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朕的诸位亡夫们 > 16. 冬牧
    北风显然不知道刘灼灼的心意。

    离开长安不过十余日,北地的第一场雪便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风从北面卷下来,雪沫迎面扑在马脸上,落到衣襟便化成一点湿痕。刘灼灼起初还没当回事,甚至在进营时抖了抖肩上的雪,笑着说今年冬天来得倒早。

    可接连几日,雪都没有停。

    天色从早到晚都是铅灰的。

    到了夜里,风声越来越大,帐外木栅被吹得呜呜作响。积雪压住枯草,一眼望过去,原本黄褐相间的草原已经全白了。

    一封封急报随着大雪被送进来。

    先是北边一处草场被雪埋了,然后牛羊开始掉膘,再接着,河上结冰太快,几处水源已经不能用了。

    刘灼灼不是第一次过这样的冬天。

    小时候跟着父亲,春夏逐水草,秋深以后便早早往避风有草的地方迁。哪一年雪来得早,哪一年河冻得快,哪里该留,哪里该走,自然有人拿主意。

    她那时候只负责骑上马。

    后来到了高平川也一样。莫弈罕说什么时候走,部众便什么时候收帐。

    如今,所有人都在看她。

    军帐里几名部帅各执一词,有人主张把远处部众往南收,有人说南面的冬牧地本就有人,再挤进去只会生事;还有人建议暂时舍掉最北面的两处驻地,等雪化一些再回去。

    刘灼灼听了半日,最后拍板,没有大迁。

    军镇既然已经立在这里,一场早雪便拔营回高平,那这个镇也就没有立的必要了。几支驻得太远的部众先往回收,外围冬牧地能舍的舍掉,战马与军粮优先保住,牛羊则按各部原有的冬牧路线分散出去,免得全挤在一处啃光了草根。

    命令一下,整个军镇很快忙起来。

    还没被雪埋住的草料成车往里运,粮仓重新封缝,马厩外加了挡风的毡毯,几处浅水连夜凿冰。天亮以后,到处都有人骑着马来回奔走,雪地被马蹄和车辙踩得乌黑。入夜之后,营地里大半火都熄了,只有铁坊那边的炉火迟迟不灭。

    刘灼灼连着几日都没睡足。

    偏偏真正闹到她面前的第一件事,还不是雪。

    附近几十户牧民入秋以后便割好了干草,堆在背风的坡后,本是留给牛羊熬冬的。她麾下一名部帅带着几十骑过去,一口气搬走了大半。

    牧民自然不肯。

    两边先是争吵,后来拔了刀。等刘灼灼赶到时,已经死了一个人,另有几人负伤。雪地上一滩血早已冻得发暗,旁边几十匹军马倒是低着头,正吃着新搬来的干草。

    那名部帅见她过来,下马行礼。

    “将军。”

    刘灼灼没有理他,先看了一眼死者。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胸前挨了一刀。几个牧民围在旁边,其中一个老人见了她,立刻冲上来用刘灼灼也听不大懂的边地语言激动辩诉。身边的几个亲兵立刻上前阻拦,他见几条健壮的臂膀架在身前,才低头行礼,神色既恨又怕。

    “县君。”

    刘灼灼点了一下头,转身问那名部帅。

    “草是谁家的?”

    那人不以为意。

    “只是借用,能来年开春便……”

    “军府叫你来拿的?”

    部帅见刘灼灼神色肃穆,老实道:

    “没有。”

    “拿什么与人换了?”

    部帅不答。

    刘灼灼盯着他:“那就是抢。”

    那部帅脸色难看起来。

    “将军,军马已经断草两日。再这么下去,不等代军南下,自己的马先饿倒一半。那些人家有现成的草,先拿一些救急,等开春再还就是。”

    那老人听见,立刻抬起头。

    “还什么?”

    他的声音已经发颤。

    “我们一家过冬就靠那些草。你们的马吃完了,我们的牛羊吃什么?”

    部帅皱眉:“我们守在这里,难道不是替你们挡代军?”

    “你们没来以前,我们也在这里活!”

    周围顿时又吵了起来。

    刘灼灼抬了一下手,两边的声音才慢慢压下去。

    那部帅却仍旧不服,转向她道:

    “将军,难道真要为了几户牧民,寒了自己弟兄的心?”

    刘灼灼立刻反问:“谁告诉你,他们不是自己人?”

    那人一怔。

    “你是我的兵,我给你粮,给你马,给你军械。住在军镇周围的人,我既然要他们听我的号令,自然也得管他们的死活。”

    她指了指那堆草。

    “军镇要用,可以征,可以拿粮盐去换。什么时候轮到你自己带人出来抢?”

    那部帅脸上更挂不住。

    “将军如今得了秦王的爵位,倒先拿自己的旧人立威。”

    话音刚落,刘灼灼便伸出手,身旁亲兵立即把弓递了过去。

    那部帅脸色骤然一变,连声结巴了几个“不”字。但见刘灼灼已抽箭搭弦,弓弦拉满的一瞬,四周突然静得只剩风声。

    “嗖”的一声,箭离弦而出,从那部帅耳边擦过去,深深钉进他身后的草车。

    箭尾兀自震个不停。

    部帅吓得说不出话,没想到看上去艳丽妩媚的阳川县君,下起狠手来却是一点不迟疑。

    刘灼灼放下弓,冷冷道:

    “再私自生事,这支箭就要插在你脑袋上了。”

    那人站在原地,半晌才跪下。

    “……末将遵命。”

    “抢来的草还回去。死的人照价抚恤,伤的人治伤。”

    刘灼灼把弓扔还给亲兵。

    “至于你们缺的草,回军府报数。”

    亲兵中一人抬头,小声道:

    “若军府存货也紧呢?”

    “那就杀羊,赔给人家。”

    她说完翻身上马,再没有多看他一眼。

    回军镇的路上,乌洛一直跟在她身后。

    风雪比来时更大,马蹄踩过积雪,身后的痕迹很快便被风重新盖住。走出几里以后,乌洛才催马上前。

    “将军。”

    刘灼灼没有回头。

    “说。”

    “今日是不是罚得重了些?”

    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乌洛继续道:“那些毕竟是从朔方一路跟过来的旧人。为了外头几十户牧人,当众折了他们的脸面,只怕军中有人心里不服。”

    刘灼灼勒了一下缰绳,马速慢下来。

    远处天地茫茫,白雪下面是起伏不尽的荒原。这里没有关中的城墙,也没有一道门能把所有人都锁在里面。

    “乌洛。你是不是在长安待久了,也把这里当成中原的城了?”

    乌洛一怔。

    刘灼灼抬了抬下巴。

    “城门一关,城里的百姓跑不了。这里呢?”

    “牧民逐水草而居,一日能走百里。今天我的兵抢了他的草,明天代军从北边过来,你管得了他是先来告诉我代军走到哪儿了,还是转头告诉代军,我这里有多少兵马、多少鹿角?”

    刘灼灼重新催马往前。

    乌洛追上去,想了想:“若这样,他们也未必就肯归心。”

    “谁要他们归心?”

    刘灼灼笑了一声。

    “让他们知道跟着我比跟着元翼划算,就够了。”

    说话间军镇已经隐约出现在风雪里。

    木栅后面炊烟压得很低,远处铁坊却火光大盛。还没进寨门,就能听见叮叮当当的锻铁声,一下接着一下,隔着风都十分清楚。

    这几日天冷,军镇里最暖和的地方便只剩铁坊。

    刘灼灼索性把一批暂时没有巡防差事的士卒全赶了过去。

    会打铁的跟着匠人干活,不会的拉风箱,再不会便搬炭、拆旧甲、整理断箭。总之谁也别窝在帐里白烧炭火。

    于是薛利这两日莫名其妙多了许多帮手。

    刘灼灼走进铁坊的时候,他正站在炉边看一块刚出炉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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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内热得厉害。她进门便解了狐裘,随手扔给旁边亲兵。薛利回头看见她,目光先落到门外那几十个正在搬炭的士卒身上。

    “又是将军派来的?”

    刘灼灼走到火边烤手。

    “不然呢?”

    “我这里用不了这么多人。”

    “你用不了,我用得了。闲着也是费炭火,不如来你这里烤,顺便还能干活。”

    薛利显然不赞成这种说法,却也懒得和她争,只转身从案上拿起一把新刀递给她。

    “试试这个。”

    刘灼灼接过来。

    刀比上一批窄一些,刀身略带弧度,刃口磨得极亮。她掂了掂,又挥了两下,第一句话便是:

    “一日能做多少?”

    薛利沉默了一瞬。

    “将军还没试。”

    “我试了。”

    薛利显然期待着刘灼灼发现这是能迎风破衣的宝刀,见对方如此不识货,伸手要把刀拿回来。

    刘灼灼立刻把手往后一背。

    “你还没回答,一日能做多少?”

    薛利到底还是回答了。

    “这种刀锻起来慢,光整刃就比从前多一道工序。”

    “多慢?”

    “若要做成这样——”

    “阿利。”

    刘灼灼打断他。

    “你知不知道,军中大多数士卒手里的刀,真连着砍上三日,本来就会卷刃?”

    薛利皱起眉。

    “所以才要改。”

    “对。”

    她把刀横在两人之间。

    “从砍三日卷,改成五日卷。”

    薛利嘟囔着:“明明还能更好。”

    “当然还能。”

    刘灼灼理所当然地道:“等你哪天给我打一把什么天下第一的宝刀,你愿意磨一年便磨一年。我现在要的是三千把普通刀。”

    她把刀递回去。

    “我和你说过,我要的是一百把刀里少断十把。一千支箭镞射出去,能多捡回来一些。真到了冬天粮道断了,少坏一件兵器,都能救命。”

    薛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

    炉火映在刀身上,光亮一闪而过。

    “可惜。”

    “已经快做成了。”

    刘灼灼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起来。

    “薛利,你以后要是穷死,一定是因为太费钱。”

    刘灼灼拍了拍他的肩。

    “薛督,好好学。”

    旁边几个正在拉风箱的士卒没忍住,低头笑了。

    薛利冷冷看过去,那几个人顿时把风箱拉得更卖力。

    刘灼灼看得更乐。

    她正准备往外走,目光却落到薛利手上。

    虎口附近又添了一道新伤,边缘已经结痂,手背上还留着几个细小的烫痕。

    她伸手把他的手腕抓过来。

    “这又怎么弄的?”

    薛利下意识往回抽。

    “没事。”

    刘灼灼摸了一下他虎口的烫伤,又将他的手拿到嘴边吹了吹。薛利整个人明显僵了,脸立刻红得不成样子,还好四周火光相映,那道红谁也看不出来。

    刘灼灼仍浑然不觉似的,还低着头看那道伤。

    “你这双手可比那几炉铁值钱。”

    薛利刚想说什么,炉边忽然有人喊:

    “薛督!这块还能不能回炉?”

    他几乎立刻把手抽了回去。

    “我看看。”

    说罢转身便走了。

    刘灼灼站在原地。她看着薛利已经蹲到炉边,拿铁钳夹起那块烧红的铁,神色专注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眯了眯眼。外面的风依旧很大,从铁坊出来时,方才在炉边沾上的暖意顷刻便被吹散。刘灼灼重新披上狐裘,北风迎面刮来,吹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

    刘灼灼把半张脸埋进狐裘,转身往自己的帐中走。

    “走吧。”

    明日还有一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