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平城越近,北地入了夜便冷得厉害。
军帐里烧着炭,帘幕挡住了外头的风。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余榻边一盏,光线昏黄。
刘灼灼趴在元翼怀里,长发散了一肩,有几缕落在他的手臂上。元翼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另一只手闲来无事捻起一缕发丝,在指间绕了两圈,又慢慢松开。
“明日就到平城了。”
刘灼灼闭着眼,懒懒地应了一声。
元翼又拨弄了一会儿她的头发,才轻笑道:“崔宏那老头,这一路没少替你操心。”
刘灼灼睁开眼。
“崔尚书?”
“他说你堂堂秦国安北将军,到了孤这里,既不入降将之册,又无名无位,久了有碍国体。”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还带着一点不以为然。
刘灼灼听得笑了一声。
“那大王准备怎么办?把我送回秦国?”
元翼垂眼看她。
“你想得倒美。”
刘灼灼也不恼,只把脸往他胸前靠了靠。
“所以孤想了想。”
元翼手指仍缠着她的头发,像是在说一件随意提起的小事。
“给你个侍中做。”
刘灼灼顿了一下,抬起头。
“侍中?”
“嗯。”
元翼神色漫不经心。
“侍中侍中,侍奉君上,宿卫禁中,常伴左右。”
刘灼灼看了他片刻。
“大王对官制倒有自己的一番解释。”
元翼笑了。
“孤给的官,孤说了算。”
他说着,手臂略一用力,将她重新搂紧了些。
“姚景略能给你兵,给你马,封你做安北将军,孤也给你一个官做。出入禁中,参预朝议。”
他说得愈发理所当然。
“如此一来,秦国再遣使来问,孤也算没有亏待他的安北将军。”
刘灼灼忍俊不禁。
“大王倒很在意秦王怎么想。”
“孤只是好奇。”
元翼轻轻拨开她脸侧的一缕头发。
“你说,他若知道你到了平城,做了孤的侍中,会怎么想?”
刘灼灼像是认真想了片刻。
“大约会觉得大王知人善任。”
元翼眉头动了一下。
“就这些?”
刘灼灼眼里已经藏不住笑。
“难不成大王还盼着他知道以后捶胸顿足,夜不能寐?”
“倒也不错。”
元翼竟承认得坦然。
“孤觉得他会气得不轻。”
“大王刚在柴璧赢了秦国几万人,还不够?”
“那是国事。”
元翼说。
“这是另一回事。”
刘灼灼终于笑出了声。
元翼显然也知道自己这话不怎么大度,却丝毫没有改口的意思,反而捏住她的下颌,低头在她唇边碰了一下。
“进了平城以后,孤就让崔宏办。”
刘灼灼看着他。
“臣是不是还该谢大王恩典?”
这一声“臣”叫得元翼心情很好。
“现在知道谢了?”
刘灼灼笑而不答。
元翼又低头吻了下来。
帐外北风仍紧,吹得帘角不时轻轻作响。
---
刘侍中的第一件差事,便是替元翼准备称帝。
大军还没回到平城,柴璧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诸州。
这场仗以前,代国虽然连年征战,燕地也已大片落入元翼之手,可北方诸国之间,名号尚存在一丝微妙的分寸。
南方建康朝廷未倒,江左诸州奉其为正朔。
长江以北却是另一番光景。
秦王据关中以及河洛,凉王盘踞河西,元翼自己也一直只称代王。北地群雄割据数十年,敢自立王号者多,真正敢把皇帝二字加到自己头上的却没有几个。
上一位真正以帝号威压河北的人,还是慕容霸。
慕容霸在时,燕国纵横河北,强盛一时。后来老皇帝一去,慕容氏内外交困,昔日大燕也随之崩裂。如今山东尚有一支,辽东又有一支,各守残土,自称天王,却无人再敢轻易接下慕容霸留下的皇帝名号。
可如今,邺城、信都等燕国旧地已经相继易主,河北大片土地落进了元翼手中。
柴璧一战,秦军折损数万,姚景略主动遣使议和。
到了这一步,元翼显然已经不愿意再只做一个代王。
他要称帝。
这件事并不是某日朝会上忽然提出来的。
早在大军北归途中,平城已经开始准备。真正回城以后,尚书省、侍中、太常诸官便每日聚在一处,商议的也不再是“称不称”,而是何时称、如何称,以及那一道昭告天下的登极诏究竟应该怎么写。
刘灼灼第一次穿着侍中官服坐进去时,在场的人已经争了半个上午。
崔宏坐在上首,身边还有两位旧侍中与太常,另一边则坐着几名尚书。案上摊满了竹简、纸卷和改了数次的草诏。
没人因为她第一次来便特意停下来等她。
崔宏只抬头道了一句:“刘侍中来了。”
刘灼灼行礼。
“崔尚书。”
然后便有人示意她坐下。
议论继续。
“这一句‘混一区宇’用得太早。”
太常把草诏往前推了推。
“河北虽然已经大半平定,山东、辽东仍有慕容氏,关中亦有秦国。陛下即皇帝位可以言天命,不可在诏书里先把天下都收了。”
旁边一名尚书道:“若不写功业,又何以说明今日进号之由?”
“功业当然要写。”
崔宏低头看着面前那份草诏。
“但登极诏不是军中露布。平燕、定河北、败秦,都可以写;若句句皆说斩将夺城,反而失了帝王气象。”
诸公争论不休。刘灼灼也不急着开口,只坐在那里听。
她来了以后,并没有多少人问她的意见。
这些人在争的是极细的东西:
告天地该用什么礼。
宗庙如何增制。
百官进秩应从哪一日起。
登极是否大赦。
河北新附郡县要不要特列恩条。
代北旧臣与燕地降臣在典礼上如何排班。
甚至连“受命”二字究竟该放在诏书哪一句里,都足足争了半刻钟。
刘灼灼第一次看见,一场战场之外的胜利是如何被写成天命。
元翼是在马背上夺下河北的。可若要真正把河北变成他的天下,光有刀还不够。还要有人替他写诏书,定礼仪,排百官,告诉天下人这一切为何名正言顺。
有人提出,既然慕容霸曾以皇帝号据河北,如今元翼得其故地,不妨在诏中稍引燕国旧统。
崔宏当即否了。
“大王取燕而有河北,不是继燕而有河北。”
“今日若称帝,是以代国今日之功业受天命,不是承慕容氏的皇统。”
一旁有人道:“可河北士人未必不看重慕容氏旧统。”
“正因为看重,才不能写成承其旧统。”
崔宏道。
“慕容霸若地下有知,大约也不会愿意把自己的帝号拱手送给灭燕之人。”
刘灼灼抬眼看了他一下。
崔宏曾经也是燕臣,可他如今坐在这里,正在替灭燕的元翼起草登极诏。
乱世里的忠与不忠,显然从来没有那么简单。
又过了一个时辰,第三版草诏终于改完。
崔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其中两个字旁边又做了标记。
“这里改。”
旁边的人提笔。
等最后一处也落定,崔宏才将草诏卷起。
“今日先这样。”
众人都松了口气,有人开始收拾案上的文书。
刘灼灼也准备起身,崔宏忽然叫住她。
“刘侍中。”
“崔尚书。”
崔宏把刚刚改好的那卷草诏递给她。
“烦请刘侍中将此呈给大王。若大王没有别的意思,明日便可誊清。”
刘灼灼接过来。
“好。”
旁边另一名侍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把一册名录递了过来。
“还有百官进秩的名录,也请刘侍中一道呈上。”
刘灼灼又接了一卷。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她刚做侍中没几日,论资历远不如在座诸人,论礼制也轮不到她最后定夺。
但谁都知道,这些人今晚未必见得到元翼。
刘侍中一定见得到。
---
入夜以后,刘灼灼抱着两卷文书进了天安殿。
元翼已经换下白日里的朝服,只着一身宽松常服,正坐在榻边翻一份河北送来的户籍册。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今日怎么这么晚?”
“替陛下忙着称帝。”
刘灼灼把手里的文书放到案上。
元翼这才抬起头。
“刚才叫孤什么?”
刘灼灼这才反应过来,笑道:“登极诏都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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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三版了,提前叫一声还不行?”
“再叫一声。”
她看了他片刻,长睫微垂,眼底像蒙着一层薄雾。
“陛下。”
元翼眼里的笑意一下深了。
他伸手。
“过来。”
刘灼灼却先把那卷诏书递给他。
“崔尚书让臣带回来的,说陛下若没有别的改动,明日便可誊清。”
元翼随手放在一旁,另一只手已经握住她的腰,把人带到身前。
刘灼灼猝不及防,直接坐到了他腿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元翼圈在自己腰间的手。
“陛下就是这么批奏文的?”
“今日不是奏文。”
元翼这才展开登极诏。
“是孤自己的诏书。”
刘灼灼索性也不挣了,靠在他肩前,由着他往下看。
元翼随意看了两眼。
“白日里都怎么说?”
“太常说告天之礼还要再改。崔尚书嫌原来的诏书写得像战报,把柴璧删了一半。还有人觉得河北新附,当大赦——”
“孤不是问这些。”
刘灼灼停下来。
“那陛下问什么?”
元翼抬起眼。
“孤问,他们觉得孤称帝如何。”
刘灼灼终于明白了,她忍着笑:
“诸位大人既然已经替陛下把登极诏改到第三版,自然都觉得帝号可立。”
“还有呢?”
“还有?”
“嗯。”
元翼盯着她,显然并不满意这一句。
刘灼灼看了他片刻,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陛下起于代北,平燕国,定河北,又于柴璧大破秦军。如今诸部归附,秦国遣使议和,论威势、论功业,自然都已经不是寻常诸侯可比。”
元翼神色稍霁。
“继续。”
刘灼灼几乎要笑出来。
“臣今日第一次知道,原来登基以前还得先有人坐在这里哄陛下高兴。”
元翼也笑了。
“白日那些老头说话没意思。”
“臣说话就有意思?”
“有。”
他的手在她腰间慢慢收紧。
“孤想听你说。”
刘灼灼看着他。
片刻后,她终于顺他的意道:“慕容霸昔日据河北而称帝。如今他曾有的中山、邺城皆已易主,燕国旧臣也多入陛下朝中。柴璧以后,秦王又不得不主动遣使。”
“陛下既有今日功业,若仍旧只称代王,反倒像是天下都已经变了,陛下自己还不肯承认。”
这一回元翼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毫不遮掩的满意。
“还是阿云会说话。”
刘灼灼笑了一下。
元翼低头又翻了一页诏书,忽然道:“那姚景略呢?”
“孤与姚景略相比呢?”
刘灼灼揽着他的脖子。
“陛下今日议的是皇帝位,怎么还惦记着一个秦王?”
元翼紧了紧捏住她腰肢的五指。
“孤不惦记,只怕有人惦记。”
刘灼灼心中被他这飞醋激起的笑差点忍不住,人倒是靠在他怀里,表面上语气轻描淡写。
“秦王据关中,今日仍是秦王。陛下既然已经觉得自己的功业足以加皇帝号,又何苦事事拿自己同他相比?”
元翼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所以孤比他强?”
刘灼灼故意想了一会儿。
元翼手臂已经收紧。
“还要想?”
“不过嘛——”
“不过什么?”
见刘灼灼一副欲言又止又娇艳婉转的样子,元翼低头贴近她。
“说。”
刘灼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终于笑道:
“陛下如今威加河北,雄视北方。可秦王手里仍有长安和洛阳——”
元翼一下把人按倒在御榻上,双手掐着她的纤腰。
“你想说孤还不够格?”
他的眼神危险又深邃,刘灼灼却是毫无惧意,抬手抚过他的唇峰,指尖又沿着他的下颌一路滑至喉结。
“臣是想说,这话传到长安,秦王恐怕真要夜不能寐了……”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元翼低头吻住了她。
那卷改了整整一日的登极诏就搁在榻边,纸角被夜风从半开的窗隙里吹得轻轻一动。
天安殿外,值夜的黄门远远守着。
再无人进去催问那最后几个字,究竟还改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