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翼的头又疼了。
起初只是午后有些发沉,到了晚间,太阳穴便一跳一跳地疼起来。
郑太医来得很快。
药还是从前那些药,只是人换了以后,规矩也跟着松了。阴襄在时,一日多少、前后隔几个时辰,半点不肯让。郑太医却不敢违逆皇帝,听元翼说今日比往常疼得厉害,便又添了一包。
元翼服下一包,没有多久,又叫人取来第二包。
郑太医站在下面,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
刘灼灼坐在榻边,看着他将第二包散也化入水中。
“陛下。”
元翼闭着眼:“嗯?”
“这东西真有那么好?”
“好什么。”
“臣看陛下总吃。”
元翼终于睁开眼,看见她正盯着案上剩下的药散,顿时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不许碰。”
刘灼灼伸手已经伸到一半,闻言又缩了回来。
“为什么?”
“胡闹。”
“陛下都能吃。”
“朕吃是治病。”
“那臣尝一口。”
元翼没理她。
刘灼灼便又往前凑了凑。
“就一点。”
“阿云。”
“陛下总说服完身上会热,到底多热?”
元翼被她缠得烦了,伸手推了推她的额头。
“你怎么什么都要试?”
刘灼灼顺势握住他的手,笑道:“臣天天在陛下身边,总不能陛下说什么,臣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句话让元翼心头一动。
他看了她片刻,神色缓下来,最后还是从纸包里拨了一点出来。
“只许这么多。”
刘灼灼低头看了一眼。
“这么少?”
“不要就还朕。”
她立刻拿走。
药融水后一入口,先是一股说不清的苦辛气味。
刘灼灼皱了皱眉,勉强咽下。
元翼看得好笑。
“如何?”
“难吃。”
“难吃还抢。”
刘灼灼靠回他身边:“臣想知道陛下吃的是什么。”
元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过了一阵,刘灼灼果然觉得身上渐渐热起来。
不是酒后的暖意,更像有什么东西从腹中慢慢烧开,连指尖都开始发热。
元翼的药量远在她之上。
他原本还靠着软枕,后来索性坐起来,精神也比方才亢奋许多。
天安殿里灯火通明。
刘灼灼半靠在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说旧事。
元翼今日说得格外多。
说起旧日战事,说起哪个将领当年只带几十骑便敢夜袭,又忽然说起曾经雄踞北方的前秦。
“前秦苻天王就是太心软。”
刘灼灼抬眼,元翼的手指在案边敲了一下。
“慕容霸当年就在他手里。”
“若是早杀了,哪里还有后来的燕国?”
刘灼灼还没有接话,元翼已经自己说下去。
“苻天王待他不薄吧?”
“给官,给兵,也没有亏待他。”
“最后呢?”
他冷笑。
“人活着,心思也就活着。”
刘灼灼垂着眼,慢慢替他揉着掌心。
“前秦若把慕容氏斩尽,也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元翼转了转自己手中的酒盏,忽然道:“平城如今还有多少慕容氏?”
刘灼灼手上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
“不知道,但总不会少。”
“皇后在这里,他们自然也都跟着来了。”
元翼侧过头看她。刘灼灼像没察觉他的目光,只低头继续玩着他的手指。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道:
“臣没有外家。”
元翼的目光定在她脸上。
刘灼灼抬起眼,药力让她脸颊也带了些薄红。
“可别人都有。”
她说完,便不再继续。
元翼伸手捧住她的脸,笑容有几分森森然。
“所以朕才说,还是你好。”
刘灼灼也笑。
“臣哪里好?”
“没有人能把你从朕这里带走。”
他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脸。
“没有父兄,没有外家,干干净净。”
刘灼灼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
“臣只有陛下。”
元翼显然很喜欢这句话。
半晌,他才松开她,吩咐守在外面的黄门:
“来人。”
黄门应声而入。
“平城慕容支属,一户也不要漏。”
刘灼灼仍坐在榻边,没有出声。
“凡燕国宗室旧属,都拿下。”
“有可疑的——”
他停了一下。
“格杀勿论。”
黄门伏地应诺。
宫门重新合上。
元翼转过身时,刘灼灼已经替他倒好了水。
她将杯子递过去,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听见。
---
第二日清晨,黄门进天安殿通报,慕容徽求见。
“皇后?”
“是。”
元翼哂笑一声。
“这风把她给吹出来了?”
刘灼灼正在替元翼整理昨日尚未看完的奏疏,听见这句话,手上也没有停。
这几个月来,她一次也没有见过慕容徽主动来天安殿。
慕容氏的都城中山陷落后,慕容徽随宗室女眷一起充入掖庭。后来河北初定,元翼需要安抚燕地人心,她才被立为皇后。
名分是有了,感情却从来没有跟着名分一起生出来。
慕容徽能不来天安殿,便很少来。
元翼也不在意。
后宫那么多人,他从来不缺谁。
如今她突然出现,反倒新鲜。
片刻后,宫门打开,慕容徽走了进来。
她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量还带着少女的纤细,脸却总是冷着。那张脸其实生得极漂亮,只是平日不笑,便显出几分拒人千里的清冷。
她先向元翼行礼。
“陛下。”
元翼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来了?”
慕容徽抬起头。
“臣妾听说,昨夜陛下下令拘拿平城慕容支属。”
“那又如何?”
元翼回答得很随意,仿佛这不过是昨日顺手批下的一道寻常政令。
慕容徽沉默片刻。
“有罪者治罪,臣妾不敢求情。”
元翼没说话。
她又道:
“只是慕容支属百余家,并非人人都曾掌兵,也并非人人都参与燕国旧事。”
元翼终于抬眼正视她。
“你怎么知道?”
慕容徽神色一僵。
“臣妾的意思是——”
“你替他们求情?”
这句话一出来,殿中的气氛立刻变了。
慕容徽抿住唇。
刘灼灼仍低着头。她看不见慕容徽的表情,却听得出元翼的呼吸稍稍重了一点。
“臣妾只是觉得,不能因姓慕容,便人人有罪。”
元翼冷笑一声,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
“当年慕容霸在苻天王手里,也没有罪。”
慕容徽不说话了。
“后来如何?皇后比朕更清楚吧。”
慕容徽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可她显然不愿软下来。
“慕容霸是慕容霸,平城这些人——”
“都是慕容氏。”
元翼打断她,眼里尽是不容置喙的决断。
慕容徽抬头直视他。
两人之间不过数步距离,有着最亲近的名份,却隔着刻骨的仇恨与生死。
刘灼灼见两人剑拔弩张,清了下嗓子开口道:
“皇后既已在陛下身边服侍,万事自然应该以陛下为先。”
刘灼灼眉目很规矩,甚至连语气都恭谨温和。却正因为这样,更让人恼火。
慕容徽闻言猛地转过头。
“皇上与本宫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侍中插嘴了?”
元翼的脸色几乎立刻沉下去。
“你吼谁呢?”
慕容徽一怔。她显然没有料到元翼为了这妖女如此失态。她皱了皱眉,张口想提醒元翼礼制,又想懒得与元翼争辩,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倒是刘灼灼前倾半步,伸手搭住元翼的肩膀。
“陛下别动气。”
元翼还是盯着慕容徽。
刘灼灼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
“皇后只是心里着急。”
刘灼灼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看向慕容徽。
“臣这些日子一直在陛下身边,多少知道陛下的心意。”
她顿了顿。
“皇后若一时想不开,不如让臣劝一劝。”
元翼这才转眼看她,神情里居然有一瞬间的意外。
“你?”
刘灼灼低头。
“臣只是不想让陛下为这些事情伤神。”
元翼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怒气慢慢散了。
他甚至笑了一下。
“你还知道劝皇后了?”
刘灼灼没接这句话。只轻声道:“臣试试。”
元翼显然很受用。
刘灼灼主动参与这些原本属于后宫的事情。仿佛她终于不再只是那个穿着侍中官服、日日坐在他身边批折子的女人。而是真的开始把自己放在了属于他的另一个位置上。
“行。”
元翼起身。
“那你劝。”
慕容徽的脸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
元翼却完全不在意。
他临走时还拍了一下刘灼灼的肩。
“别让她气着你。”
直到元翼走远,天安殿侧间的门重新合上,慕容徽才转过头。
“你离我远点。”
刘灼灼差点没忍住。
她往后退了一步。
“好。”
慕容徽冷冷盯着她。
“你方才那副样子,自己不恶心么?”
刘灼灼笑意淡了些。
“皇后娘娘若只为了骂臣,那最好快一点。臣能陪您的时间不多。”
慕容徽眉头一皱。
“谁要你陪?”
刘灼灼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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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臣告退。只是慕容家的事情,就无人可劝陛下了。”
她说罢居然真的转身。
“站住!”
刘灼灼停下。
慕容徽咬了咬牙。
“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灼灼这才回过身,脸上那点方才在元翼面前的柔软已经没有了。
“今日之内,请娘娘务必派人找到慕容明。”
慕容徽眼神骤然一变。
“你什么意思?”
刘灼灼声音压低。
“他不算什么宗室贵胄,目标小,过去又在长安活过几年。”
慕容徽有些不解地看着她。刘灼灼继续道:
“装疯,扮乞丐,躲官差。”
“他比你们家大多数人都熟。”
慕容徽一时间竟没说话。
她当然听说过慕容明那些旧事。只是从来没想过,这些昔日听起来并不体面的经历,如今竟会成为保命的本事。
“他能做什么?”
“藏人。”
刘灼灼说。
“天子之怒,别说慕容家,就算是陛下的亲兄弟也躲不过。你救不了慕容家所有人。但可以先找不起眼的地方,把几个最不容易被牵连的小辈藏起来。”
慕容徽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方才的鄙夷还在,却又多了一层明显的戒备。
“你为什么帮我?”
刘灼灼看了她一会儿。
“我没有帮娘娘。”
慕容徽的脸又冷下来。
刘灼灼继续道:
“我在长安认识慕容明。他若死了,我会觉得可惜。”
慕容徽显然不信。
“就这样?”
刘灼灼反问:“我若不是为了朋友,而说是为了慕容家血脉、为了无辜之人的性命,娘娘相信?”
慕容徽抿了抿唇。直觉告诉她刘灼灼所图不止于此,可若说她认识慕容明,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慕容徽盯着刘灼灼。
“你到底想要什么?”
刘灼灼摇头。
“现在就是救慕容明。”
“以后呢?”
刘灼灼笑了一下。
“若有以后,娘娘自然会知道。”
慕容徽没有笑。
刘灼灼催促道:
“娘娘若还想多留几个人,就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问我。”
她转身走了两步。
慕容徽忽然在身后道:
“刘灼灼。”
刘灼灼回头。
慕容徽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依旧冷得厉害。
“方才在陛下面前那些话,你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刘灼灼停了一瞬。
“娘娘觉得呢?”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再等,推门走了出去。
---
当晚,城南。
几个慕容家的少年缩在一间废弃的柴房里。
身上的锦袍已经全换了。其中一个穿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短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条手腕;另一个脸上抹满了灰。
最小的女孩大概只有十一二岁,眼圈红着,却死死忍住没哭。
“小叔叔。”
她小声问。
“我们今晚真住这里?”
慕容明蹲在门边,正在往自己脸上抹锅灰。
“怎么?嫌脏?”
女孩不说话。
慕容明回头看她一眼。
“那回家。”
女孩立刻摇头。
“这不就得了。”
旁边一个少年忍不住道:
“我们什么时候出城?”
慕容明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你现在去城门做什么?”
少年愣住。
“逃啊。”
“你觉得城门没有守卫拿着慕容家的名册挨个看?”
慕容明说着把手里的灰往他脸上一抹。
少年被呛得直咳。
“这两天谁都不许出城。”
慕容明重新蹲下。
“也不许回亲戚家。”
“那我们去哪儿?”
“人多的地方,寺里、客店、车马行。”
他说着,又把自己的头发扯乱。
少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
“小叔叔,你怎么这么会?”
慕容明动作一顿。
几个人都看着他。
他沉默片刻。
“以前练过。”
女孩眨了眨眼。
“装乞丐也练过?”
慕容明面无表情。
“闭嘴。”
外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几个人顿时安静下来。
街上有兵士过去。
很远的地方依稀传来哭声。
慕容明等那阵声音过去,才站起身。
他从墙角捡起一个破碗,塞进怀里。又把那几个孩子逐一看了一遍。
“都记住。”
“从现在起,谁也不姓慕容。”
少年问:
“那姓什么?”
慕容明推开柴房门,夜风灌进来。
他回头。
“爱姓什么姓什么。”
说完,他第一个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