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帐外换值的亲兵正在窃窃私语。昨夜里头的动静不小,听得人脸红耳热。
昨日黄昏,大王亲手从汾水边抱回来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当着一群将军的面径直抱进王帐,随后便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那女人也不是旁人,正是前几日还领着骑兵冲过浮桥、昨日才随着柴璧秦军一起投水的安北将军刘灼灼。
到了后半夜,帐里又忽然叫了医官。
医官出来的时候,手里还带着染血的布。
一个年轻亲兵没忍住,低声问了一句:“大王可安好?”
医官看了他一眼,那亲兵立刻闭嘴了。
余下几人也都觉得,这件事最好到此为止。
刘灼灼从王帐里出来时,迎面遇见几个换值的亲兵。她已经换了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只是身上仍披着元翼昨日那件厚重的披风。
为首的亲兵立即低下头。
“刘姑娘。”
刘灼灼脚步顿了一下。
那人并没有察觉,只侧身让路。
她继续往前走。只是“刘姑娘”三个字,不知为什么在耳边多留了一会儿。
昨日下午以前,她还是秦国的安北将军。帐下有兵,有马,有自己的将旗。哪怕柴璧败得再惨,被押到元翼面前时,代军最初报上来的也是“秦安北将军刘灼灼”。
一夜过去,安北将军没有了,剩下一个刘姑娘。
她回头望了一眼王帐。
帐帘紧闭,元翼还没有出来。
十年前是阿云。
十年以后,又成了刘姑娘。
她这些年仗算是白打了。
---
柴璧大胜以后,汾水东岸到处都是尸体与俘虏,代军整整忙了数日清点。
姚平始终没有找到。
有人说亲眼见他投水,也有人说看见他在乱军中被冲散。代军沿着汾水上下找了两日,仍没有确切消息。
至于剩下的秦将,已经陆续开始安置。
刘灼灼被留在元翼王帐里,出入都有人跟着,饭食、衣物一应有人送来。元翼白日忙着处置战后诸事,未必时时在帐中,可无论他去了哪里,刘灼灼都没有被交给负责俘虏的军官。
原本与姚平一道被围的几个秦将,有人愿降,有人暂时拘押,也有人已经被分去别营。哪怕尚未定下最终去处,至少每个人都有人登记旧职、籍贯、帐下兵数。
一个原本只是姚平帐下校尉的人,都有人问他愿不愿意继续领原来的部众。
刘灼灼却没人问。
这日午后,元翼从外面回来时,身上还带着寒气。
他在案后坐下,随手翻了几封战后呈报。胸前被匕首刺破的地方重新缠过,隔着衣物已经看不出什么,只在抬手的时候动作稍稍慢些。
刘灼灼坐在另一边烤火。
元翼看了她一眼。
“今日没出去?”
“有人跟着,出去也没意思。”
“孤又没不让你出去。”
刘灼灼笑了一下。
“王上当然没不让。”
元翼没有理她话里的刺,只低头继续看手里的东西。
刘灼灼坐了一会儿,忽然问:“姚平帐下那些人,王上准备怎么处置?”
元翼抬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你什么时候关心起他们了?”
“毕竟都是军中袍泽。”
元翼看了她片刻,又低下头。
“愿降的留下,不愿降的另说。”
“原来的官职呢?”
“看人。”
“兵呢?”
“也看人。”
刘灼灼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我呢?”
这一次,元翼终于真正抬头看她。
“你什么?”
“我怎么处置?”
元翼像是觉得这问题有些奇怪。
刘灼灼便又说了一遍:“我是秦国安北将军,原来帐下也有人。王上连一个校尉都知道怎么安排,我呢?”
元翼看了她许久,倒是笑了。
他把手里的文书合上,靠回椅中。
“他们是俘虏。”
元翼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是阿云。”
元翼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已经足够,刘灼灼却在原地坐了很久。
炭火一点点往下塌。外面有人来回禀军务,元翼让人进来,那人一看见刘灼灼也在,话音明显顿了一下。
元翼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只道:“说。”
来人低下头,把需要禀报的事情说完,很快便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刘灼灼是否该回避,也没有人把她当成可以参与其中的人。
她只是坐在这里,因为元翼愿意让她坐在这里。
---
傍晚时,元翼去了前营,刘灼灼终于有了一个单独出去的机会。
说是单独,其实后面仍跟着两个亲兵,只不过离得不近。她在营中走了一阵,途中看见不少刚刚重新编过的秦军降卒,也看见有人在清点缴获的马匹。
再往南便是辎重与伤兵所在。
这里人多而杂,车马、草料、帐篷挤在一起,最适合暂时消失在别人视线里。
刘灼灼绕过几辆装箭的辎车,走到后面时,终于看见了慕容明。
他正坐在一堆草料旁边,让军医重新给肩上的伤换药。
柴璧最后那一场乱得厉害。
慕容明原先就是代军军籍上的人,只是半月前在高地争夺中失踪了。如今又自己回到代军这边,别人只当他此前落进秦军手里,趁最后大乱跑了回来。
甚至有人还觉得他十分忠贞。
慕容明自己倒接受得很坦然。
军医走后,他将衣服重新拉好,刚一转头,便看见刘灼灼站在不远处。
刘灼灼没有往他那边走,只从旁边经过。
慕容明也没有叫她。
两人像根本不认识。
刘灼灼一直走到辎车另一侧,才停了片刻。
身后的两个亲兵隔着几丈远,并没有跟得太紧。
又过了一会儿,慕容明才从另一头绕过来。一见面就压低声音:
“你疯了?”
刘灼灼靠在车后。
“我找你有事。”
“你找我有事也不能这么找。”
慕容明往外看了一眼,“他们现在都以为我只是从秦军手里跑回来的。若让人知道我跟你私下认识,我明天就得去跟元翼解释,我们两个什么时候认识,认识多久,说过什么。”
“所以我没在外面叫你。”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可以。”
慕容明看她一眼。
“你气色倒不错。”
刘灼灼也看他。
“你伤是不是好了?”
他立刻往后挪了一点,免得她真动手。
刘灼灼也没心情和他闹。
“我有件事要你帮。”
慕容明想都不想。
“不帮。”
“我还没说。”
“你每次这么开口都没有好事。”
“这次不一样。”
“上次你也这么说,就是两天前。”
刘灼灼冷冷看着他。
慕容明叹了口气。
“说。”
刘灼灼没有绕弯。
“你得提醒元翼,秦国降将不能这么安置。”
慕容明愣了一下。
“秦国降将?”
“我。”
他脸上的神情顿时有些精彩。
“哦。”
慕容明忍了一下,终于还是把嘴边那点笑压了回去。
“你想让我跟元翼说什么?”
“告诉他,我是秦国安北将军。”
“这个他知道吧?”
“他知道。”
“那还要说什么?”
刘灼灼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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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明看着她,终于慢慢反应过来。
“他不准备给你官职?”
“至少现在没有。”
慕容明挑了挑眉。
“那你现在——”
刘灼灼瞟他一眼,他很识相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继续道:“姚平帐下那些将领,这几日都在重新造册。愿意降的有去处,不愿意降的也有处置。连他们原来领过多少人都有人问。”
慕容明听她说完,认真地说道:
“你是不是想多了?”
“什么意思?”
“他现在就是在军中憋久了。”
见刘灼灼失语,慕容明继续分析:
“等回平城,见了一众嫔妃,他自然会想起来你还是个将军。”
刘灼灼冷冷看他。
“你觉得是这样?”
“不然呢?”
“他昨日跟我说,别人是俘虏,我是阿云。”
慕容明沉默了一下,轻咳一声。
“……那是有点麻烦。”
刘灼灼道:“我原来领的是北地兵。就算这一战我被俘,我那些旧部也还在。若元翼真想让以后领兵的人肯降他,就不能把一个安北将军抓回来以后,连个公开的身份都不给。”
慕容明想了想。
倒也是。
他靠在辎车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木板。
“你说的都在理。但刘灼灼,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我哪儿和元翼说得上话。”
“你不是慕容宗室么?”
“亡国的。再说,我前几日还在他军里守山头。你觉得我现在走进王帐,跟他说一句‘大王,您这样处置刘姑娘不合适’,他会不会先问我为什么这么关心你?”
刘灼灼不说话了。
慕容明继续道:“我要真有这个分量,还能在山上让你抓?早就给自己觅个好前程了。”
刘灼灼皱眉。
“那你总认识说得上话的人。”
慕容明看她。
“你这是求人?”
“嗯。”
“听着不像。”
“那你想听什么?”
慕容明认真想了想。
“你先叫一声慕容公子?”
刘灼灼面无表情。
“慕容明。”
“嗯?”
“我现在虽然没刀,但旁边有车轮。”
慕容明立刻摆手。
“行行行。”
他又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有人在牵马,没有注意他们这边。
“我倒是认识几个。”
“谁?”
“河北那些中原大姓。崔家的,卢家的,还有几家以前跟燕国也打过交道。年纪都不小,规矩又多,整日想着怎么让元翼看起来更像个正经中原天子。”
刘灼灼道:“他们能见元翼?”
“比我容易。”
“那就够了。”
慕容明却没有马上答应。
“你要我怎么跟他们说?”
“不用说得太细。”
刘灼灼道,“只说柴璧新破,四方都在看代国如何处置秦国降将。若连安北将军这种人都能不明不白地扣在王帐里,以后还有谁敢带兵来降?”
慕容明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这话他们应该喜欢。听起来很有礼法,很有规矩,还能顺便劝元翼别什么事都凭自己高兴。”
刘灼灼用手对着空气做了个推人的动作。“那你去说。”
“知道了。”
慕容明站直身体,正准备离开。可刚转过身,看见刘灼灼还站在那里,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过我觉得,也用不着我多费口舌。”
刘灼灼皱眉。
“什么意思?”
慕容明上下扫了她一眼。
“你们现在这样,估计那几个古板老头也觉得有伤风化。”
刘灼灼弯腰便去摸地上的石头。
慕容明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