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回信是在八千匹军马被截下以后第十七日送到的。
信不算长。
刘灼灼看完,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最后随手折起来,压在了案边。
薛利正在帐门口对着阳光观察一把新刀。
刀是这几日刚从炉里出来的,刃口还没有完全磨好。他用拇指蹭了蹭刀锋,又对着照进来的光看了一阵,似乎不太满意。
“他说什么了?”
刘灼灼端起水喝了一口。
“说我擅留贡物,骄纵无礼,又说军马关系国用,叫我以后不可再如此。”
薛利等了一会儿。
“没了?”
“没了。”
他终于把刀放下。
“八千匹马,就这些?”
刘灼灼笑道:“不然呢?你还等着姚景略派十万人过来找我要?”
薛利回头看她。
“你抢军马的时候,知道他会是这反应吗?”
八千匹马不是八百匹。
更何况杜仑东来献马,长安早已得了消息。刘灼灼带着北地诸部半路截下,连遮掩都不曾遮掩,还特意遣人写信,把为什么留下、分给了谁,说得明明白白。
仿佛料定姚景略除了骂她几句,根本不会把她怎么样。
薛利问:“你就没想过,他真叫你把马交出来?”
“不交。”
“他派兵来呢?”
“他不会派兵。”
刘灼灼说得轻巧,薛利却没有被她糊弄过去。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敢?”
刘灼灼靠在案边,伸手把那封来自长安的信往旁边推了推。
“因为他自己教我的。”
薛利挑了下眉。
“前些日子我冒着雪跑回长安,劝他趁元翼还在燕地用兵的时候出兵河东。他不肯。”
她说到这里,唇边带出一点不明显的讥诮。
“河洛膏腴,河西又是天下要道。秦国这些年打的地方多了,哪里都比北边值钱。他自己同我说,关中要休养,河洛不能不顾,河西也不能丢。”
“既然如此,他哪来的闲工夫为了八千匹马同我翻脸?”
薛利微不可闻地动了一下唇角。
“你倒很懂他。”
刘灼灼假装没听见他话里有话。
“这有什么难的?”
她摊开桌上的舆图。
长安在南,高平与她的军镇在北。再往东北,是大片已经换了主人的土地。
“姚景略若真想把马拿回去,光下诏有什么用?总得有人来。从长安调兵?还是把河西的人抽回来?为了八千匹马,在北边再跟我打一仗?”
她笑了一声。
“他可没这么闲。”
薛利看了她片刻,其实他心里认为,不止这些原因。可他没再问。
薛利重新拿起方才那把刀。
刘灼灼看他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问道:“到底哪里不好?”
“刃太薄。”
“薄不是更利?”
“利,也容易崩。”
薛利用指腹沿着刀脊慢慢摸过去。
“这边冬天冷,铁也脆。我让他们重新改了火候。再试几炉,若能成,以后骑兵用的刀可以再轻些,减少马的负重。”
刘灼灼知他脾性,忍不住打趣:
“你别又花了两个月,最后称出来轻了三钱。”
薛利瞥她一眼。
“铸刀又不是你抢马。看中了便往自己营里赶。”
刘灼灼笑起来,又伸手拿过那把刀,掂了掂。
确实比她平日用的刀轻。
北地这段时间新得了八千匹军马,高平旧部也已经重新编入各营。粮、马、铁料都在往军镇集中,薛利的炉子几乎没有停过。除了刀,他还在试新的马镫和箭镞,只是每一样到了他手里都嫌有毛病。
马已经有了。
武器在铸造,人也在一天天操练。
燕地那边的消息也终于彻底明朗。
代军攻破了燕都。
中山、信都、邺城这些中原腹地的大城相继落入代王手中,燕国并没有因此彻底灭亡,一支残部退往山东,还有一支逃回辽东故地,可谁都看得出来,那个曾经纵横河北的大国已经无法东山再起了。
元翼用了这么多年,终于把最肥的一块吞了下去。
刘灼灼看着薛利。
“元翼接下来,怕是要歇一阵。歇完了,就轮到我们这儿了。”
薛利看向地图上的关中。
代国拿下河北以后,东面再没有一个足够强的敌人能够牵住元翼。他当然需要休养,要补兵,要整顿新得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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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要把河北真正吃进肚子里。可等这些事情做完以后,他不会永远坐在那里看着。
南边是河洛,西南就是秦国。
刘灼灼说道:“以前我总盼他赶紧从燕地脱身。”
薛利有些意外。
“你盼?”
刘灼灼用夸张的语气无奈道:“曾经我也想着慕容霸能把元翼宰了呀。后来觉得,仇人还是得自己杀。”
她又歪了一下头。
“既然燕国没这个本事,我想杀他,当然得先让他活着出来。”她说得理所当然,“可现在真让他出来了,又觉得有点麻烦。”
薛利笑了一声。
“怕了?”
刘灼灼把刀丢还给他。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怕?”
“那你愁什么?”
“愁你的绝世神兵呀!”
她半开玩笑地虚空朝薛利踹了一脚。
现在的北地像一把才从炉里出来的刀,已经有了形,火候还差一点。
“你最好快些。”
她笑了笑。
“元翼可不会等你慢慢挑火候。”
正说着,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掀帘进来,手中拿着刚送到的文书。
“将军,长安急报。”
刘灼灼第一反应还以为姚景略终于想起来继续追究那八千匹马。
“又要我还马?”
“不是。”
亲兵神色有些古怪。
“大王准备北巡。”
刘灼灼伸出去接文书的手停在半空。
“北巡?”
“是。诏令已经发下,大王将巡视北地诸镇,随行兵马也已开始筹备。”
刘灼灼接过文书,迅速扫了一遍。
日期已经定了。按照行程,姚景略一个月后便会到高平。
她刚刚还在说,秦王没那个心思管北边。
薛利靠在案边,看见她脸上的神情,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刘灼灼抬头瞪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薛利把新刀插回鞘里。
“只是觉得大王好像比你想的闲一点。”
刘灼灼低头又看了一遍文书。
半个月。
她忽然觉得那八千匹马吃得有些烫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