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璧之战结束后的第五日,代军拔营北归。
来时是数万大军,回去时队伍比来时更长。
步卒、骑兵、伤兵,装满缴获甲械的辎车,其后又押着成群的秦军俘虏。负伤太重的另坐车马,愿降的军官也与普通士卒分开。
至于狄伯支、唐小方这些秦军将领,从一开始便没有与普通俘虏混在一处。
狄伯支原是秦国尚书右仆射,身份不同寻常。唐小方地位虽不及他,却也是越骑校尉、此次担任先锋。两个人都被单独看守,衣食医药并未短缺,狄伯支身边甚至还留了两个旧日随从。
仗已经打完了。
这些人在战场上是敌人,到了战后,便是以后议和、交换、索取条件时可以摆上桌面的筹码。
秦国的国书也来得很快。
使者追上大军时,队伍才离开汾水不过百余里。
元翼在临时驻营里见了来人。
秦使一路赶来,形容颇有些狼狈,礼数却一点没缺。递上去的国书写得很长,前半篇仍旧在论两国旧日往来与这一战的是非,到了后面,才渐渐说到柴璧被俘诸将。
狄伯支。
唐小方。
以及其余有姓名可查的将领。
姚景略并没有在一封国书里便开口索人,只要求代国以国臣之礼相待,又说兵戈之事既已至此,双方终究还要遣使往来,愿另议俘虏赎还与两国休兵之事。
元翼看完,笑了一声。
“姚景略终于肯谈了。”
吏部尚书崔宏坐在下首,道:“柴璧损兵数万,他若还不谈,便只能继续打。”
“继续打也好。”
元翼反手将国书拍在案上。
“孤倒想看看他还有多少人可以送过来。”
秦使站在下面,脸色不大好看。
元翼倒也没有真为难使者,反而让人把狄伯支带来。
狄伯支伤得不算重,进帐时身上的衣袍已经重新换过,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他既不跪地求饶,也没有故意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只依秦使之礼行了一礼。
“仆射在秦多年,孤早就听过你的名字。”
狄伯支道:“如今不过阶下之人。”
“今日是阶下之人,来日未必。”
狄伯支的神情微微一动。
元翼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只叫人仍按原先的待遇安置,又让军医去看唐小方等人的伤。
一切都很寻常,甚至称得上优待。
秦使离开以后,军中又重新开始拔营。
狄伯支仍有车坐。
唐小方也没有被锁进囚车。
其余有官职的秦将按照旧秩一一入籍,愿降与不愿降的分开造册。谁原来带过多少兵,帐下还有什么人,家属何在,都有人慢慢问。
唯独有一个人,谁也不知道该记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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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归的队伍浩浩荡荡,走得并不快。
元翼却闲不住。
他有时巡视前军,有时又折回中军,偶尔还要亲自去后面看俘虏与辎重。
身前还坐着一个人。
慕容明正骑在队伍侧面,低头调整马镫,忽然听见前方马蹄声急。
他抬起头。
元翼的马已经从前面折返回来。
刘灼灼被他圈在身前,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发丝被风吹得有些乱。元翼一手控缰,一手搭在她腰间,身后跟着十几个亲骑,从慕容明面前一阵风似的掠了过去。
刘灼灼似乎正回头同他说什么。
元翼低头听了一句,竟还笑了。
慕容明目送那匹马跑远,一句话不知怎么就从嘴里溜了出来。
“妈呀,大王真是在军中素久了。”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刘将军确实挺漂亮的。”
慕容明一僵。
他慢慢转过头。说话的是个同他差不多品级的军官,二十来岁,也是燕地新降后才编入代军不久的人。
对方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异常,还望着前方。
“昨日我远远见过一眼。难怪大王喜欢。”
慕容明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竟然说出了声。
他若无其事地咳了一下。
“是么。”
“你没见过?”
“见过两次。”
慕容明说得十分坦然。
那人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道:“听说她在秦国的时候,秦王也很宠幸她。”
慕容明立刻道:“那有什么稀奇。”
“怎么?”
“秦王吃斋念佛的人,不也是素久了么?”
那年轻军官终于转头看他。
慕容明也意识到,自己今天大概不适合继续说话。
于是他闭上嘴,催马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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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天又冷了些。
北风卷着细小的雨粒打在车壁上,骑马的人走不到一个时辰,衣摆便湿了一层。
刘灼灼本来待在后面的车中。没多久,元翼身边的亲兵便过来了。
“大王让刘姑娘过去。”
她没有说什么,下车走了过去。
元翼的车内比外面暖得多。
他刚看完一封呈报,听见帘子掀开,刘灼灼还没坐下,他已经伸手。
“过来。”
刘灼灼才在他身旁坐下,手腕便被抓住,整个人被一把扯过去。她撞进他怀里,刚想开口,元翼已经低头吻住她。
车轮正好碾过一段泥泞,将她颠簸进他怀里。
刘灼灼最初还推了他一下,手掌抵在他肩头,没有真正用力。过了一会儿,那只手便停在那里,只抓住了他的衣襟。
元翼吻了很久才放开她,却没有让她退回去,一只手仍横在她腰间。
刘灼灼呼吸还有些乱,抬眼看他。
“大王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
“我还以为有正事。”
元翼笑了。
“这不是正事?”
车外有人骑马经过,隔着帘子喊了一句什么。元翼听见以后,只回了一句“知道了”,连手都没有松。
刘灼灼靠在他怀里,慢悠悠地问:“离平城还有多远?”
“照这个速度,十几日。”
刘灼灼稍微换了个让自己舒服些的姿势。
“回去以后呢?”
“什么以后?”
“我住哪里?”
“宫里。”
刘灼灼笑了一下。
“我从前在长安有自己的宅子。”
元翼的眼神沉了一点,环在她腰间的手也收紧了些。
“那是姚景略给你的。”
刘灼灼感觉到了,也不挣,只抬头看他。
元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了个话题道:“十年前,你就是往南跑的。”
刘灼灼怔了一下。
“王上何故说起这事?”
元翼望了一眼车帘外一路往南后退的山野,继续自顾自说道。
“孤派人一路找到薛干部的牧场。”
刘灼灼眼底遮过一片云翳。
“孤第一日以为你走不远。”
“第二日派人沿南边找了几十里。”
“那时候孤才知道,你是真跑了。”
刘灼灼靠在他胸前,安静片刻后道:“十年前的事情,王上竟然还记得。”
元翼抬起她的下颚。
“孤说了,孤记得被骗。”
他的语气称得上平静,眼里却有雷霆之势翻涌。
刘灼灼偏开脸,像是觉得有些好笑。
“那王上应该怪自己没看住。”
“所以这次不会了。”
元翼伸手,抚过她的唇瓣。
“不会再让你从孤眼皮底下不见。”
刘灼灼看着他的眼睛。
“王上这是怕我再跑?”
元翼继续抚摸着她的脸。
“十年前跑一次,够了。”
元翼低下头,又吻了吻她。
这一次时间不长,随后他把她重新按回怀里。
“这样就很好。”
元翼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孤一低头就能看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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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上,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
有时候元翼骑马,把刘灼灼带在马上。
有时候天气不好,两个人干脆同乘一车。帘子一落,从外面看,只知道刘姑娘进去以后许久没有再出来。
元翼自己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避讳。
他也从不让刘灼灼看真正的军报。案上的东西该合便合,该收便收。有时她坐得近,元翼甚至会直接把文书扣过来。
身体上可以毫无间隙,权力上的界限却分得很清楚。
刘灼灼有一次看见他的动作,笑道:“王上防我?”
元翼笑了。
“你又不是真的不识字。”
刘灼灼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
二人拽着那条暧昧的线不肯松开。可在旁人眼中,事情就没有这么容易解释了。
狄伯支住在哪里,唐小方归哪一营看守,秦国其他降将是愿降、待赎还是暂押,也都有籍录。
刘灼灼没有。
人人都知道她在哪里,偏偏没有人知道她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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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宏终于在北归第七日开了口。
那日军议结束以后,众人陆续退出大帐。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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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还在看地图,崔宏却没有走。
元翼抬头。
“玄伯还有事?”
崔宏道:“臣想问大王一人。”
“谁?”
“秦安北将军,刘氏。”
元翼的神情没有变。
“她怎么了?”
崔宏听见这句话,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前几日慕容明拐弯抹角来找他时,他原本还觉得那小子多少有些多事。可这几日一路看下来,事情比慕容明说得还要离经叛道。
崔宏道:“柴璧诸俘,这几日已经陆续入籍。狄伯支旧为秦国尚书右仆射,唐小方为越骑校尉,臣以为皆当依旧秩优待,以备日后两国议和。”
“孤已经准了。”
“是。”
崔宏顿了一下。
“刘氏原为秦国安北将军。”
元翼抬起眼。
“臣以为也该早议其去处。”
元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随口一答:
“她不用。”
崔宏道:“大王以为不用,天下人却只知道秦国安北将军刘灼灼为我军所获。”
这一次,元翼没有立刻说话。崔宏继续道:
“今日姚景略已经遣使。狄伯支、唐小方这些人,既是俘将,也是两国日后议和的凭藉。刘氏所领北地之众尚在,她在秦国也不是无名之人。四方将帅若看见她被俘以后,连旧日官秩都无人再提,只当寻常女子留在大王身边,将来谁还敢相信代国善待降人?”
元翼微微皱眉。
“孤何曾亏待她?”
崔宏心里叹了一口气,果然还是没说到一处。但他语气依旧平和。
“大王待她好不好,是大王与她之间的事。朝廷待秦国安北将军如何,是天下人都能看见的事。”
他劝谏得不卑不亢。崔宏本就是前燕旧臣,又出自清河崔氏,几十年看过的政权不止一个。元翼如今锐盛,他说这些话时也没有多少畏缩。
“狄伯支尚且以秦国宰辅之礼待之,刘氏更不该久无名位。臣并非请大王今日便定她去留,只是此事不能一直这样拖着。”
元翼看了这张口闭口礼法、大局的古板老头一会儿,倒是笑了。
“玄伯什么时候连孤帐中坐着谁,也要管了?”
崔宏道:“臣管的不是大王帐中坐谁,是秦国安北将军以何身份坐在那里。”
元翼将手里的笔往案上一搁。
“古来君臣相得,抵足而眠、同榻而坐,传到后世不也是佳话?”
这次轮到崔宏无话。
他原本要说的,明明是刘氏既为敌国重将,便不该在没有任何名位的情形下长久出入王帐。可元翼偏偏把话绕到了君臣相得上,竟像这些日子那些旁人避而不谈的事情,不过是君主亲近臣下而已。
崔宏看了他一会儿,才道:“这些典故,臣也读过。”
元翼眉梢微动,像是早知道他只能如此回答。
“既有旧例,玄伯又何必拘泥?”
崔宏已经想出应对之策,从容道:“君臣抵足也好,同榻论事也罢,之所以能传为佳话,是因为天下先知其为君臣,而后才知其相得。”
“刘氏如今却不同。”
他顿了顿。
“她既不在降将之册,也不在朝廷班列。军中只知她是秦国安北将军,却又日日随侍大王左右。若仍是秦将,就该以秦将之礼处之;若大王有意留她于代,也该有一个可以告诸朝廷、明于众人的身份。否则久而久之,外人只会以为,我代国擒了一个敌国大将,却不以将臣相待。”
“这才是臣以为不妥之处。”
元翼垂眼看着案上的军报,没有立刻作声。
过了半晌,元翼才道:“玄伯倒替她想得周全。”
“臣不是替刘氏想。”崔宏答道,“臣是替大王想,也替代国想。”
元翼迟迟没有应答,直到帐外传来马蹄声。
有人来报,前军已经开始拔营。
元翼终于重新拿起案上的军报。
“回平城再议。”
崔宏听得出,这已经算是没有拒绝。
于是他行礼退下。走出大帐时,外面的队伍正重新向北移动。
崔宏上马不久,后方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元翼已经换了马,从中军追向前军。
刘灼灼仍被他抱在身前。
那匹马从崔宏身边疾驰而过时,刘灼灼正被风吹得眯起眼,元翼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稳稳控着缰绳。
崔宏沉默地看着两人过去。
旁边的官员问:“崔公?”
崔宏收回目光。
“无事。”
反正再有十来日,就到平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