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朕的诸位亡夫们 > 50. 孤家寡人
    元遵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高平一役,把酒盏往案上一放。

    “你还有脸提?”

    刘灼灼挑眉:“怎么没脸?”

    “本王五万骑,你钻到后头偷东西,也叫打仗?”

    旁边有人笑起来。

    刘灼灼自己也笑了:“所以我从来没说赢了常山王,就是从常山王嘴里抠回来一点东西罢了。”

    元遵哼了一声。

    这话倒让他舒坦了些。

    当年高平那一仗,他吃的亏算不上败仗,却足够让人记很多年。

    刘灼灼把酒盏放下,身体微微向前。

    “所以今日才想来讨教,常山王怎么这么快就把人调回来了?”

    元遵瞥她一眼。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打完就跑?”

    刘灼灼笑了:“我不跑,留下来等你五万人围我?”

    “你倒知道。”

    元遵喝了一口酒,这才抬手在案上虚划了一道。

    “驱那么多牛羊,后队一定会散。我若还把能打的人全放在前头,那才是等着你来偷。”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案上点了两下。

    “本王留了两部骑兵在中后。前军也不是只顾赶路,号角一响便能掉头。”

    刘灼灼想了想。

    这和她当年猜得差不多。

    元遵喝了些酒,本就心情不错。刘灼灼见他肯说,便顺势又问:

    “常山王已经追出来了,为什么不继续追?”

    元遵像听见什么蠢话,立刻道:“追你做什么?”

    刘灼灼眨眨眼睛看着他,笑了笑。

    “为了从你手里抢回那几百匹马,把五万人的主力拖进你熟得跟自家后院一样的山岔里?”

    他喝得有些多,话也比平日直。

    “刘灼灼,你当本王傻?”

    左右又是一阵笑,刘灼灼也忍不住笑了。

    “我那时候还以为常山王怕了。”

    “放屁。”

    元遵骂得毫无顾忌。

    他当年追了她几里,见她的骑兵一进山路便散开成几股,立即停了。

    几百匹马而已。

    值得追,便追;不值得,便停。

    “常山王还记得当日的情形?”

    酒宴上阴沉地憋了半天,元遵显然也来了兴致。他索性站起来,把席间一张小案上的东西推开,拿酒盏、筷子比作山谷与骑兵。

    “你从这里出来。”

    “这里。”

    刘灼灼伸手把他的酒盏向旁边拨了一寸。

    “再往西就是岔路。”

    “那你的人其实比我想得更早到?”

    “早半日。”

    “怪不得。”

    元遵低头看着桌案,身体也随之凑近。

    他喝醉以后本就没多少规矩,此刻脑子里显然只剩下当年那场仗。一只手指着桌上的“山口”,另一只手顺势落在刘灼灼腰后,把她往旁边带了半步。

    “你站这里看。若本王当时再往里追——”

    刘灼灼没有动。

    那只手放得有些太随便了。

    她当然知道。

    元遵也未必完全不知道。

    酒意、旧日敌手、刚刚谈起的一场漂亮仗,再加上一个如今近在咫尺的漂亮女人,足够让一个本就不拘小节的宿将把界线往前多踩半步。

    可刘灼灼只是垂眼看着桌案。

    她甚至能感觉到,殿中有几道目光已经悄悄移了过来。

    元翼就在不远处。

    她还想看看,如今的元翼,会不高兴到什么地步——

    这个念头才刚从心里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酒盏落在案上。

    刘灼灼还没回头,元翼已经到了跟前。

    元遵的手仍搭在她腰后。

    元翼抬手便将那只手重重打开。

    元遵一怔,显然还没从酒精中缓过来。

    “陛下?”

    元翼没理他。

    他一把抓住刘灼灼的手腕,将人从案边直接扯了出来,力道大得她踉跄了一步。

    元遵酒醒了两分,却显然还没明白事情怎么忽然到了这一步。

    “臣跟刘侍中说高平——”

    “朕看见了。”

    元翼回过头。

    那一眼凌厉得足够让元遵剩下的话停在了嘴边。

    元翼脸色阴沉,什么也没再说,只攥着刘灼灼往外走。

    刘灼灼被拖出殿门的时候,余光扫过席间。

    没人再喝酒。

    甚至没人敢抬头。

    回到天安殿,门刚合上,元翼便甩开了她的手。

    刘灼灼手腕已经红了一圈。

    她还没站稳,元翼便转身逼近。

    “他碰你,你为什么不躲?”

    他的怒气没有随着一路走回来散去,反而像被压得更实了。

    “臣……”

    元翼骤然逼近,眼底尽是逼人的、几乎没有遮掩的暴躁。

    刘灼灼下意识地往后退。她的后背撞上墙壁,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刘灼灼下意识想向旁边退,元翼已经抬起手撑在她耳侧,将去路完全封住。

    他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

    “朕问你,他碰你,你为什么不躲?”

    刘灼灼垂下眼,声音也不自觉轻下来。

    “常山王毕竟是勋贵重臣……”

    元翼的手指蓦地收紧。

    她像是害怕,声音渐渐越来越低。

    “他又是陛下的同胞兄弟……”

    她抿了抿唇。

    “臣总不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话音刚落,捏着她下巴的力道立刻重了。

    “刘灼灼。”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想清楚。”

    “朕和勋贵,孰轻孰重?”

    他眼底的寒意令人悚然,刘灼灼却知道,自己说中了。

    勋贵。

    重臣。

    兄弟。

    这些词原本应该是元遵的护身符。

    如今全都撞到了元翼最不能听的地方。

    于是她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轻声道:

    “自然是陛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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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翼没有松手。

    “那方才为什么不躲?”

    “臣以为……”

    “没有以为。”

    他的声音骤然压下来。

    “所有人的荣宠,都在朕这里。”

    刘灼灼喉咙发紧,随即慢慢低下眼。

    “臣知道了。”

    元翼没有松手,她只得又补了一句。

    “以后再有人如此,臣会躲。”

    元翼闻言,却是冷笑了一声。

    “以后?”

    刘灼灼抬起眼。

    他终于松开她,转身向外。

    “没有以后了。”

    刘灼灼心头忽然一沉。

    下一刻,元翼已经扬声道:

    “来人。”

    黄门推门而入。

    元翼连停顿都没有。

    “常山王元遵,酒后失仪。”

    他说到这里,像是又看到了一遍方才那只搭在刘灼灼腰上的手,脸色沉了一层。

    “赐死,以庶人下葬。”

    刘灼灼怔住了。

    黄门也明显愣了一下。

    可元翼已经回过头。

    “没听见?”

    黄门猛然伏地。

    “诺。”

    门重新关上。

    刘灼灼仍然靠在那根柱子上。

    这一次,她是真的没有立刻想好该露出什么表情。

    她确实是故意没有躲。

    她想让元翼看见。

    她甚至已经替后面的反应想好了几种可能——斥责元遵,夺他几日朝参,或者干脆把他赶回府中醒酒。

    再重一点,也不过削些赏赐。

    这些都足够。

    一个刚刚经历过元仪谋逆的皇帝,再因为一个女人同宗室兄弟翻脸,君臣之间的嫌隙只会更深。

    可她没有想到,他会杀元遵。

    那点酒后的放肆,放在从前的平城,甚至未必值得第二日再提。

    如今却要一条命。

    刘灼灼慢慢垂下眼。

    在柴璧,她故意让自己落到元翼手里时,曾经设想过很多遍以后。

    元翼身边有宗室,有旧臣,有从他最落魄的时候便跟着他的将军,也有替他撑起朝廷的文官。

    那些人像一圈又一圈的城墙。

    她那时候想,自己要等他们犯错,要制造嫌隙,要一点一点拆。

    每一根梁柱,都得亲手找到最松的地方,再慢慢撬开。

    可第一道裂缝出现之后,后面的裂缝自己会延伸。

    她只需要偶尔碰一下。

    甚至有时候,连碰都不用。

    元翼自己就在把那些曾经托着他走到今日的人,一个个从身边推开。

    元翼仍站在不远处,胸口因怒气微微起伏。

    他还在生气。

    刘灼灼走过去,像往常一样,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元翼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松下来。

    “阿云。”

    她将脸贴在他背上,没有说话。

    嘴角也没有笑。

    只是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