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朕的诸位亡夫们 > 17. 外敌
    最先把消息送进军镇的不是斥候,而是几个牧人。

    那日午后风雪稍歇,军镇北面的天终于露出一点惨白的亮色。刘灼灼刚从马厩回来,还未来得及解下披风,守门的士卒便领进来一个年轻牧人。

    那人一路骑得急,脸和嘴唇都冻得发青,一进帐便先要水。

    温水灌下半碗,他才喘匀了气。

    “县君,北边有兵。”

    刘灼灼拿水的手一顿。

    “哪里的兵?”

    “代国的旗。”

    帐中气氛顿时紧迫。刘灼灼追着问:“多少?”

    牧人摇头。“数不清。骑兵很多,旗也多。”

    “领军是谁?”

    “没敢靠近。”

    他原本带着几匹马在北边寻草,远远看见雪地尽头扬起一片乌泱泱的人马,起初还以为是哪支大部落迁牧,直到看见骑兵成队而行,才扔下牲畜往回赶。

    刘灼灼又让牧人在地图上辨认代军出现的地方,随后仍百思不得其解。

    代军?这个时候?

    她离开长安前,燕地分明还没有彻底平定。元翼的大军在那里耗了数月,燕国几座大城仍闭门死守。哪怕后来又有变故,也不该这么快同时陷落。

    她身边的将领问道:

    “燕都破了?”

    这个问题刘灼灼也打不出来。

    长安那边最近的一封文书还是十余日前送来的,只说代军继续围燕,并未提及城破。

    可十余日足够发生很多事。

    乌洛道:“若燕都已经破了,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燕地的消息要先到长安,再从长安送来。”刘灼灼道,“代军从北边过来,用不着绕长安。”

    她说完便把披风重新系好。

    “传令,各处收兵。”

    “派传令兵往高平。大路不要走,沿途随时可能碰上代军的游骑。从西边山口抄小路过去。告诉高平公,北面发现大股代军,至少数万骑。让他若能出兵,便尽快与我们会合;若来不及,就先守住自己的地方。总之告诉他,代军不是过境。”

    军镇立刻动了起来。

    外围的游骑往回收,各处分驻的兵马重新整队,粮草车移到寨内,战马连夜添料。北边几条道路都放出探骑,每隔十里设人接应,一旦见到大股骑兵便立即回报。

    刚刚因为度过白灾稍微缓下来的气氛,再次骤然绷紧。

    到了夜里,大多数人都披甲而眠。

    刘灼灼也没有脱衣,甚至抱着刀睡觉。

    然而几夜过去,周围并没有动静。

    最远的一拨斥候回来,说原先发现骑兵的地方已经只剩下一片被马蹄踩烂的雪。

    代军确实来过,只是没往他们这里来。

    力俟有些摸不着头脑。

    “绕过去了?”

    “看来是。”

    “那他们来做什么?”

    刘灼灼回头看了一眼舆图,她忽然道:“去问附近的人。这几日有没有人在西边见过大队骑兵。”

    消息陆续送回来。有牧人说两日前看见大队骑兵向西南去了;也有人说听见远处整夜都有马蹄声。再迟一些,一个从高平方向逃回来的商旅终于带来了确切消息。

    代军奔的是高平。

    刘灼灼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不是冲她来的。

    随即,她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前夜又下了一场雪。军镇以西几条山道本就狭窄,白灾之后积雪尤其深,有些地方甚至连马腹都能埋进去。

    “也不知道高平公收到了消息没有。”

    乌洛已经骂了一句:“他们疯了?燕国还没打完,就派这么多人来打高平?”

    “谁说他们是来打高平的?”

    刘灼灼用手指敲了敲舆图。

    “高平水草好、牛羊多,高平公在那里经营了这么多年,府库也肥。”

    诸将反应过来。

    “来打草谷?”

    刘灼灼抬眼。

    “元翼在燕地耗得正心烦,这是派骑兵出来割肉了。”

    当天傍晚,高平方向就有人来奔。

    守寨士卒最先还以为是传令兵回来,等看清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马,顿时敲响了警钟。

    刘灼灼赶到寨门上,只看了一眼便道:

    “别放箭。”

    来的是莫弈罕本人。

    数千骑一路从风雪里冲过来,队伍散得几乎不成阵形。许多人连甲都没有穿整齐,有的头盔不知道丢在了哪里,有的马鞍旁还挂着匆忙卷起的毡毯。战马跑得浑身冒汗,口鼻间全是白沫。莫弈罕的披风上沾满了雪和泥,脸色阴沉得几乎能和天色融在一起。

    刘灼灼亲自出寨迎他。远远看见,她便叫了一声:

    “叔父。”

    莫弈罕抬眼看她。

    “闭嘴。”

    刘灼灼忍了一下,到底没笑。

    看来损失确实不小。

    进帐以后,莫弈罕一口热水都没喝,先把佩刀扔到案边。

    “五万人马。”

    “我让人给你报信了。”

    这句话显然没有安慰到他。莫弈罕终于端起水,一口喝了半碗,随后把碗重重放回案上。

    “你那个传令兵,跟元遵差不多一块到的。”

    刘灼灼闻言啼笑皆非。看来风雪堵路,传令兵确实受了不少苦。

    “我收到你的信时,元遵的人都已经能看见高平的城墙了。”

    高平的事情说起来并不复杂。

    代国领兵的人,是常山王元遵。

    莫弈罕收到消息时,前锋已经逼近。他手中能立刻集结的人根本不足以同五万代军正面对抗,只得先带着精骑撤出。府库来不及全搬,冬日聚在高平附近的牛羊马匹更不可能一夜之间赶走。

    元遵也没有追着他打。

    代军进了高平周围以后,做的事情十分干脆。

    开库。

    赶马。

    驱牛羊。

    收部众。

    能带走的都带走。

    莫弈罕说到这里,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

    刘灼灼却问:

    “他没留人?”

    “没有。”

    “果然……不是来替叔父守高平的。”

    见莫弈罕怒目圆瞪,刘灼灼怕他真要翻脸,终于收敛了一点。

    “马丢了多少?”

    “反正你现在见到多少,就是还剩下的家底。”

    刘灼灼没有再问具体数目,转而重新把目光落到舆图上。

    五万骑兵来时很快,回去却不一样。元遵抢还有大群马匹、牛羊和人口。这样的队伍一旦上路,首尾不知道能拖出多少里。

    她的手停在一处狭长山谷。

    “他抢叔父的。”

    “我再从他手里抢回来。”

    ---

    再快的军队,带上大批牲畜和俘虏以后,也不可能像来时一样迅捷。

    刘灼灼只挑了数千轻骑,又从莫弈罕的人里选出最熟悉附近道路的一批,让当地牧人领路,钳马衔枚,从侧面绕过高平北面的山地。

    他们比元遵早到半日。

    谷道宽处能容十余骑并行,窄处却只能挤成几列。山坡两侧还散着不少细小的岔路,有些是牧人赶羊踩出来的,有些顺着沟壑绕进山里,远远看去几乎分辨不出。刘灼灼把人分布在两侧较低的山坡后,等元遵主力过去一部分,再打后面的辎重与牧群。

    风雪掩住了马蹄声。

    午后,远处渐渐出现人影。

    先是骑兵,再是旗帜。

    代国的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沿着谷道一面一面往前延伸。

    刘灼灼趴在坡后看了很久。

    前军整齐得令人讨厌。哪怕已经连续赶路数日,队伍也没有明显散乱。

    又过了许久,谷中的队伍终于开始变样。

    马。

    牛羊。

    还有人。

    高平附近被掳来的牧民和百姓成群走在牲畜之间,被代军骑兵驱赶着一路向北。

    这便是整支队伍最乱的一截。前军已经走远,负责断后的骑兵却还没有完全进谷。

    “就是这里。”

    刘灼灼抬起手,再压下一挥。

    号角骤然响起。

    数千骑兵从山坡后猛冲下去。

    第一下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阻拦。

    押送牲畜的代军根本没料到这里会有这么多伏兵,护送牲畜的骑兵刚刚抬头,刘灼灼已经带人撞进了队伍中间。

    惊马嘶鸣。

    牛羊四散。

    一时间整条谷道像炸开一样。

    “进山!往小路走!”

    刘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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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马上大喊。

    有人挥着刀背驱马。受惊的马群顺着山脚狂奔,几十匹、上百匹一起冲进旁边的沟岔。

    另外一边,几个熟悉地形的士卒已经把被掳来的百姓往山里赶。

    有人从旁边冲过来。

    “将军,那边还有车!”

    “能带就带,带不了放火!”

    她一箭射翻迎面扑来的骑兵,刚刚换箭,便听见谷前方忽然响起连续的号角。

    刘灼灼抬头。

    原本已经被后方混乱牵动的一排旗帜正在迅速转向。

    代军前军开始收阵。

    后军也随之压上,速度快得惊人。骑兵从两侧穿过牲畜,迅速往中间聚拢,已经有人开始驱赶乱跑的马群给主力让路。

    刘灼灼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这么快……”

    远处元氏旗帜之下,一支骑兵已经脱离主阵,沿着谷道疾驰而来。

    马蹄震得地面隐隐发颤。

    刚才还在抢马的几个部帅却正杀得兴起。

    “将军!再冲一轮!”

    “还有一大群马没——”

    “不要了!”

    刘灼灼勒马转向。

    “把已经抢出来的人、马和车全部带走。”

    “撤!”

    号角换了调子。

    刘灼灼的人来得快,退得也快。

    能骑马的人翻身便走,被救出来的百姓夹在队伍中间,抢回来的马群由几支骑队分开驱赶。几辆辎重车实在太慢,刘灼灼看都没多看,直接让人割断套绳,把车上的粮帛往马背上一扔,剩下的一把火点了,正好挡住堵住他们撤退的路口。

    浓烟很快被北风卷进谷里。

    代军追骑集结在山谷小径,箭从后方不断射来。有人中箭落马,刘灼灼听见身后惨叫,却没有回头。

    直到冲出山谷,进入岔路,负责断后的骑兵才陆续跟上。

    元遵的人又追出数里。大概是看出再追便要远离主力,又或者本来便不愿为了这点损失耽误北归,才终于停了。

    刘灼灼骑上高坡以后才勒住马。

    她回头看。远处雪地上,代军骑兵已经重新聚成一片黑色。

    隔着这么远,当然看不见领兵的人。

    可刘灼灼知道,常山王元遵就在那里面。

    她对莫弈罕道:“这个元遵不好对付。”

    莫弈罕冷哼一声:“用你说?刚才若再慢一点,我们就该跑不掉了。”

    刘灼灼这才重新看向自己抢出来的东西。

    马匹不少。人也救回来一批,还有几车粮帛。

    比起元遵从高平带走的,当然只是其中一块。但至少,不是全让他拿走了。

    身后的兵已经有人笑着说打赢了。

    刘灼灼听见,回头骂了一句:

    “赢什么?”

    众人噤声。

    “高平让人进去抢了一遍,我们只是从人家嘴里抠回来一点。”

    她顿了一下,又笑了。

    “不过能抠一点是一点。”

    ---

    回到军镇以后,人先安排住所;马能认出原主的还给原主,认不出的暂时收在军中;粮帛和其他辎重则另外登记。

    刘灼灼安排得井井有条,莫弈罕也一直没有说什么。

    直到各部首领重新聚到刘灼灼帐中,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高平并没有被代军占据,元遵也已经北归。

    可被抢走的人、马和牲畜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回来的。莫弈罕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再要独自撑住高平以北,已经不如从前容易。

    有人问:“那以后两边的巡骑怎么布?”

    很自然地,几道目光先落到莫弈罕身上。

    过去这种事,本该由莫弈罕先开口。

    莫弈罕坐在一旁,脸色仍旧不怎么好看。

    可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看向刘灼灼。

    “看我做什么?”

    刘灼灼扬了扬眉。

    莫弈罕不耐烦道:

    “安北将军不是很会拿主意么?”

    帐中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刘灼灼笑了。

    “叔父这是让我做主?”

    “少叫叔父。”

    “那高平公?”

    “更难听。”

    刘灼灼笑意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