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北巡,明面上的理由是巡视边备。
代军新下河北,中山、信都、邺城相继易主。燕地战事一停,原本被牢牢钉在东面的代军便腾出了手。秦国北境自然不能再像前几年那样,只把代国当作一个暂时无暇西顾的邻国。
姚景略此时北巡,一来是检阅沿线军镇,看看兵马、粮草、城防究竟如何;二来也是做给元翼看的。
秦王亲临北境,本身就是一句话。
姚景略随行带了数百精骑,另有几名近臣与负责沿途军务的官员。人数不多,仪仗却一样不少。秦王旌旗一路北上,消息比人走得还快,姚景略还没到高平,沿线军镇便已经开始整肃道路,准备迎驾。
刘灼灼提前三日便把兵册、马册、粮册全部重新核过一遍,连新编进来的高平旧部都重新点了名。
薛利看她忙了两日,终于忍不住道:“你不是说那八千匹马已经分完了?”
“是分完了。”
“那你还查什么?”
“看到底分下去没有。”
“怕秦王追回来?”
刘灼灼把册子合上,没好气地看他。
“他若真问,我总不能说忘了。”
薛利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准备告诉他,反正没了。”
刘灼灼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
不过姚景略真正到军镇那一日,她便知道这八千匹马至少不会是第一件要谈的事。
秦王车驾抵达的时候,天气很好,前几日积下来的雪已经化掉大半,军镇外的道路露出大片冻硬的黑土。刘灼灼带着诸部帅在寨外迎候,远远便看见秦王旗帜从坡后出现。
姚景略并没有乘舆,而是踏马而来。
到了近前,刘灼灼翻身下马,身后的部帅也跟着行礼。
“臣刘灼灼,恭迎大王。”
她这一套礼做得规规矩矩。
结果才刚俯下身,姚景略已经走到面前,把她扶了起来。
“起来。”
刘灼灼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去,他已经握住了。
不是虚扶一下,是真正用力握在掌心里。
姚景略的手一向比她暖。他捏了捏她冰凉的手指,眉头便皱起来。
“怎么还是这么凉?”
刘灼灼心里立刻骂了一句。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身后站着高平旧部,乌洛、力俟、还有前些日子才在帐里问她“若秦王有朝一日迎县君入宫怎么办”的那些人。姚景略一到,一句话都没说,先把她的手握住了。
刘灼灼脸上却不能露出来,只能僵笑道:“臣常年在北边,哪能同大王比。”
“你就不知道多穿一些?”
姚景略伸手替她把狐裘领口往上拢了一点。
这个动作比握手还过分,刘灼灼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帮人的视线全落了过来。
姚景略却像没察觉她的不自在,仍旧牵着她往前走。
“听说前些日子有山胡劫掠,又是你亲自去截的?”
“是。”
“伤着没有?”
“没有。”
“真没有?”
“臣若伤了,大王现在还能看不出来么?”
姚景略笑了。
“嘴还是这么硬。”
两人就这么一路进了军镇。
身后的部帅跟了一段,彼此之间谁也没敢说什么。可刘灼灼根本不用回头,也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前些日子那场会算是白开了一半。
好在另一半没白开,八千匹马还在。
秦王再喜欢她,也没耽误他们骑马吃肉。
姚景略到了以后并没有立刻休息。他先看了马场,又看新编的骑兵。高平旧部如今已经被拆成几支,各自与刘灼灼原有的兵马混编,至少表面上已经浑然一体。
姚景略一路没有多说什么,只偶尔问几句人数、粮草、春牧之后还能补多少马。刘灼灼一一答了。
到了新军操练的地方,姚景略看了一阵,忽然问:“这些都是高平的人?”
“有一半。”
“剩下一半呢?”
“原本就是我的。”
姚景略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
刘灼灼反应极快。
“臣是说,原本就在臣军镇的。”
姚景略似笑非笑。
“孤还以为北境什么时候已经分成了你的、孤的。”
刘灼灼也笑。
“大王若这么算,那当然全是大王的。”
姚景略没有接这句奉承。
到了晚上,随行官员与几个主要部帅都来见秦王。
这一场谈的是真正的军务。
元翼收下河北以后,代军短期内必然要整顿新得州郡,可没人觉得他会安分太久。北面几个关隘该怎么加固,高平损失以后如何补兵,河东一线是否需要多设烽燧,一桩一桩都摆到桌上。
刘灼灼坐在姚景略下首。白日里那种明显得近乎刻意的亲近,到这时反而淡了很多。
姚景略问她兵,她便答兵。问粮,她便答粮。有时意见不合,两人还会当着众人的面争上几句。这反而让下面那些部帅渐渐放松下来。至少在军务上,刘灼灼仍旧是安北将军。
等所有人退下时,夜已深。
帐里只剩下两个人。
刘灼灼想,姚景略终于要问那八千匹攻马了。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答。北境新遭劫掠,军马不足,杜仑所献既然途经此地,军情紧急,只能暂留。
结果姚景略根本没有问。
他坐在灯下,把方才看过的军报重新合上。
“河北的局势,你也看明白了。”
“嗯。”
“下一次若真打起来,恐怕不是元遵带五万人来抢一次就走。”
刘灼灼也收起了方才那点准备应付贡马的心思,正色道。
“他若来,我便迎敌。”
姚景略并没有立刻接话。
他其实并不愿意看到那一天。秦国这些年已经打了太多仗,若元翼肯在吞下河北以后安分几年,哪怕彼此隔着河东继续维持如今的局面,于秦国也未必是坏事。
可这些话不能这样说给刘灼灼听。
她的父兄死在代国手里,这些年守在北境,等的就是有朝一日真正与元翼交锋。何况如今她是安北将军,代军若大举西来,她本来就是挡在最前面的人。
姚景略于是道:“你当然要打。”
“你守北境这么些年,不就是为的这一天?元翼若亲自来,你也终于有机会把旧账同他算清楚。”
刘灼灼听见这句话,眼睛果然亮了一点。
姚景略继续道:“真到了那一日,北面的兵你最熟悉,各部也肯听你的。孤不会把你撤到后面去。”
“你还是安北将军。也还是孤放在北线最前面的人。”
这几句话说得刘灼灼很受用。
她这些年最怕的从来不是打仗,而是仗真正来了,却有人因为她是女人、因为她与姚景略的关系,把她从前线换下来。
“大王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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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景略笑了笑。
“孤不舍得,你便肯不上前线么?”
刘灼灼也笑起来。
“臣多谢大王感念。”
姚景略伸手握住她的手,讲她向前拉近了一些。那动作熟悉而自然,仿佛在说:多年相知,孤自然了解你。
他的目光从河北一路落到河东,又从河东落回秦国北境。
“只是,仗总有打完的时候。”
刘灼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元翼若来,便开战。”
“该报的仇,你去报。”
“若最后能逼得代国退回去,重新议和,也未尝不是结果。”
刘灼灼的目光僵住,姚景略却并未察觉,或者察觉了也没有停。
“天下不会永远这么打下去。总有一天,北境会重新安定。”
他说到这里,才抬头看她。
“等这一切结束,你随孤回长安吧。”
刘灼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大王说什么?”
“回长安。”
姚景略的神色甚至很温和。
“入宫。”
刘灼灼身形微不可闻地晃了一下。她另一只手摸着桌角边缘,慢慢坐了下来。
前一刻姚景略还在同她说元翼,说前线,说她仍是安北将军,说她可以亲手报刘家的仇。这些话却像是从那些话里自然而然生出来的。仿佛仇报完了,仗打完了,北境安定了,她这一生在这里该做的事情也就全部做完了。
“大王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姚景略显然知道她要翻旧账。
“大王从前说,后宫人多口杂,女人之间为了恩宠尔虞我诈,我这脾气进去未必自在。”
姚景略像是被她这拒绝的理由逗乐了,回答中忍不住带了一丝讥诮。
“你现在连几千骑都敢自己带着冲。北边这么多部帅,你说杀便杀,说收便收。”
“后宫谁敢招惹你?”
刘灼灼一噎。
“大王现在若怕我欺负别人,那更不该让我进去。”
姚景略摇头。
刘灼灼见他原来自己说的旧话已经被堵了回来,索性换了一层。
“臣记得,大王当年其实顾虑的也不是这个。”
两人之间的气氛沉了一瞬,姚景略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一些,刘灼灼却没有避开。
“大王当初不愿一见我便纳入宫中,不就是怕别人说秦王见色忘义、沉迷美色、毁大王清誉么?”
“如今不怕了?”
这确实是当初姚景略心中深层的想法。当初他没有告诉刘灼灼,不代表刘灼灼自己无法领悟。
他这一次回答得很慢。
“当时若孤第一次见你,便因为你生得漂亮,把你留在宫中,旁人自然可以说孤色令智昏。”
刘灼灼冷笑:“难道不是?”
“是。”
姚景略承认。然后又继续道:“可如今不一样了。”
“你替孤守了这些年的北境。”
“风雪里走过,死人堆里也走过。代军来了,你敢出兵;高平出了事,你能顶上。孤这些年给你的兵马,也不是白养了一群人。”
刘灼灼听到这里,眉梢动了一下。
“当初孤若纳你,是因为美色。”
“如今你我已经共过患难。”
“孤若今日还不能要你,反倒显得孤无情。”
姚景略说到这里,另一只手也覆住了刘灼灼的手。
“这不是见色起意,是患难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