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朕的诸位亡夫们 > 20. 八千军马
    高平公莫弈罕死在围猎那日。

    据说是追鹿时马失前蹄,人从坡上滚了下去。山道积雪未化,下面又全是冻硬的碎石,等后面的人赶到时,已经没了气息。

    消息传回军镇时,所有人都愣了许久。

    刘灼灼也像是受了不小的打击。她亲自让人收殓尸身,又命高平旧部披素,停了两日酒肉。有人来劝她节哀,她木然地坐在那里听完,也只是低低说了一句:“叔父跟着我出去打猎,谁能想到会出这种事。”

    过了几日,几个大部帅和莫弈罕旧部中有头脸的人,全被召进了刘灼灼的军帐。

    莫弈罕一死,高平一下空出一个极大的位置。他手下还有数千骑,大小牧户更是不少,军马、粮草、牧地也都没有消失。人死了,东西还在,总得处置。

    刘灼灼今日穿了一身深色骑装,腰间佩刀,长发尽数束起。前几日哭没哭没人知道,至少眼下看不出多少憔悴。那张脸依旧明艳得很,只是眉眼间平日那点爱笑的神气少了许多,坐下以后,整个人显得比往常更凌厉。

    薛利跟在她身后。

    他既不就坐,也不插嘴,只站在刘灼灼身后半步,一手搭着刀柄,目光从帐中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有人垂着眼,有人神色如常。

    也有人从刘灼灼进来开始,便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薛利一一记在眼里。

    只是看过一圈以后,他的视线回来的时候,不知怎么落在了刘灼灼后颈上。

    她今日头发束得高,领口上方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大概是骑马过来时被风吹乱了,一丝碎发从发际落下来,恰好粘在那里。

    很细。

    随着她说话时轻轻动一下。

    薛利看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开。

    刘灼灼已经开口。

    “叔父骤然出事,我心里难受,这几日想来大家也一样。”

    她没有刻意做出悲戚的样子,说到莫弈罕时,语气并没有太大波澜。

    “可难受归难受,人不能因为出了丧事便不吃饭。高平公麾下如今还有几千兵,周边牧户刚遭过元遵劫掠,春牧又快到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散着。”

    “叔父这些年镇守高平,与我本就是相邻而守。如今他既不在了,他留下的部众,我自然要先替他安顿下来。”

    话说得很顺。坐在左侧的一名老部帅却开口:

    “县君,高平公毕竟也是大王亲封的公爵。他如今突然亡故,按理说,这些兵马如何安置,是不是还是要先报长安,等大王新的调令下来?”

    刘灼灼倒是早已料到会有这个问题。

    “当然要报,信昨日就送走了。”

    “只是长安一去一回,快也要十几二十日。若再碰上风雪,一个月都有可能。”

    她扫了一眼众人。

    “这一个月里,高平那几千骑是不是先把刀收起来,等大王回信再说?”

    见众将语塞,刘灼灼又道:“春牧的地方也别划,粮也别发。哪支部落要往哪里迁,也全等长安来定。”

    她说到这里,才露出一点笑。

    “真要这样,我倒省事。”

    方才说话的人脸色有些尴尬。

    谁都知道这不可能,只是众人也没有马上接她的话。

    刘灼灼明白,他们不是不知道眼下必须有人接管高平的部众,他们只是还没有决定,愿不愿意让这个人变成她。

    她索性把话说得更清楚。

    “高平旧部仍按原营编列,缺马的从军镇补。莫弈罕原先几个亲随,各自领本部,不再另推总领。牧户先照旧安置,春天之前我会重新划一遍牧地。”

    有人皱起眉。

    “可高平这么多人,总得有个——”

    “有我。”

    刘灼灼直接把后半句堵了回去。

    “高平公不在了,不是非得再找一个高平公出来。”

    她把案上的名册往前推了推。

    “以后高平的军务送到这里。”

    到了这一步,帐中的气氛终于明显变了。有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薛利的目光静静地扫过全场,一手按在刀柄上。

    他原本该盯着这些人的手,可偏偏那一丝头发又落进了余光里。

    还是粘在那里。

    明明一点都不碍事,薛利却莫名觉得不顺眼。

    他从前铸刀,刃线歪半分都能拆了重来,炉火颜色不对,也能守在那里半日。许多别人根本看不出来的细节,到他眼里就是不对。

    眼下也是一样。

    他甚至很清楚怎么处理。

    伸手,把那根头发拨开。

    不过一下而已。

    薛利握刀的手紧了紧,仍旧站着没动。

    前面已经有人再次开口。这一次说话的是乌介部的一个老部帅,他跟刘灼灼不算生疏,这些年也拿过她不少粮和马,说话便比旁人更直接。

    “县君,我有句话,说出来你别生气。”

    刘灼灼笑道:“你先说。我生不生气,听完再定。”

    那人被她堵得苦笑一下。

    “我们不是不服县君。”

    “县君会打仗,这几年大家都看见了。该分粮的时候也没亏过谁,上次元遵南下,你还替我们抢回来不少马。”

    刘灼灼听到这里,已经猜到后面还有一个“只是”。

    果然,那人继续道:“只是高平公一家在这里几十年了。”

    见刘灼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那人索性说到底。

    “他是要老死在这里的。”

    “县君还年轻。能带着大家打仗,也愿意给我们好处,这当然是好事。可往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好。”

    刘灼灼靠回椅背。

    “什么事情说不好?”

    这一下没人愿意替他说了。

    那老部帅也有些后悔自己话说得太远,可已经到了这里,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讲。

    “大王待县君……并不一般。”

    刘灼灼眉梢动了一下。

    帐中几个人开始装聋作哑。乌洛低头看自己靴尖,那人干脆闭了闭眼。

    “万一哪一日,大王要迎县君回长安呢?”

    众人观察着刘灼灼的脸色;薛利站在她身后,看不见她的神情,只看见那丝碎发仍贴在后颈上。

    刘灼灼冷笑一声。

    “娶我?”

    那人顿时不吭声。

    刘灼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其他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显得意外,看来不是一个人这么想。

    这实在有些可笑。

    前些日子莫弈罕活着的时候,这些人觉得她是莫弈罕的晚辈;如今莫弈罕死了,他们又开始担心她哪一天被姚景略娶回长安。

    好像她能不能留在北地,不取决于她自己,而取决于哪个男人最终把她放在哪里。

    那个老部帅见她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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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答,便以为自己说中了她的难处,语气反而软下来。

    “县君别怪我们多想。”

    “大家跟谁都一样。只要能过日子,有马骑,有肉吃,谁带着打仗都成。”

    “可总得有个准信。”

    刘灼灼终于笑了。

    “原来你们担心这个。”

    她的笑并不和煦,帐中几个人反而更不自在。

    刘灼灼像是真的认真想了一下。

    “那我便给诸位一个,让姚景略绝不会娶我的理由。”

    ---

    几日后,河西鲜卑杜仑率部东来,带八千贡马,已经渡河。

    马是献给秦王姚景略的。

    八千匹马不是一个能悄无声息经过的数字。

    从远处看,马群几乎铺满了整片河滩。前面的骑兵已经过了坡,后面的马还在往前涌,马蹄踏得冻土一阵阵发颤。

    只要再往南走,这八千匹马便会进入秦国腹地。

    刘灼灼带人挡在路上的时候,杜仑最初还以为她是来接应。

    直到她身后的骑兵展开。乌洛策马上前封住东边,力俟带人绕到马群侧后。

    连几个前几日还在帐中问她“万一秦王娶你怎么办”的部帅,也全被她叫来了。

    杜仑终于觉得不对。

    “将军这是做什么?”

    刘灼灼骑在马上,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马。

    确实是好马。

    有些一路走来已经瘦了,却仍能看出骨架漂亮,肩背有力。八千匹里只要挑出一半稍加休养,便够她再扩几千骑。

    她心情忽然很好。

    “听说这些马是献给大王的?”

    “正是。”

    “那便不用再往南走了。”

    杜仑的坐骑不安地嘶鸣一声,他也紧张地望着四周的骑兵。

    “什么意思?”

    刘灼灼用马鞭指了指那片马群。

    “北边刚让元遵抢过一遍,缺马。”

    杜仑愣了半晌。包围他的骑兵已弯刀出鞘,一副威胁的架势。

    “这是进献给大王的马,你怎能擅自扣留!”

    刘灼灼笑了一声,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日把牲畜赶去哪个草场。

    “我还怕他不知道呢。”

    语毕,几个部帅开始率兵驱赶、堵截这八千匹战马,刘灼灼没有再看。

    她回身策马,见薛利正毫不避讳地盯着她,便笑道:

    “怎么,现在不怕我进宫了吧?”

    这话说给部帅们听,也说给薛利听。

    她也没等他答,便已催马往前去了。

    ---

    太阳已经快落山,河面被照得发红。

    乌洛牵着一匹刚挑出来的黑马过来,笑得嘴都合不上。

    “将军,这匹给你。”

    刘灼灼看了一眼。通体乌黑,四肢修长,确实不错。

    她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有人在下面笑道:“贵妃娘娘今日好大的手笔。”

    这称呼一出来,周围立刻有人憋不住笑。

    刘灼灼也不恼,只骑着新马在坡上转了一圈。

    “贵妃?”

    她像是认真想了想。

    “怎么不是皇后?”

    下面彻底笑成一片。

    先前那点对长安的忌惮,就这么被笑散了。

    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她的披风掀得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