导儿绞尽脑汁创造了这套新的语言,我该听不懂的还是听不懂,该译不出来的还是提不出来啊。”云末那摊手道。
“不要这样说自己的丧气话,这不还有我呢吗?”舒来识撞了撞云末那的肩膀,“我来负责收听两族语言,将其伪译为不会引起争端的中介语并将写作翻译记录,而你只负责照着这份记录,将信息传回给两族就好了。”
“没错,重点在于……创造中介语时,我会将一族的多个暴力词汇,根据语义的上下层级【2】,收束为一个对族的柔和词汇。比如说,创建这套语言系统时,贺兰苏语的‘截杀’、‘追堵’、‘灭口’与什那苏语的‘驱离’,会写作中介语范畴内的同一个语言符号,形成这个固定符号与某一族语言的单向映射,如此一来,末那只需要记这套中介语系统中有限的语言符号与其对应单词的发音,因此便能更快承担起译官这一职责。而且……”
愿宁星边说边潦草地写着什么,逐条说道:“这套语言符号虽已通过暴力义素【3】消解的方式,最大程度的保留了原语义,但谈判中若是久见对方情绪反应不对,族内好战之人仍会生疑,此时便可将这套以中介语记载的翻译记录呈给他们看,以堵住悠悠众口。”
“可到底怎么堵呢?”云末那像是入了迷魂阵,越听越浆糊,“他们总不会看着这些咱们自创的文字符号便被糊弄过去吧。”
“我会利用我掌书的身份,提前将这套中介语说成是简化后的什那苏语,在族中权贵圈层内传授,并且只谈及语义收束,不说语义柔化的事。与此同时,你也要镜像地去在什那苏族内做类似的事情。而那些心怀不轨的权贵者,巴不得绕过咱们这些译官掌控一切,若有如此便于学习的简化语言系统,他们定会主动求学。”舒来识肯定道:“日后待真有人要查证翻译痕迹时,这些新学了语言的权贵自会卖弄学识,成了为我们兜底作证的工具人。”
“哦……我明白了,”云末那眼睛一亮,“翻译时,若那贺兰苏执事追问,他说的‘截杀’一词在哪,那些学过的权贵就会按照你教的,在翻译记录中指出来,为你发声。”
“嗯,反过来,他们也会因我在翻译时使用了这语言,而更加笃信自己学到了真的简化外语。”舒来识打着响指说道:“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他们一时间只会沉迷在自己的才华人设中,不会发现其言辞被削弱威严的事。”
“妙啊,”云末那用拳头敲在掌心,一副拿定注意的样子,对舒来识说道:“这就好比拿着一个没人见过的果子,贺兰苏族说这是烂果、臭果、被虫蛀过的坏果,你便会将这三个表达都统一记作一个圆圈符号,而我则会指着这个符号告诉什那苏族,说这是贺兰苏族语里‘果’的意思,日后两族人再见了这果子,便都会将这果子与圆圈符号划上等号,观点相同了,自然也就打不起来了……换言之,主打一个两头骗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舒来识鼓励道,“看来你的小脑瓜还是在不断长进的。”
“不过,纸包不住火,我们这样做只是将纸加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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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大,并不能解决真正的问题。而且基于社会语言学的观点,只要两族间还有冲突的需求,即便旧的暴力语言消失,还会衍生出新的词汇,”愿宁星在湿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因此,我们不能只靠这个自创语言系统,还要以此为契机,尽快谋求两族的和平。”
“嗯……”久未开口的祈海安附和道:“女君心中担忧之事很有道理,设立这套伪译中介语,一则是为了减少末那的记忆量,保住她译官这个关键人物在书中的身份,让末那有立足之地;二则便是,将为改变两族悲剧而生出翻译乌龙合理化,以乱制乱;三则,还可以顺道勾出一些妄图掌权之人,为日后平息纷争,清洗势力提前做准备。但……这其中漏洞颇多,目前只能用于我和女君都在场的交涉环境之中。”
“哇……我没想到我都穿书了还要开组会。”云末那捧起一旁小驴的脸,“桩桩你能信吗,即便是这样,我还是被我导儿的高智感击中了心巴。啊~唔……”
“那我呢?”舒来识一脸委屈巴巴地凑过去,指着自己问道:“我刚才也说了不少话啊?”
“你……”云末那向外摆摆手,“勉勉强强吧。怎么能和我挚爱的导儿相提并论?”
“你的……挚爱?”祈海安拧起眉头,“末那译官,我看来识说的没错,你可能的确染上了几分桃花癫,不如这些日子你先回族修养吧。女君在交涉谈判时,自会有我和来识接应。”
“别这么大醋味儿嘛,族长,”云末那背着手歪头看向祈海安,“再说就算你答应了,我导儿也不会答应的。”
“我没意见。”愿宁星麻木应声,她似乎已进入沉浸式钻研的状态,拿着小木棍开始在地上规划起方才所言了。
“导儿……你不能抛弃我啊……”云末那像一个在风中摇荡的塑料袋,最后颤悠悠地挂在了愿宁星肩头。
一旁的祈海安见状冲舒来识使了个眼色,他的好弟弟立刻用哨骨短笛跟桩桩来了段默契配合。
只见那头顶着红毛球的小驴随着笛声左跳跳右跳跳,欢腾地像是在随歌舞蹈,好生有趣,引云末那饶有兴致地看着。
而后在祈海安收尾的漂亮高音指挥下,小驴桩桩冲着云末那猛地向前一冲,直接就把这上一秒还在鼓掌喝彩的欢脱少女抗在背上,强制带离了愿宁星身旁。
“舒呆子,你又诓我!”云末那怕自己掉下去,只好抱紧小驴,但嘴上却又不饶,冲着舒来识喊道:“总有一天,你会落到本姑娘手中!现在还是女尊时代,我要娶八个美男回家,让你天天为伺候他们!你等着!”
“哦?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舒来识将哨笛别再腰间,牵起小驴,又拍拍它的屁股,愉悦道:“神也拜了,计也有了,打道回府咯!”
不过,舒来识在经过愿宁星身旁时,以极低的声音叮嘱道:“愿老师,小心我哥……”
“他是个爱撒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