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灼灼没有立刻把手抽回来。
她其实知道姚景略不完全是在哄她。
这些年他们之间的东西早已不是最初那一点男女吸引可以解释。她从北边回长安会去找他,他烦的时候也愿意让她留在身边。她想要兵马、要粮、要铁,很多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姚景略。
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女人,这或许真的是一个再顺理成章不过的结局。
秦王终于愿意给名分,从此入宫,荣宠,富贵。甚至也许还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所谓患难良缘。
可刘灼灼想到这里,却觉得烦闷。
她慢慢把手翻过来,从姚景略掌下抽出。
“大王。”
姚景略看她这副样子,已经知道前面两问都不是真正的那一个。
刘灼灼正色道:“我能替大王守北地。能带兵,能镇诸部,代军来了也能打。这样的臣子,大王真舍得囿于宫帏么?”
前两次,她问的都是姚景略当年的理由。
这一次,姚景略听明白了她的心声。他原本一直颇有耐心,此刻脸上的神情开始认真严肃起来。
“灼灼。”
“这才是你的真心话。”
刘灼灼没接。
姚景略道:“你方才说宫里争宠,说孤在乎名声,那些都不是你真正担心的。”
“你不是怕进宫。你是不舍得这里。”
他说着,手指点了一下桌上的兵册。
“舍不得这些兵。”
又点了一下舆图上的高平。
“舍不得这些地方。”
最后才重新看向她。
“你自己不愿意。”
刘灼灼被他说中了,索性也不再装。
“是。”
这个字反而让姚景略一时没有话说。
刘灼灼目光炯炯地直视姚景略,一扫长安幔帐中的旖旎妩媚。
“后宫里的人可以替大王看兵册,可以决定哪个部落分多少马,可以说哪一支骑兵明日去高平么?”
姚景略皱眉:“孤可以许你过问军务。”
“许。”刘灼灼笑了一下,“不是做主。”
话到这里,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温和。
姚景略的眉心终于真正压了下来。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女人。
白日里他握着她的手,把她从诸部帅面前扶起来时,她还是那个他熟悉的刘灼灼。
会笑。
会顶嘴。
会从长安要走一堆东西。
可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人,已经开始认真地区分什么叫“过问”,什么叫“做主”。
北边这几年给她的东西比自己想的还多。
不只是兵马,是胃口。
他确实想把那私吞八千匹军马的胃口收回宫里。
帐外已经更深露重,巡夜的士卒从远处经过,脚步声隔着帐布传进来。
姚景略最终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只道:“大战未至,现在说这些也早。”
刘灼灼点头。
“臣也是这么想。”
她以为今晚到这里便算结束。正准备告退,姚景略却忽然叫住她。
“灼灼。”
她回头。
“今晚别走了。”
语气与这些年他们在长安独处时的无数个夜晚一样。
刘灼灼却没有动。姚景略当然也看见了她的迟疑,却等她主动开口。
“臣今晚得回去。”
姚景略显然并没有把这当作一个真正需要商量的问题。
“有什么事能比王命更重要。”
刘灼灼却还是站在那里。
白日里所有人都看见了。秦王握她的手,替她拢衣领,同她一路说笑着走进军镇。
那是姚景略故意做给他们看的。
可若今晚再留在秦王主帐里,明日天一亮,这件事就会从“秦王格外亲近安北将军”彻底变成另一种意思。
她前几日刚用八千匹军马告诉那些部帅,今夜又会被拆掉。
“大王。”
刘灼灼说道:“今日白天已经够了。”
姚景略脸色微沉。
“什么叫够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大王待臣不同。”
“可臣需要他们知道的,不止这个。”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大战在即,我需要他们看见我时,先想到安北将军。”
“而不是秦王帐中的女人。”
姚景略的神情终于彻底冷下来。
“灼灼,孤今日不过握了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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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所以白日里大王要让他们看见什么,臣明白,也配合了。”
“但今夜臣不能留。”
姚景略站了起来。
两人之间本来隔着一张案。他一动,那点距离忽然显得短了很多。
“如果孤一定要你留下呢?”
刘灼灼没有回答。
帐外就是秦王亲卫。再往外,是她的军镇。
谁都不会真的在这里放肆。
刘灼灼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垂在身侧,袖中那把贴身爪刀随着动作轻轻碰了一下腕骨。
薛利送给她以后,她一直带着。
刀很小,真正要拿出来的时候,甚至不需要把整只手从袖中抽出。
姚景略朝她的方向迈了一步。
“回来。”
刘灼灼的手指已经扣住刀柄。
下一刻,一点寒光从袖口露出来。
姚景略脚步停了。
刘灼灼没有把刀对准他,更没有对准自己。她只是将那把爪刀横在身前,刀锋向下,隔在两个人之间。
姚景略看着那把小刀,又看向她。
“你要对孤动刀?”
“臣不敢。”
“那收起来。”
刘灼灼没有收,她脸上完全没有了姚景略熟悉的乖巧慧黠。
“大王再往前,臣便只能更失礼了。”
姚景略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刘灼灼会在自己的面前亮刀。
更没想过只是因为他想让她留下。
两人隔着那一点并不长的刀锋相持了片刻。最终,姚景略没有再往前。
刘灼灼也没有给他一个真正发怒的机会。
她握着刀,慢慢往后退。
一步。
又一步。
一直退到帐门边。
她始终看着姚景略,姚景略也一直看着她。
刘灼灼退到最后一步,才伸手掀开帐帘。
夜里的冷风一下灌进来。
她半张脸隔在门帘后,低声道:
“臣明日一早来向大王回报北线军情。”
说完,她收起爪刀,转身出了主帐。
帐帘重新落下,姚景略一个人站在灯火里。
有些事情的发展,已经比他预想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