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朕的诸位亡夫们 > 19. 围猎
    刘灼灼回到北地的时候,姚景略答应拨给她的三千匹马已经先到了。

    随马一起送来的,还有第一批铁料和粮。

    这一路从长安回来,她脑子里几乎没闲过。元遵这一趟把高平周边抢得不轻,她自己的军镇虽然没有被正面攻破,外围牧户也折损不少。此前跟着她在山谷里截过代军的几个部落更惨,有两部连冬日留种的马都被抢走大半。

    三千匹马当然填不上所有窟窿。她在长安的时候就列好了名册。直属骑兵补八百匹,乌洛、力俟所率的几个此次出力最多的部落各补三百,余下的则分给元遵南下以后新近依附过来的几支小部。

    马给谁,粮给谁,春天哪一块草场让谁先放,在北地都不是小事。一个部落冬天吃了她的粮,春天赶着她给的马去她划出的草场,到了秋天,她再叫他们出骑兵的时候,总不好意思不卖力。

    刘灼灼一路盘算得颇为满意。

    结果进军镇第一件事,她就发现自己的算盘被人拨乱了。

    马场里远没有三千匹。

    她起初还以为另有一部分安置在别处,直到迎出来的小校告诉她,高平公昨日已经拨走了一千二百匹。

    刘灼灼勒着马,目光从栅栏里一排排新马身上扫过去,方才一路赶回来的好心情顿时去了大半。

    “我送回来的分配名册呢?”

    “高平公看过了。”

    “看过以后呢?”

    小校察觉她语气不对,解释得也格外小心:“高平那边此次损失大,高平公说,大王既是拨马来补北境战损,自然先补最缺的地方。西边新附的几个部落归附未久,一下给太多军马也不妥,所以……”

    “所以他替我重新分了?”

    “是。”

    刘灼灼已经有些想笑了。

    “牧地呢?”

    小校更不敢看她:“也……重新划了两处。”

    最让她不舒服的甚至不是这一千二百匹马,而是小校说完以后,还诚心诚意地补了一句:

    “县君不在,高平公便先替县君做主了。”

    那口吻十分自然。

    刘灼灼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斥责忽然又咽了回去。她望了一眼马场,不再多问,只叫人把自己的马牵走。

    “莫弈罕在哪儿?”

    “正在大帐见几个部帅。”

    “倒是挺忙。”

    她转身便去了。

    帐外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里面说话。去年雪大,哪片草场今年要少放牲畜;哪个部落新来了几百口人,应当往哪里挪;高平损失的马匹先从新到的军马中补多少。

    莫弈罕说一句,底下的人便应一句。

    刘灼灼站在帐外听了片刻,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这地方明明是她的军镇。

    她离开不过十来日,回来时里面已经俨然有了另一个主人。

    她掀开帐帘进去,里头坐着七八个部帅。有人从前跟过她父亲,有人这几年一直跟她往来。众人看见她回来,自然都起身招呼,莫弈罕倒很自在,仍坐在上首的舆图前,只冲她说了一句:

    “回来得倒快。”

    刘灼灼解下披风递给亲兵,笑道:“再不快些,怕是连自己的马分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众人立刻听出这话不太对,莫弈罕却没觉得有什么难解释的。

    “高平损失了多少马,你不是亲眼看见了?那一千二百匹补过去,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我已经分过一次了。”

    刘灼灼走到案前,将方才他们正在商议的册子拿起来翻了翻。果然不只马,她原先许给乌介部的一块牧地也被划掉了,另一支刚投来的小部更是直接被挪回了靠近高平的位置。

    “叔父觉得我哪里分得不好?”

    刘灼灼语气不善,唇角也挂着冷笑。莫弈罕却真当她是在请教。

    “别的不说,新附那几个小部,你一口气便要给近千匹马。今日他们被元遵抢了,没地方去,才来投你;明日若有人给得更多,一样能走。粮可以救急,牛羊也可以给,军马不能这么撒。”

    “我不给他们马,他们拿什么替我打仗?”

    莫弈罕听得笑了一声。

    “替你打仗?”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并没有讥讽,恰恰是那种长辈听见年轻人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时的好笑。

    “灼灼,你才领几年兵?这些部落在北边活了几十年,哪是谁给几百匹马,就一辈子是谁的人。你把好东西都送出去,将来收不回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刘灼灼原本只是来讨自己的马,这时候却忽然抓住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叔父觉得我留不住这些人?”

    旁边一个年长部帅见两人说得越来越僵,忙笑着打圆场。

    “县君年轻气盛,愿意多收些人也是好事。只是如今高平公也在这里,有长辈替县君看着,总不会吃亏。”

    另一人也道:“正是。高平公在北边多少年了,这些事情自然比我们熟。”

    刘灼灼听着他们一人一句,反而更恼火了。

    这些人平时见了她,叫县君,也叫将军。她带他们打元遵的时候没人敢慢半步;雪灾最重的时候,她手里有粮,他们也会带着一家老小来找她。她一直以为,事情做到这个地步,这些人至少已经知道谁在这里做主。

    可莫弈罕来了以后,一切又变得理所当然。

    她不在,莫弈罕替她做主;她回来了,莫弈罕若觉得她年轻、不懂事,还是可以替她改,别人甚至不会把这叫越权。

    他们只会觉得她有一个资历更深、年纪更长的男性长辈在旁边照看着,实在是件省心的好事。

    刘灼灼将册子往案上一放。

    “乌介部的牧地,我已经答应给他们了。”

    莫弈罕也有些不耐烦了。

    “那块地春汛容易淹,今年又刚遭过白灾,不适合再塞那么多人。”

    “这是我的军镇。”

    莫弈罕原本还只把这当作她年轻人的脾气,听到这里,脸色也沉了下来。

    “你这趟去长安,秦王给了你几千匹马,倒真把你的心给养大了。”

    刘灼灼皮笑肉不笑。

    “我的心还得叔父替我看着?”

    “我看的是你做事。”

    莫弈罕伸手点了点舆图。

    “高平在这里,你的军镇在这里,中间这些部落原本就来来去去。有些早年跟我,有些后来才归姚秦。你今天给他们马,明天给他们地,就觉得他们全成了你的人?”

    刘灼灼一时没接这句话。莫弈罕还以为自己终于把她说服了,语气也缓和下来。

    “你愿意养自己的亲兵,我什么时候拦过?你这些年在北边要粮要马,我能帮的也都帮了。但你年纪轻,有些事没吃过亏。我替你多看一步,是怕你将来后悔。”

    他最后甚至带了几分无奈。

    “我还能害你不成?”

    刘灼灼望着他,心中那股怒气却好像师出无名了。

    莫弈罕确实没有害她。恰恰相反,他是真觉得自己在帮她。

    倘若他只是贪她一千二百匹马,倘若他只是趁她不在抢地盘,事情反而简单。她可以翻脸,可以把马要回来,可以像千百年来游牧部族的争抢一样真刀真枪干一仗。可他只是在帮她,且在莫弈罕看来,这本来就是他能管的事。

    而帐中这些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刘灼灼把方才被莫弈罕改过的册子重新合上,脸上甚至恢复了几分笑意。

    “叔父说得是。”

    莫弈罕反而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你又想干什么?”

    “没想什么。”她笑得很乖,“叔父说得也有道理,我听着就是。”

    她不但没再争,还坐下来把剩下几处牧地的安排听完了。

    莫弈罕起初还防着她又忽然发作,后来见她真不说话,便也没再放在心上。帐中的气氛很快恢复如常,众人继续争春牧、争水源、争开春之后哪一部先往东迁。

    入夜以后,她一个人在帐中重新摊开了北地舆图。

    乌洛、力俟这些跟着她时间最长的自然不用说。乌介部去年冬天吃过她的粮,这次又准备接她的马;西边另有两支小部刚遭元遵劫掠,如今举族迁来,也正是最容易收服的时候。

    她原来觉得自己已经有了不少东西。

    一座军镇,几千直属骑兵,姚景略给她的符节、官号,还有越来越多愿意在她这里过冬的人。

    今日莫弈罕只用一个下午,便让她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属于她。

    门帘被人掀开时,她没有回头。

    薛利进来也不讲规矩,自己走到案旁看了一阵,开口便道:“你在算高平公有多少人。”

    刘灼灼把手里的笔搁下。

    “你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

    “也没见你拦。”

    刘灼灼这才笑了一下。

    薛利站得离她很近,低头便能看清桌上的名册。他用手点了一下名册。

    “白日里那些人也没觉得高平公拿你的东西有什么不对——他们觉得他能管你。”

    这话说得比帐中那些人的“长辈替你看着”难听得多,却也准确得多。

    这句话比白日里那句“有长辈替县君看着”难听得多,却也把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一层剥了干净。

    刘灼灼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想说什么就说。”

    薛利就真的继续了。

    “以前你们两个一人守一处,高平的事归他,这边的事归你,谁也碍不着谁。如今他住在这里,那些人见他比你年长,是男人,又做了这么多年部帅,自然觉得他说的话更算数。”

    “今日是三千匹马。”

    “以后呢?”

    刘灼灼唇角原本还带着一点笑,听到最后三个字,那笑意慢慢变得锋利起来。

    今日是马,明日便可以是牧地。再下一次,她若想带哪一部出兵,莫弈罕也可以觉得不妥。

    她把名册往舆图上一推。

    “你觉得怎么办?”

    薛利几乎没有想。

    “杀了。”

    他说得太快。刘灼灼一开始以为他在开玩笑,笑出了声。

    “你倒是很想他死。”

    薛利眸光里闪过一丝狠戾,可也只有那么一瞬。

    他当然很想。

    但是薛利很快垂下眼,看向桌上的舆图。

    “高平公挡你的路了。”

    薛利拿起桌边一块压纸的石头,随手压在高平的位置。

    “他活着,这些人就会觉得北地还有一个比你更该说话的人。他死了,就没有了。”

    刘灼灼目光炯炯地审视着薛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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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并没有在开玩笑。

    刘灼灼的手也慢慢抚上舆图,她并没有在什么明确的地方停下,而是让五指随心所欲地像水流一样滑动,最终停下。

    薛利的目光沿着她的手指缓缓上移。

    她今晚没有束袖,腕间露着一段很白的皮肤。这样一只手,两年前被送去长安时,大概没有人觉得它能握住什么。

    如今她只要把手从地图上移开或者压下去,便是在决定北地几千人的去处。

    刘灼灼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当初他为什么送我去姚景略那里么?”

    薛利当然知道。

    他却只能回答:“知道一些。”

    “想让我讨姚景略喜欢,再让姚景略信他。”

    她说得很平静。

    “他想要北地。”

    薛利的下颌绷紧了一瞬,很快又松开。

    有些话他一直不肯说。在他心里,莫弈罕当时就该死。

    这句话他想过不止一次,可当着刘灼灼的面,他从来不会说。她如今与姚景略是什么关系,她自己如何看待那些年,都轮不到他拿来替她记恨谁。

    所以薛利最后只是道:“现在还是想要。”

    刘灼灼的指尖继续在地图上游走。

    “当初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他养的我。”

    “元遵南下的时候,他还带了几千骑来跟我一起打。”

    “可他直到今天,他还觉得我应该听他的。”

    薛利见烛火打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又推了她一把。

    “你若下不了手,我替你。”

    刘灼灼原本只是随口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说出来,听见这句话,却觉得很好笑。她抬起头,目光中映出一种猛兽狩猎的机敏。

    “我最讨厌别人觉得,我今天有的东西,是他准我有的。”

    “我若要做什么事,不必躲到别人后面。”

    薛利望着她,半晌才咧嘴笑了。

    刘灼灼重新拿起笔,用笔杆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

    --

    第二日天空放晴,一夜风把云吹散,远山覆着新雪,天亮以后白得刺眼。

    莫弈罕刚吃过东西,刘灼灼便跑来找他。

    “叔父,打猎去。”

    莫弈罕正在让人给他看一副新修好的马鞍,闻言头都没抬。

    “你昨日才从长安回来,今日又发什么疯?”

    “在长安憋久了。”

    “你一路换六匹马跑回来,还叫憋久了?”

    “那不一样。赶路是赶路,打猎是打猎。”

    莫弈罕终于抬头,见她今日一身骑装,连弓都背好了,顿时知道她不是随口来问。

    “外头冷,不去。”

    刘灼灼毫不客气地笑他:“叔父是不是这次让元遵追得伤了腿?”

    莫弈罕把手里的马鞍往旁边一扔。

    “刘灼灼,你少激我。”

    “那我去叫乌洛。他年纪轻。”

    她转身便走。

    “回来!”

    刘灼灼忍着笑回头。

    莫弈罕已经站了起来,一边披外袍一边骂她:“我今日非叫你看看谁年纪大。”

    半个时辰后,两人已经出了军镇。

    莫弈罕嘴上说得嫌弃,真上了马却跑得比谁都快。雪后旷野一片明亮,马蹄踩碎薄冰,他一路还在跟刘灼灼争昨日没争完的事。

    “乌介部不能放在西边。春汛一来,那边先淹。”

    “知道了。”

    “你少敷衍我。”

    “叔父既然这么不放心,不如别回高平了,日日住我这里替我做主。”

    莫弈罕听出她在挤兑昨日的事,骂道:“你还记仇?”

    “哪敢。”

    “嘴上说哪敢,我看你胆子比谁都大。”

    刘灼灼笑着催马跑到前面。

    “那叔父先追上我再教训。”

    莫弈罕在后头骂了一句,也跟着追了上去。

    到了午后,一行人渐渐深入山林。

    阳光落在雪上,晃得人眼睛发疼。猎犬钻进灌木,很快便在前方吠叫起来,紧接着有人大喊有鹿。

    一头雄鹿从林中跃出,踩着积雪往山坡另一边逃。

    莫弈罕一见便来了精神,催马冲了出去。

    “谁也别跟我抢!”

    他这一辈子大半时间都在马背上,方才还嫌天冷,这会儿追起猎物来却像年轻了十岁,几个亲兵跟在后头,很快便同其他人拉开一段距离。

    刘灼灼也追了一阵。

    前方林木渐密,鹿时而出现,时而被树干遮住,莫弈罕只顾盯着猎物,丝毫没有回头。

    刘灼灼渐渐收住马,薛利从另一侧绕了过来。两人谁也没说话。

    前方忽然又传来莫弈罕的笑声。

    那头鹿冲出树林,在一片雪坡上露出完整的身形。莫弈罕随即策马追出,披风被风整个掀到身后。

    刘灼灼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

    薛利也搭上了弓。

    弓弦缓缓绷紧。

    鹿在前。

    莫弈罕也在前。

    从刘灼灼这个位置望过去,两道身影几乎落在同一条线上。

    风从林间穿过,大片积雪从枝头坠落。

    薛利侧过脸,像是在等她。

    两张弓同时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