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朕的诸位亡夫们 > 34. 刘姑娘
    王帐外换值的亲兵正在窃窃私语。昨夜里头的动静不小,听得人脸红耳热。

    昨日黄昏,大王亲手从汾水边抱回来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当着一群将军的面径直抱进王帐,随后便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那女人也不是旁人,正是前几日还领着骑兵冲过浮桥、昨日才随着柴璧秦军一起投水的安北将军刘灼灼。

    到了后半夜,帐里又忽然叫了医官。

    医官出来的时候,手里还带着染血的布。

    一个年轻亲兵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大王可安好?”

    医官看了他一眼,那亲兵立刻闭嘴了。

    余下几人也都觉得,这件事最好到此为止。

    刘灼灼从王帐里出来时,迎面遇见几个换值的亲兵。她已经换了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只是身上仍披着元翼昨日那件厚重的披风。

    为首的亲兵立即低下头。

    “刘姑娘。”

    刘灼灼脚步顿了一下。

    那人并没有察觉,只侧身让路。

    她继续往前走。只是“刘姑娘”三个字,不知为什么在耳边多留了一会儿。

    昨日下午以前,她还是秦国的安北将军。帐下有兵,有马,有自己的将旗。哪怕柴璧败得再惨,被押到元翼面前时,代军最初报上来的也是“秦安北将军刘灼灼”。

    一夜过去,安北将军没有了,剩下一个刘姑娘。

    她回头望了一眼王帐。

    帐帘紧闭,元翼还没有出来。

    十年前是阿云。

    十年以后,又成了刘姑娘。

    她这些年仗算是白打了。

    ---

    柴璧大胜以后,汾水东岸到处都是尸体与俘虏,代军整整忙了数日清点。

    姚平始终没有找到。

    有人说亲眼见他投水,也有人说看见他在乱军中被冲散。代军沿着汾水上下找了两日,仍没有确切消息。

    至于剩下的秦将,已经陆续开始安置。

    刘灼灼被留在元翼王帐里,出入都有人跟着,饭食、衣物一应有人送来。元翼白日忙着处置战后诸事,未必时时在帐中,可无论他去了哪里,刘灼灼都没有被交给负责俘虏的军官。

    原本与姚平一道被围的几个秦将,有人愿降,有人暂时拘押,也有人已经被分去别营。哪怕尚未定下最终去处,至少每个人都有人登记旧职、籍贯、帐下兵数。

    一个原本只是姚平帐下校尉的人,都有人问他愿不愿意继续领原来的部众。

    刘灼灼却没人问。

    这日午后,元翼从外面回来时,身上还带着寒气。

    他在案后坐下,随手翻了几封战后呈报。胸前被匕首刺破的地方重新缠过,隔着衣物已经看不出什么,只在抬手的时候动作稍稍慢些。

    刘灼灼坐在另一边烤火。

    元翼看了她一眼。

    “今日没出去?”

    “有人跟着,出去也没意思。”

    “孤又没不让你出去。”

    刘灼灼笑了一下。

    “王上当然没不让。”

    元翼没有理她话里的刺,只低头继续看手里的东西。

    刘灼灼坐了一会儿,忽然问:“姚平帐下那些人,王上准备怎么处置?”

    元翼抬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你什么时候关心起他们了?”

    “毕竟都是军中袍泽。”

    元翼看了她片刻,又低下头。

    “愿降的留下,不愿降的另说。”

    “原来的官职呢?”

    “看人。”

    “兵呢?”

    “也看人。”

    刘灼灼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我呢?”

    这一次,元翼终于真正抬头看她。

    “你什么?”

    “我怎么处置?”

    元翼像是觉得这问题有些奇怪。

    刘灼灼便又说了一遍:“我是秦国安北将军,原来帐下也有人。王上连一个校尉都知道怎么安排,我呢?”

    元翼看了她许久,倒是笑了。

    他把手里的文书合上,靠回椅中。

    “他们是俘虏。”

    元翼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是阿云。”

    元翼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已经足够,刘灼灼却在原地坐了很久。

    炭火一点点往下塌。外面有人来回禀军务,元翼让人进来,那人一看见刘灼灼也在,话音明显顿了一下。

    元翼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只道:“说。”

    来人低下头,把需要禀报的事情说完,很快便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刘灼灼是否该回避,也没有人把她当成可以参与其中的人。

    她只是坐在这里,因为元翼愿意让她坐在这里。

    ---

    傍晚时,元翼去了前营,刘灼灼终于有了一个单独出去的机会。

    说是单独,其实后面仍跟着两个亲兵,只不过离得不近。她在营中走了一阵,途中看见不少刚刚重新编过的秦军降卒,也看见有人在清点缴获的马匹。

    再往南便是辎重与伤兵所在。

    这里人多而杂,车马、草料、帐篷挤在一起,最适合暂时消失在别人视线里。

    刘灼灼绕过几辆装箭的辎车,走到后面时,终于看见了慕容明。

    他正坐在一堆草料旁边,让军医重新给肩上的伤换药。

    柴璧最后那一场乱得厉害。

    慕容明原先就是代军军籍上的人,只是半月前在高地争夺中失踪了。如今又自己回到代军这边,别人只当他此前落进秦军手里,趁最后大乱跑了回来。

    甚至有人还觉得他十分忠贞。

    慕容明自己倒接受得很坦然。

    军医走后,他将衣服重新拉好,刚一转头,便看见刘灼灼站在不远处。

    刘灼灼没有往他那边走,只从旁边经过。

    慕容明也没有叫她。

    两人像根本不认识。

    刘灼灼一直走到辎车另一侧,才停了片刻。

    身后的两个亲兵隔着几丈远,并没有跟得太紧。

    又过了一会儿,慕容明才从另一头绕过来。一见面就压低声音:

    “你疯了?”

    刘灼灼靠在车后。

    “我找你有事。”

    “你找我有事也不能这么找。”

    慕容明往外看了一眼,“他们现在都以为我只是从秦军手里跑回来的。若让人知道我跟你私下认识,我明天就得去跟元翼解释,我们两个什么时候认识,认识多久,说过什么。”

    “所以我没在外面叫你。”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可以。”

    慕容明看她一眼。

    “你气色倒不错。”

    刘灼灼也看他。

    “你伤是不是好了?”

    他立刻往后挪了一点,免得她真动手。

    刘灼灼也没心情和他闹。

    “我有件事要你帮。”

    慕容明想都不想。

    “不帮。”

    “我还没说。”

    “你每次这么开口都没有好事。”

    “这次不一样。”

    “上次你也这么说,就是两天前。”

    刘灼灼冷冷看着他。

    慕容明叹了口气。

    “说。”

    刘灼灼没有绕弯。

    “你得提醒元翼,秦国降将不能这么安置。”

    慕容明愣了一下。

    “秦国降将?”

    “我。”

    他脸上的神情顿时有些精彩。

    “哦。”

    慕容明忍了一下,终于还是把嘴边那点笑压了回去。

    “你想让我跟元翼说什么?”

    “告诉他,我是秦国安北将军。”

    “这个他知道吧?”

    “他知道。”

    “那还要说什么?”

    刘灼灼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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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慕容明看着她,终于慢慢反应过来。

    “他不准备给你官职?”

    “至少现在没有。”

    慕容明挑了挑眉。

    “那你现在——”

    刘灼灼瞟他一眼,他很识相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继续道:“姚平帐下那些将领,这几日都在重新造册。愿意降的有去处,不愿意降的也有处置。连他们原来领过多少人都有人问。”

    慕容明听她说完,认真地说道:

    “你是不是想多了?”

    “什么意思?”

    “他现在就是在军中憋久了。”

    见刘灼灼失语,慕容明继续分析:

    “等回平城,见了一众嫔妃,他自然会想起来你还是个将军。”

    刘灼灼冷冷看他。

    “你觉得是这样?”

    “不然呢?”

    “他昨日跟我说,别人是俘虏,我是阿云。”

    慕容明沉默了一下,轻咳一声。

    “……那是有点麻烦。”

    刘灼灼道:“我原来领的是北地兵。就算这一战我被俘,我那些旧部也还在。若元翼真想让以后领兵的人肯降他,就不能把一个安北将军抓回来以后,连个公开的身份都不给。”

    慕容明想了想。

    倒也是。

    他靠在辎车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木板。

    “你说的都在理。但刘灼灼,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我哪儿和元翼说得上话。”

    “你不是慕容宗室么?”

    “亡国的。再说,我前几日还在他军里守山头。你觉得我现在走进王帐,跟他说一句‘大王,您这样处置刘姑娘不合适’,他会不会先问我为什么这么关心你?”

    刘灼灼不说话了。

    慕容明继续道:“我要真有这个分量,还能在山上让你抓?早就给自己觅个好前程了。”

    刘灼灼皱眉。

    “那你总认识说得上话的人。”

    慕容明看她。

    “你这是求人?”

    “嗯。”

    “听着不像。”

    “那你想听什么?”

    慕容明认真想了想。

    “你先叫一声慕容公子?”

    刘灼灼面无表情。

    “慕容明。”

    “嗯?”

    “我现在虽然没刀,但旁边有车轮。”

    慕容明立刻摆手。

    “行行行。”

    他又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有人在牵马,没有注意他们这边。

    “我倒是认识几个。”

    “谁?”

    “河北那些中原大姓。崔家的,卢家的,还有几家以前跟燕国也打过交道。年纪都不小,规矩又多,整日想着怎么让元翼看起来更像个正经中原天子。”

    刘灼灼道:“他们能见元翼?”

    “比我容易。”

    “那就够了。”

    慕容明却没有马上答应。

    “你要我怎么跟他们说?”

    “不用说得太细。”

    刘灼灼道,“只说柴璧新破,四方都在看代国如何处置秦国降将。若连安北将军这种人都能不明不白地扣在王帐里,以后还有谁敢带兵来降?”

    慕容明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这话他们应该喜欢。听起来很有礼法,很有规矩,还能顺便劝元翼别什么事都凭自己高兴。”

    刘灼灼用手对着空气做了个推人的动作。“那你去说。”

    “知道了。”

    慕容明站直身体,正准备离开。可刚转过身,看见刘灼灼还站在那里,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过我觉得,也用不着我多费口舌。”

    刘灼灼皱眉。

    “什么意思?”

    慕容明上下扫了她一眼。

    “你们现在这样,估计那几个古板老头也觉得有伤风化。”

    刘灼灼弯腰便去摸地上的石头。

    慕容明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