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冬天比往年短,二月刚过,渭水两岸的冰便已经开始化。城外柳色尚浅,驿道上的泥却先软了,往来车马一多,便压出两道深深的辙痕。
代国的使者是在开春以后到长安的。
他们带来的东西不少。金帛只是寻常,最惹眼的是一千匹战马。
马群从北门外一路排开时,引来不少人围观。代国这些年连年征战,能一次送出千匹良马,本身便足够说明诚意。更何况随马而来的国书上写得客气,字里行间都是两国罢兵修好的意思。
姚景略当天便召了几名近臣议事。
国书摊在案上,前面无非是些两国通好、百姓休息之类的话,真正的意思到了最后才写明白。
代王元翼愿为长子求娶秦王之女。
这桩婚事倒是提得合适。
元翼刚刚平定河北大部,秦国这边同样不缺事情。若此时秦、代结亲,至少北境可以暂时安稳下来。
一名大臣先道:“代王长子年岁与公主相近,如今已立为太子。若两国结亲,倒也算金玉良缘。”
另一人道:“千匹马先送过来,确有结盟之诚。”
姚景略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淡笑道。
“元翼倒是会挑时候。”
话里听不出是赞还是讽。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在算,若只从秦国利益来看,这婚事没有什么不能谈。代国新得河北,正要休养生息;秦国也需要时间。两边若真因为儿女婚姻停战几年,对谁都不算坏事。
更何况婚姻又不是割地。
姚景略甚至问了几句代王长子的年纪、性情,又叫人去查这些年平城送来的消息。
底下几个人见他如此,便都知道大王其实心里并不想拒绝。
只是朝中还有主战派,他不能一口答应。
使者被暂时安置下来,良马千匹也先收入苑中。
若没有那封私信,这桩婚事或许真能继续往下谈。
正式国书送到以后,众臣退下后,代使又单独呈上了一封信,说是代王写给秦王的私书。
第一眼还没觉得有什么。
元翼先夸了两句儿子,又说秦代若能结亲,自然是两国之幸。语气比国书随意许多,甚至称得上亲热。
姚景略本来还觉得有些好笑,直到看到后半段。
信上写道,元翼昔年帐中曾有一名女子,小字阿云,年少顽劣,不甚安分,后来不知所终。
这些年偶尔听闻秦国北境有一个姓刘的女子领兵,生得极美,又颇有勇略,想来竟是故人。
两国既有意结亲,秦王这些年亦已替孤将人照料长大,不妨好事成双,将昔日旧人一并送还。
姚景略把信“啪”得拍在桌案上,旁白内侍见他动怒,意欲上前劝阻,反被他瞪了回去。
秦王桌案上的莲花笔座兀自静静绽放。姚景略看了两眼,又心烦意乱捡回那封信,翻来覆去地把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
他并不信元翼说的什么“昔年侍妾”,刘灼灼到他身边时什么样子他不用旁人教。信里真正让他不快的东西是——
元翼认识她。
不是知道刘卫辰有这么个女儿成为了漏网之鱼,而是认识。
姚景略从未听刘灼灼提起过”阿云“这个名字。
他一直以为铁弗部覆灭以后,她是自己逃出来的。后来辗转到了莫弈罕那里,再被送来长安。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故事。莫弈罕知道,北地那些旧部知道,就连薛利这种跟在她身边的人,知道的大概也不会比这个更多。
可现在元翼忽然告诉他,在那段所有人都以为只剩逃亡和死人堆的时间里,刘灼灼曾经在代王身边待过。
姚景略把信放回案上,脸色已经很难看,胸口堵得难受。
元翼为什么记得她?
为什么多年以后还要特意拿这件事来恶心他?
还有——
刘灼灼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这个念头刚起来,姚景略自己又忍不住为她辩解。
她为什么要提?
难道她在兵荒马乱里见过谁、被谁扣过两日,都要一件一件向自己交代?
可一句“昔日旧人”,一句“秦王替孤照料长大”,便足够在两个男人之间凭空捏造出一段只有其中一个知道的过去。
姚景略把信折起来,伸到了桌角的烛台上。
纸角先卷起来,火舌很快舔过字迹。什么阿云,什么旧人,什么一并送还,转眼便全烧成了黑色。
第二日,姚景略再次召群臣议婚,昨日还算得上和缓的态度已经全没了。
负责礼仪的大臣还在说代王长子的年岁与秦国公主相配,若真结亲,嫁礼与迎亲路线可以慢慢商议。
姚景略听了一会儿,冷冷道:“不必议了。”
殿中众人不明所以,昨日大王分明还不是这个意思。
有人试探道:“大王是觉得时机不妥?”
“不是。”
“那是……”
姚景略抬眼。
“元翼的儿子,也配娶孤的女儿?”
这话说得实在太不留情。
昨日还说两国联姻未尝不可,今日就变成了不配。
群臣尚在揣测,姚景略已经道:“国书回复写清楚,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没有可谈的余地!”
有人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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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劝:“大王,代国如今新得河北,兵势正盛。若只为婚事——”
姚景略打断他。
“元翼新得河北,难道孤便要把女儿送过去求他别打?”
他双手撑在桌案上,神情不复一贯的宽和,终于有了开战的坚定与肃穆。
“秦国还没到这个地步。”
这句话一出来,拒婚终于重新拥有了足够堂皇的理由。
不是为了一个女人。
不是因为一封私信。
是秦王不愿在代国兵势正盛的时候,用女儿换边境几年太平。
正式回书很快写好。
措辞当然不会像姚景略本人说得那样难听,只说两国虽有修好之意,儿女婚姻却关系宗庙,不宜仓促,秦国公主年少,暂无远嫁之意。
离开长安之前,使者最后问了一次:“秦王当真不再考虑?”
负责送客的官员只道:“大王旨意已定。”
使团当天出城。
消息走得也快。不出数日,北境已经知道代国求婚不成。
军镇收到长安文书的时候,刘灼灼正在看薛利试新打出来的刀。
这一次薛利总算没有再说什么天下无双,只说若再改两处,普通铁匠也能照样打。
刘灼灼听得十分满意。
“这才像人话。”
薛利刚要反驳,亲兵已经把文书送了进来。
刘灼灼拆开看了几行。
代王遣使长安,送马千匹,为其太子求娶秦王女。
秦王不许。
她原本还懒洋洋的,看到最后几个字,一下笑了出来。
薛利看她。
“出什么事了?”
刘灼灼把文书又看了一遍。
“元翼想和姚景略结亲,姚景略没答应。”
薛利看得莫名其妙。
“值得这么高兴?”
“当然!”
刘灼灼把信递给薛利。
”他们若结亲了,还打什么仗?“
她先前最怕的就是这个。
元翼刚得河北,姚景略又一直想让秦国安定下来。若这时候两国真结成秦晋之好,几年之内谁还会主动开战?
她总不能带着自己这点人马,越过河东直接去平城找元翼算账。
现在好了,婚没结成,两边反倒凭空多了一层难堪。
刘灼灼越想心情越好,连对薛利打铁废了多少料子都不甚在意了。
她根本不知道长安那封被烧掉的私信,更不知道姚景略为什么忽然把一桩原本还可以谈的婚事拒得这样干净。
她只知道一件事:幸亏没结成秦晋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