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遵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高平一役,把酒盏往案上一放。
“你还有脸提?”
刘灼灼挑眉:“怎么没脸?”
“本王五万骑,你钻到后头偷东西,也叫打仗?”
旁边有人笑起来。
刘灼灼自己也笑了:“所以我从来没说赢了常山王,就是从常山王嘴里抠回来一点东西罢了。”
元遵哼了一声。
这话倒让他舒坦了些。
当年高平那一仗,他吃的亏算不上败仗,却足够让人记很多年。
刘灼灼把酒盏放下,身体微微向前。
“所以今日才想来讨教,常山王怎么这么快就把人调回来了?”
元遵瞥她一眼。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打完就跑?”
刘灼灼笑了:“我不跑,留下来等你五万人围我?”
“你倒知道。”
元遵喝了一口酒,这才抬手在案上虚划了一道。
“驱那么多牛羊,后队一定会散。我若还把能打的人全放在前头,那才是等着你来偷。”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案上点了两下。
“本王留了两部骑兵在中后。前军也不是只顾赶路,号角一响便能掉头。”
刘灼灼想了想。
这和她当年猜得差不多。
元遵喝了些酒,本就心情不错。刘灼灼见他肯说,便顺势又问:
“常山王已经追出来了,为什么不继续追?”
元遵像听见什么蠢话,立刻道:“追你做什么?”
刘灼灼眨眨眼睛看着他,笑了笑。
“为了从你手里抢回那几百匹马,把五万人的主力拖进你熟得跟自家后院一样的山岔里?”
他喝得有些多,话也比平日直。
“刘灼灼,你当本王傻?”
左右又是一阵笑,刘灼灼也忍不住笑了。
“我那时候还以为常山王怕了。”
“放屁。”
元遵骂得毫无顾忌。
他当年追了她几里,见她的骑兵一进山路便散开成几股,立即停了。
几百匹马而已。
值得追,便追;不值得,便停。
“常山王还记得当日的情形?”
酒宴上阴沉地憋了半天,元遵显然也来了兴致。他索性站起来,把席间一张小案上的东西推开,拿酒盏、筷子比作山谷与骑兵。
“你从这里出来。”
“这里。”
刘灼灼伸手把他的酒盏向旁边拨了一寸。
“再往西就是岔路。”
“那你的人其实比我想得更早到?”
“早半日。”
“怪不得。”
元遵低头看着桌案,身体也随之凑近。
他喝醉以后本就没多少规矩,此刻脑子里显然只剩下当年那场仗。一只手指着桌上的“山口”,另一只手顺势落在刘灼灼腰后,把她往旁边带了半步。
“你站这里看。若本王当时再往里追——”
刘灼灼没有动。
那只手放得有些太随便了。
她当然知道。
元遵也未必完全不知道。
酒意、旧日敌手、刚刚谈起的一场漂亮仗,再加上一个如今近在咫尺的漂亮女人,足够让一个本就不拘小节的宿将把界线往前多踩半步。
可刘灼灼只是垂眼看着桌案。
她甚至能感觉到,殿中有几道目光已经悄悄移了过来。
元翼就在不远处。
她还想看看,如今的元翼,会不高兴到什么地步——
这个念头才刚从心里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酒盏落在案上。
刘灼灼还没回头,元翼已经到了跟前。
元遵的手仍搭在她腰后。
元翼抬手便将那只手重重打开。
元遵一怔,显然还没从酒精中缓过来。
“陛下?”
元翼没理他。
他一把抓住刘灼灼的手腕,将人从案边直接扯了出来,力道大得她踉跄了一步。
元遵酒醒了两分,却显然还没明白事情怎么忽然到了这一步。
“臣跟刘侍中说高平——”
“朕看见了。”
元翼回过头。
那一眼凌厉得足够让元遵剩下的话停在了嘴边。
元翼脸色阴沉,什么也没再说,只攥着刘灼灼往外走。
刘灼灼被拖出殿门的时候,余光扫过席间。
没人再喝酒。
甚至没人敢抬头。
回到天安殿,门刚合上,元翼便甩开了她的手。
刘灼灼手腕已经红了一圈。
她还没站稳,元翼便转身逼近。
“他碰你,你为什么不躲?”
他的怒气没有随着一路走回来散去,反而像被压得更实了。
“臣……”
元翼骤然逼近,眼底尽是逼人的、几乎没有遮掩的暴躁。
刘灼灼下意识地往后退。她的后背撞上墙壁,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刘灼灼下意识想向旁边退,元翼已经抬起手撑在她耳侧,将去路完全封住。
他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
“朕问你,他碰你,你为什么不躲?”
刘灼灼垂下眼,声音也不自觉轻下来。
“常山王毕竟是勋贵重臣……”
元翼的手指蓦地收紧。
她像是害怕,声音渐渐越来越低。
“他又是陛下的同胞兄弟……”
她抿了抿唇。
“臣总不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话音刚落,捏着她下巴的力道立刻重了。
“刘灼灼。”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想清楚。”
“朕和勋贵,孰轻孰重?”
他眼底的寒意令人悚然,刘灼灼却知道,自己说中了。
勋贵。
重臣。
兄弟。
这些词原本应该是元遵的护身符。
如今全都撞到了元翼最不能听的地方。
于是她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轻声道:
“自然是陛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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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翼没有松手。
“那方才为什么不躲?”
“臣以为……”
“没有以为。”
他的声音骤然压下来。
“所有人的荣宠,都在朕这里。”
刘灼灼喉咙发紧,随即慢慢低下眼。
“臣知道了。”
元翼没有松手,她只得又补了一句。
“以后再有人如此,臣会躲。”
元翼闻言,却是冷笑了一声。
“以后?”
刘灼灼抬起眼。
他终于松开她,转身向外。
“没有以后了。”
刘灼灼心头忽然一沉。
下一刻,元翼已经扬声道:
“来人。”
黄门推门而入。
元翼连停顿都没有。
“常山王元遵,酒后失仪。”
他说到这里,像是又看到了一遍方才那只搭在刘灼灼腰上的手,脸色沉了一层。
“赐死,以庶人下葬。”
刘灼灼怔住了。
黄门也明显愣了一下。
可元翼已经回过头。
“没听见?”
黄门猛然伏地。
“诺。”
门重新关上。
刘灼灼仍然靠在那根柱子上。
这一次,她是真的没有立刻想好该露出什么表情。
她确实是故意没有躲。
她想让元翼看见。
她甚至已经替后面的反应想好了几种可能——斥责元遵,夺他几日朝参,或者干脆把他赶回府中醒酒。
再重一点,也不过削些赏赐。
这些都足够。
一个刚刚经历过元仪谋逆的皇帝,再因为一个女人同宗室兄弟翻脸,君臣之间的嫌隙只会更深。
可她没有想到,他会杀元遵。
那点酒后的放肆,放在从前的平城,甚至未必值得第二日再提。
如今却要一条命。
刘灼灼慢慢垂下眼。
在柴璧,她故意让自己落到元翼手里时,曾经设想过很多遍以后。
元翼身边有宗室,有旧臣,有从他最落魄的时候便跟着他的将军,也有替他撑起朝廷的文官。
那些人像一圈又一圈的城墙。
她那时候想,自己要等他们犯错,要制造嫌隙,要一点一点拆。
每一根梁柱,都得亲手找到最松的地方,再慢慢撬开。
可第一道裂缝出现之后,后面的裂缝自己会延伸。
她只需要偶尔碰一下。
甚至有时候,连碰都不用。
元翼自己就在把那些曾经托着他走到今日的人,一个个从身边推开。
元翼仍站在不远处,胸口因怒气微微起伏。
他还在生气。
刘灼灼走过去,像往常一样,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元翼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松下来。
“阿云。”
她将脸贴在他背上,没有说话。
嘴角也没有笑。
只是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