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朕的诸位亡夫们 > 37. 册命
    元翼登极后,后宫册命的诏书也理所应当地送到了天安殿。

    刘灼灼今日穿了一身侍中官服,深色衣袍将腰身束得利落,头发也规规矩矩收在冠中。一路从天安殿走到中宫,前头有黄门引路,后面还跟着捧册、执节的宫人,一眼看去,倒比她平日随侍元翼时多了几分真正朝臣的样子。

    她奉命去中宫宣旨,手中捧了后宫册书。新朝初立,前朝忙着百官进秩、改制礼仪,宫里也一样不得清闲。

    中宫里已经候了不少人。

    元翼后宫中的御嫔都到了,按照资序立在殿中。越往前,衣饰越华贵,身边随侍的宫人也越多。

    刘灼灼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最前面的三个人身上。

    在柴璧,慕容明已经把这里最要紧的几个人给她说过一遍。

    慕容徽,新立的王后,燕国宗室。元翼平燕之后才将她迎入宫中,如今顺理成章地将册为皇后。

    独孤蒨,太子元茂的生母,跟随元翼多年。慕容徽入宫以前,宫里真正主事的人一直是她。

    至于贺兰盈华,则是清河王元绍的母亲,也是慕容明当初说到一半非要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告诉她的那位“小姨”。

    这些名字刘灼灼今日终于对上了脸。

    慕容徽比她想象中还年轻些,大约十八九岁,坐在中宫上首,一身皇后礼服压得端庄,珠翠与深色衣料衬得那张脸越发小而冷。她生得很漂亮,却没有多少新受尊位的喜气,刘灼灼进殿时,她只是抬眼看了一瞬,目光从她脸上落到侍中官服,又很快收了回去。

    燕地刚定,总要让天下人看看,慕容氏没有被赶尽杀绝。眼前这个年轻女人,便是元翼摆给天下人看的最好证明。

    站在下首左侧的是独孤蒨。

    她年纪明显长些,眉目明艳,一双眼睛尤其大而有神。那双眼睛生得好看,却不柔和,看人的时候直直落过来,带着一种多年管事养出来的逼人劲儿。

    贺兰盈华则正好相反。

    她一直带着笑,眉眼弯起来时,唇边现出两个很浅的梨涡,看上去甚至比实际年龄更娇些。刘灼灼看过去的时候,贺兰盈华已经先冲她笑了一下。

    她便也回了一个笑。

    黄门唱礼,殿中众人依次肃立,刘灼灼展开册书,将最前面的几道诏旨一一宣下去。

    慕容徽正位中宫,册为皇后。

    独孤氏进位贵人。

    贺兰氏册为夫人。

    再往后,还有其余嫔御各自进位。刘灼灼声音始终平稳,既没有因为谁的身份拔高语调,也没有因为后面那些人的名位低些便读得敷衍。等最后一道册命宣完,殿中众人谢恩以后便重新落座。

    照理说,她的差事到这里已经结束了。

    只是宫人奉上茶以后,刘灼灼并没有急着走。

    她端起茶盏,像是第一次进宫拜见诸位嫔妃的新臣一样安静坐着,真正先开口的,果然还是贺兰盈华。

    “早就听说过刘侍中了。”

    她说话时依旧笑着,声音和刘灼灼猜得差不多,柔而软,“柴璧之后,大军一路北归,陛下身边始终有刘侍中亲侍左右。人还没回平城,消息倒先回来了。”

    她没有特地在“亲侍左右”四个字上加重,听起来像是随口提起一句宫中闲闻。

    刘灼灼抬眸看她。

    “夫人消息倒灵通。”

    “陛下的事,宫里自然上心。”

    贺兰盈华笑意不减,倒是旁边的独孤蒨听了,淡淡哼了一声。

    “也不是什么消息都传得快。一路上看见的人那么多,想瞒也瞒不住。”

    她说话比贺兰直接得多,目光落在刘灼灼身上,也没有半点遮掩,“听说陛下巡视前军后军,也总带着刘侍中。”

    “臣如今奉职侍中,陛下有命,自然随侍。”

    独孤蒨眉梢微挑。

    “日夜随侍?”

    刘灼灼看了她一眼,笑得很自然。

    “陛下若有诏,白日夜里,自然都是随传随到。”

    话落以后,贺兰盈华低头抿了一口茶,唇边那两个梨涡还在。独孤蒨则盯着她看了片刻,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说出口。

    殿中其余嫔御虽然无人插话,目光却多少都落到了刘灼灼身上。

    一个秦国的安北将军,柴璧之后被元翼带回平城,不进后宫,反倒做了侍中;白日能入朝议事,到了晚上又依旧出入天安殿。

    这样的身份,本就足够奇怪。

    偏偏刘灼灼本人又生得这样。

    她坐在那里,侍中官服一丝不乱,面对满殿打量也没有半分局促,甚至还有闲心慢慢喝茶。

    她今日穿的是侍中官服,颜色深而素净,腰间除却革带与官印,再没有半点多余装饰。相比殿中珠翠满头、衣香鬓影的诸妃,原本该显得最不起眼。

    可等众人真正抬头看她,却又莫名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她既没有刻意描画眉眼,也没有佩戴多少珠玉,可立在那一片锦绣之间,竟仍有一种说不出的艳丽夺目。

    慕容徽从始至终没有加入独孤和贺兰的话。她只安静坐在上首,偶尔有人说到元翼,她也不过抬一下眼,既没有新婚皇后的羞意,也看不出多少嫉妒。

    过了一会儿,刘灼灼放下茶盏,随口说道:“如今诸位娘娘的名位都定下来了,想来接下来,也该轮到几位皇子的爵位和属官了。”

    独孤蒨最先抬了眼。

    “前朝已经在议了?”

    贺兰盈华脸上的笑仍旧在,目光却也随之落了过来。

    “刘侍中日日出入天安殿,可曾听陛下提起?”

    刘灼灼看着二人,只觉得比慕容明说得还要有意思。

    独孤蒨方才听见她夜夜随传随到时都没有立刻发作,如今一提皇子,反而第一时间追问前朝动静。

    贺兰盈华也是一样。

    “臣不过随口一说。”刘灼灼道,“陛下称帝,诸子名位总归要重新厘定。”

    独孤蒨目光一沉,尚未说话,贺兰盈华已经轻声笑道:“姐姐何必紧张,刘侍中既说只是随口一提,想来前朝还没定呢。”

    “谁紧张了?”

    独孤蒨转头看她,贺兰盈华慢悠悠地拨了一下茶盖。

    “前朝的事,本来就不该拿到后宫里闲问。”

    两个人不过来回两句,原本藏在客气里的那点火气已经露了出来。

    慕容徽终于抬了眼。她先看了独孤蒨,又看了贺兰盈华,最后才将目光落到刘灼灼身上。

    这一次,她看得比方才稍久一些。

    刘灼灼也正好看向她。

    四目相对,慕容徽没有说什么,很快移开了视线。可她心里已经对这个新来的刘侍中有了一个并不怎么好的判断。

    她知道独孤和贺兰为什么一听皇子就变脸。

    这两个人斗了十几年,各自身后都站着一个儿子。如今元翼称帝,后宫重新册命,接下来无论是东宫属官还是诸王爵秩,都免不了再动一次。

    可刘灼灼为什么要主动提起这些?

    一个年轻貌美、夜夜宿在天安殿,又偏偏不肯入后宫的女人,第一次来中宫便把话题往皇子身上引。

    慕容徽冷冷想了一会儿,眼睛忍不住往刘侍中平坦纤细的腰肢上瞟了一眼。

    若连自己的儿子都还没生出来,就已经先盯着别人的太子之位,这女人的野心倒比她脸上那副笑模样大得多。

    想到这里,她更懒得掺合了。

    刘灼灼自然不知道慕容徽已经替她把将来生儿子夺储的路都想完了一遍。她今日只是来观察,看来慕容明告诉她的那些宫中旧闻,并没有错。

    刘灼灼起身告辞,慕容徽依礼让宫人送她出去。贺兰盈华还笑着说了一句“刘侍中以后常来”,刘灼灼也只笑道:“若有陛下旨意,自然常来。”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之外,独孤蒨才收回目光,冷不丁道:“侍中。”

    她念这两个字时,语气里明显带着几分不顺。

    “陛下若真喜欢一个女人,封夫人、封贵人也就是了,偏偏弄个侍中,倒把前朝后宫都搅到一处。”

    贺兰盈华笑道:“姐姐管了这么多年宫里的事,连陛下封什么官都想管?”

    独孤蒨瞥她一眼。

    “我管的是规矩。”

    “是规矩,还是太子的规矩?”

    这一句终于让独孤蒨脸色冷下来。

    “你还是先管好元绍。”

    贺兰盈华唇边的梨涡淡了些。

    两个人之间那点刚刚被刘灼灼挑起来的火,转眼便烧回了彼此身上。

    慕容徽坐在上首,连劝架的兴趣都没有。

    她端起茶,垂眼喝了一口。

    反正这些人争来争去,争的都是元翼和他的儿子。

    与她没什么关系。

    ---

    刘灼灼回到天安殿时,元翼正在看一份辽东送来的军报。

    新帝登极以后,身边人的称呼都要改。他自己倒适应得极快,旁人偶尔还会叫错“大王”,他听见了也不发作,只是每次刘灼灼叫“陛下”,他心情都会格外好些。

    见她进来,他把手里的军报放下,问得十分随意:“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样?”

    刘灼灼把空下来的册书匣交给黄门,回头看他。

    “什么怎么样?”

    元翼这才笑了。

    “都见过了?”

    刘灼灼一下便听明白了。

    “见过了。”

    “如何?”

    她故意想了想,才道:“皇后很年轻。”

    “嗯。”

    “独孤贵人的眼睛很大,也很有神,就是看着有些凶。”

    元翼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一向脾气大。”

    “贺兰夫人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元翼看了她片刻。

    “你去一趟中宫,就看了这些?”

    “陛下想让臣看什么?”

    刘灼灼问得很无辜。

    元翼显然懒得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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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伸手便将她拉到身边。

    “朕还以为,她们总要同你说几句。”

    “说了。”

    “说什么?”

    “贺兰夫人说,听闻臣一路亲侍陛下左右。”

    元翼眉眼之间立刻有了笑。

    “你怎么答?”

    “臣说,陛下有诏,白日夜里,随传随到。”

    元翼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

    刘灼灼看着他。

    “陛下似乎很高兴。”

    “还好。”

    “所以陛下特意让我去宣旨,就是为了等这个?”

    “旨意总要有人宣,你又是侍中,本来就合适。”元翼说得理所当然,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何况你如今天天出入禁中,她们也都住在宫里,迟早要见。”

    元翼手臂搭在她腰间,笑意里甚至带着一点明目张胆的恶劣。

    “再说,你现在不已经在跟她们一起共事了?”

    刘灼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中浮起一丝嗔怒。

    “臣第一次知道,侍中和皇后、贵人、夫人原来是一个衙门。”

    “在朕这里,差不多。”

    刘灼灼故意拿拳头去砸元翼。

    “崔尚书知道陛下这样解释官制吗?”

    “少拿崔宏来烦朕。”

    元翼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像是还真对她今日在中宫的见闻很有兴趣,“独孤是不是给你脸色了?”

    “没有。”

    “她就算给了,你也不用理。跟了朕这么多年,宫里的事管惯了,见到新来的人,总爱先看几眼。”

    他说得很随意,显然觉得独孤蒨那点脾气根本算不上什么。

    刘灼灼问:“贺兰夫人呢?”

    “盈华爱闹些小性子,哄一哄也就过去了。”

    “皇后?”

    元翼稍稍顿了一下。

    “慕容徽年纪小,性子冷。燕地刚定,她又是慕容氏,朕给她皇后之位,她自然知道该做什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逐一清点自己已经安置妥当的东西。

    独孤跟了多年,虽脾气大,却懂规矩。

    贺兰会闹,会吃醋,可终究好哄。

    慕容徽出身燕室,给了她最尊贵的名分,也就足够安抚慕容旧族。

    至于刘灼灼……

    元翼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刘灼灼正好也在看他。

    “陛下倒是很了解身边的人。”

    “自然。”

    “那臣呢?”

    元翼笑了。

    “你十年前已经跑过一次。”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停在她腰间。

    “如今还想往哪儿跑?”

    ---

    柴璧一战以后,真正能让秦国使臣提上一提的俘虏,毕竟只是极少数。

    其余数以万计的人随着北归大军进入平城,再被一层层拆散。

    愿意降的重新登记军籍,编入诸营;伤残不能再战的,被送往官署、工坊和马场做些杂役;有一技之长的则被挑出来,按照缺口分去不同地方。还有一部分年轻力壮、籍贯普通、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的人,随着新赏赐的田宅、人口一道,被拨进宗室、贵戚与高官府中。

    数万人一旦真正散进一座城里,便像一把细沙撒进大海,谁也不可能再把每一粒都捡起来细看。

    太子元茂府上最近也新添了一批人手。

    东宫车马往来渐多,原本的马夫不够用,管事便从新拨来的秦俘里挑了几个懂马、会赶车的人。

    午后,马厩里正忙。

    几匹新换来的北地马不认地方,踩得木栏砰砰作响。一个管事从廊下快步出来,见车还没套好,远远便喝了一声:

    “乌洛!”

    不远处有人立刻应道:“来了。”

    那人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短衣,袖口挽到手肘,裤腿上还沾着泥。他原本正低着头替辕马收紧腹带,听见管事叫自己,便熟练地将最后一道皮扣压紧,快步走了过去。

    管事把一卷东西随手丢进他怀里。

    “晚些时候把车赶到东门。太子今日要出府,别误时辰。”

    乌洛接住,应得很快。

    “知道了。”

    “东厩那匹青马这两日不肯吃草,等会儿也去看看。”

    “好。”

    管事还有别的事,交代完便匆匆走了。

    乌洛站在原地,低头将东西收好,又回到马边。

    那匹辕马有些躁,不断甩头。他抬手在马颈上慢慢摸了两下,低声道:“别闹。”

    马渐渐安静下来。

    乌洛牵着缰绳直起身时,远处宫城的屋脊正被夕阳压成一道暗红的线。

    天安殿就在那个方向。

    他只看了一眼,随即重新低下头,牵着马往前走去。

    马蹄踏过地面,扬起一层很薄的尘土。

    尘土很快又落了下去。

    平城这么大,没有人会留意其中多了一粒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