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灼灼是在风雪里赶回长安的。
从北境到长安不算近,冬日更难走。几日前落下的雪还没有化尽,道路两旁俱是灰白,马蹄踏过去,冻硬的泥雪碎裂开来,发出闷响。随行的人一路换马,她自己也几乎没有怎么停。
燕地大战未歇。元翼的大军在东面耗了这么久,人马、粮草都不是凭空来的。如今常山王又无故南下,袭掠高平,秦国若在这个时候进兵河东,北面由她与莫弈罕牵制,正是难得的机会。
况且这一次理亏的是代国,她甚至不用再想一个冠冕堂皇的名目。
刘灼灼越想越觉得这仗该打。
路上几日,她在马上便已经把事情来回算了好几遍。秦军不必深入,先向河东施压;她这里也不必真与代军主力硬碰,只要逼着元翼分兵。若燕地还没有完全稳住,东西两面同时吃紧,代国至少得吐出几个地方。
以往她说伐代,多少还夹着刘氏血仇,别人很容易觉得她是私心。
这一次,元遵先动了手。秦国若反击,谁也说不得半个“无故兴兵”。
她进长安时,天刚过午。宫门外的人甚至没料到她回来得这么快。消息送进去的时候,姚景略正在书房见人,听见内侍说“安北将军到了”,还愣了一下。
书房门一开,一股冷气先卷进来。
刘灼灼还穿着骑装,外面披着狐裘,肩头和发梢都沾着没来得及化的雪。她一进门便把手里的舆图放到案上,连礼都行得比平时敷衍。
姚景略看了她一会儿。
“你这是一路跑回来的?”
“换了六匹马。”
她脸上还带着一路风雪吹出来的红,眼睛却亮得很。
“大王,臣这次回来不是述职。”
姚景略一看她这个样子便知道有事。
“那是什么?”
刘灼灼已经把舆图展开。
“臣找到机会了。”
她指尖落在北面。
“打元翼。”
姚景略没有立刻说话,刘灼灼却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
“元遵五万众袭高平,此事已经坐实。高平府库、牲畜、人口都有损失,若不是臣在他回军路上截了一次,只会更重。”
“代军刚从燕地打完大仗,东面的兵马必然疲敝。元遵这次能抽五万人出来,说明燕地局势已经有了变化,但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一夜之间便把前几个月耗掉的人马补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沿着河东往北划。
“臣以为,此时可以向河东出兵。”
“无需深入。先逼他分兵,再看元翼怎么应。”
“臣与高平在北面牵制,他若顾东面,北边便空;若顾北边,河东便有机会。只要打得快——”
“灼灼。”
姚景略打断了她。
他没有像她预想中那样立刻问兵力,也没有问粮草。
他只是伸手,从案旁拿过一封国书。
“你先看看这个。”
她接过来,看到上面的封印,立刻皱起了眉。
是代国来的,辞令写得十分客气。
元遵此次南下,被说成边将处置失当、部众逐利失制,代国并无侵秦之意。国书里重申旧好,又说愿遣人交还部分所掳百姓,并保证以后约束边军,不再越界生事。
刘灼灼把国书“啪”的一声重新放回案上。
“所以呢?”
姚景略看着她。
“你还想有什么所以?”
“所以大王还是可以回一封国书,驳斥代国无礼在前,然后出兵?”
这一次轮到姚景略沉默。见刘灼灼不依不饶,他只能耐心道:
“代国既已遣使致歉,也愿交还人口,此事可以到此为止。”
她盯着姚景略。
“元遵带五万人进高平,抢了府库,抢了马,抢了牛羊,带走那么多人,一封国书——便到此为止?”
姚景略语气仍旧平静。
“你已经截回一部分。”
“那是我抢回来的!”
刘灼灼抢白。她的理智瞬间被不可置信的愤怒占满,接着又涌上不甘与委屈。她花了好一会儿平复心情,才缓了缓语气道:
“何况……一封国书能管几年?”
姚景略微微皱眉。
“灼灼。”
刘灼灼不等他说完,已经把手重新按回地图上。
“臣不是要因为一口气便与代国倾国相争。臣说的是现在有机会。”
“元翼打燕国耗了这么久,元遵刚带五万人走了一趟。此时河东若动,秦国不是师出无名。”
“但是过了这个机会呢?”
“等燕地全归元翼,等他把兵重新养起来,等他哪天又觉得高平好抢——到时候谁替秦国挑时辰?”
姚景略知道她说得有理,却仍摇了摇头。
“开战不是儿戏。”
“臣知道。”
“你若知道,就该明白,一封国书之外还有很多东西要算。”
“那便一件一件算。”
刘灼灼索性坐了下来。
“粮草,马匹,河东守军,元翼还能调多少人,大王都可以算。”
姚景略却没有动舆图。
“孤已经算过了。”
这句话出乎刘灼灼意料。她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姚景略道:“秦国不缺仗打。关中要休养,河洛未定,河西也不能不顾。燕地如何、代国如何,都可以看,但不必每逢机会便兴兵。”
“元遵这次既已退兵,代国也愿意认错,边境恢复原状,便已经够了。”
刘灼灼皱眉。
“恢复原状?”
“是。”
“所以大王觉得,只要元翼不再南下,秦、代维持如今的疆界便可以?”
姚景略看她一眼。
“有何不可?”
刘灼灼没有马上说话。
外面还在落雪,窗纸后透进来的天光发白。炉中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点轻响。
过了一会儿,刘灼灼才重新开口。
“那若元翼十年都不再南下呢?”
姚景略想了想。
“那自然最好。”
她低下头。
刚才一路带回长安的那张舆图还铺在两人之间。
河东在那里,高平在那里,代国也在那里。
路上几日,她看这张图的时候,只觉得每一条河、每一条山道都像有路可走。现在再看,忽然发现事情原来比她想的简单得多。
不是姚景略看不见机会,也不是她没把话说明白。
他只是根本不想要那个机会。
姚景略见她不说话,语气稍缓。
“孤不是说元翼以后若有异动,秦国也不理会。”
“北境仍要守。高平这一次损失不小,你那边也要重新补兵马。”
刘灼灼点了点头。她忽然道:“河洛确实比北边重要。”
姚景略怔了一下。
刘灼灼低着眼,还在看图。
“河洛膏腴,人口又多。得了河洛,东西道路都能通,粮赋也远胜北边。”
“河西商旅往来,通着西域,若能经略下来,税赋、马匹、货物都有好处。”
“秦国这些年用兵不少,库里的钱粮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笑了笑。
“大王要先顾这些地方,才是君王之道。”
姚景略看着她挤出来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刚才刘灼灼还一路冒雪冲进来,眼睛亮得像要立刻把河东打穿。如今不过半个时辰,她已经把那些锋利的东西全都收了回去。
甚至不需要他解释,她自己便能把为什么不伐代说得清清楚楚。
姚景略伸手揽她。
“灼灼,孤并非忘了铁弗部的事。”
刘灼灼没有避开,却也僵硬得很,没有贴近他。
“可天下的事,本来也不能只算我一家。”
姚景略无奈:
“孤不是这个意思。”
“可臣说的是实话。”
她没有去看姚景略。
“我父兄和族人死在元翼手里,当然觉得杀他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
“可大王是秦王,总不能因为臣想报仇,便拿秦国的人马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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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进去。”
说完这句话,刘灼灼倒好像轻松了些。只是话说得越明白,姚景略越觉得亏欠她。
如果刘灼灼仍旧恼怒,他反而可以继续与她讲粮草、讲人口、讲河洛。
可她不仅全懂,甚至替他把不能说得太冷的话都自己说了出来。
姚景略看着刘灼灼的侧颜。她长而翘的睫毛上还挂着风雪融化后的水珠,给原本锋利明艳的眉眼都抹上了一层氤氲的湿气。
他好言道:“高平这一次损失的马,孤从苑中再拨三千匹过去。”
刘灼灼抬眼看他。
姚景略又道:“北境今年的铁料也多拨一成。”
刘灼灼没有马上谢恩,她看了姚景略许久,才狡黠地笑起来。
“臣方才那几句话,原来这么值钱?”
姚景略瞪她。
“你以为孤是在哄你?”
“那臣便厚颜领了。”
姚景略被她气笑。
“你什么时候脸皮薄过?”
“既然大王都这么说了,那粮也——”
“刘灼灼。”
她终于笑出声,方才那僵硬的气氛像是散了。
姚景略却还是不放心。过了一会儿,又问:“还生气么?”
刘灼灼嗔道:“臣那里敢和大王置气。”
“臣只是觉得,他答应不再犯,大王便信了,未免太便宜他。”
“孤没有全信。”
“那就是信了一半。”
姚景略叹气。
“你非要赢一句?”
“臣白日里在北边打仗都没赢五万代军,回长安总得赢点什么。”
这次姚景略笑着把她搂在怀里。
事情似乎便这么过去了。
她白天照常往姚景略书房去,有时看北境送来的文书,有时同他谈河西商路,有时听大臣们争河洛的粮运。她甚至主动问过两次河西的事情,听得十分认真。
姚景略原本还担心她只是嘴上说不生气,见她如此,心里渐渐放下。
只是那点愧疚反而没散。
她越是懂事,他越觉得自己亏了她。
有一晚两人独处,姚景略批完最后一卷公文,伸手揉了揉眉心。
刘灼灼坐在一旁,早已换了常服。她看了一晚上军报,后来懒得再坐直,便靠到他身边。
姚景略顺手揽住她,她便顺势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雪早已停了,宫中十分安静。书案上的莲花笔座仍旧摆在砚旁,青白釉被灯火照得温润。
刘灼灼今日穿着水色的衣裙,娉娉袅袅,长发松松地挽着。谁能看得出几日前,她还带着几千骑兵在山谷里伏击元遵的后队。
姚景略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她不是安北将军就好了。
不必常年在高平以北吹风受冻,不必领着那些杂胡部众,不必每天算粮草、兵马,也不必一见代军南下,便想着什么时候能杀元翼。
若她只是留在长安,只是他的女人。
宫室也好,珠玉也好,衣裳也好。
她若想读书,宫里的藏书尽可以看;若嫌长安闷了,也可以陪他出去。
总比日日把命系在马背上好。
想到这里,他自己先觉得有些好笑。
刘灼灼没有睁眼。
“大王笑什么?”
姚景略把她往怀里揽近了一点。
“没什么。”
刘灼灼嗯了一声。她的脸贴着他的肩,听得到他的心跳。
姚景略待她确实很好。
兵是他给的。
爵位是他给的。
符节是他给的。
长安这些年给她的粮、盐、铁、马,也都是真的。
甚至到了今日,他明明拒绝了她最想要的东西,却因为心里觉得亏欠,又主动给了她三千匹马和更多铁料。
可正因为此,她也想明白了两件事。
她的将号、符节,都是姚景略一句话给的。
而她的仇,终究只有她自己会当成天下第一等的大事。
她不能靠姚景略替她复仇,更不能让自己永远只能靠姚景略才能握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