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朕的诸位亡夫们 > 15. 佛莲
    北境的事情说起来很多,真正到了殿上,也不过几句话。

    新设的军镇已经立起木栅,壕沟也挖了大半。三万部众没有尽数挤在一处,按水草与粮道分驻数地,以新镇为中枢。入冬以前,她又令人往北勘了几处水源,以备来年旱季。

    军器也重新清点过。旧刀、断箭、破损的甲片能回炉的都回炉,薛利领着一批匠人试了新的炼法。还谈不上什么神兵利器,好在新出的几批刀少崩了些,箭镞也比从前经用。

    至于代国来犯的风险——

    刘灼灼抬起头,正色道:

    “燕地尚反复,不是一朝一夕能吞下的。”

    殿上诸臣也知道这个消息。

    慕容霸死后,燕军昏招频出。燕主出奔,国都及几座大城却闭门死守。元翼的大军被拖在那里数月,眼下尚看不出西顾的迹象。

    “臣以为,今冬高平以北暂不会有大军来犯。”刘灼灼道,“正好趁这几个月把粮、马和军械补齐。若燕都明年仍在,北境还能再得几个月喘息。若燕都破了——”

    她顿了一下。

    “那便要真正准备迎客了。”

    姚景略坐在上首,看了她一眼。

    “军镇距高平多远?”

    “轻骑两日能到。”

    “若莫弈罕不出兵接应呢?”

    刘灼灼神色不变。

    “臣建军镇,本来也不是为了把三万人全塞进去死守。若敌势太盛,自当避其锋锐,据山河险要,伺机而动。”

    姚景略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粮草。

    至此,安北将军本该退下,刘灼灼也确实同诸臣一道行了礼。

    只是旁人出了正殿,她还没走。

    午后有人去书房见秦王,进门便看见安北将军坐在窗下。

    她已经换了朝服,穿一身长安贵女时兴的深红衣裙,正低头翻一本从闲书。案边放着一盘刚剥开的石榴,她翻两页,吃一颗。

    那臣子只当秦王还有北境之事要问,并未多想。

    第二日再来。

    安北将军还在。

    第三日议的是关中今年秋粮。

    安北将军仍在。

    第四日终于有人在门外停了停,悄声问:

    “大王可在?”

    内侍道:“在书房。”

    “可有旁人在?”

    “安北将军随侍左右。”

    来人沉默。

    其实刘灼灼多数时候根本不说话。

    姚景略见臣,她就在一边做自己的事。有时看军报,有时写信,有时索性靠着凭几打盹。臣子说到与她无关的地方,她连眼睛都不抬。

    偏偏姚景略没把她当透明。有时话说到一半,眼见刘灼灼的茶水已经空了,他会伸手把自己的茶推过去。

    刘灼灼头也不抬,摸到便喝。

    午膳送进来,他也不让她回自己的住处。

    有一日菜色清淡,刘灼灼只夹了几筷子便放下。

    姚景略看见了,问:“怎么,不合胃口?”

    刘灼灼想了想。

    “北边冷,口味重些。”

    当日晚上,膳房便多送了一盘炙羊肉。

    她在长安只能待十来日,姚景略便恨不得把这十来日掰成二十日来用。

    白日见,晚上也见。

    于是渐渐朝臣们都知道,安北将军这一次回来述职,大约述得十分详细。

    ---

    这天下午,刘灼灼难得不在。

    她出宫去见了几个盐商。北境新镇离不开盐,几家商队愿不愿意往北走,路上怎么护送,加价几何,都得详谈。

    他回来时已经暮色四合。

    姚景略还在书房,他抬了一下眼。

    “舍得回来了?”

    刘灼灼笑:“大王这是怪臣回来得晚?”

    “孤哪敢怪安北将军。”

    她装作没听出那点阴阳怪气,走到案前俯身,从袖中拿出一个小木盒。

    “大王看看。”

    姚景略这才放下笔,嘴上却淡淡道:

    “什么小玩意儿?”

    刘灼灼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莲花笔座。

    并不是什么极贵重的东西。青白釉,莲瓣一层层托起,中间恰能横放一支笔。西市铺子里的寻常巧物,放在秦王案头那些玉镇、金兽与名砚之间,甚至显得有些素净。

    姚景略看了一会儿。

    “你今日出去,就是买这个?”

    “当然不是。”

    刘灼灼在他身边坐下。

    “见完盐商回来,路过一家铺子看见的。”

    她把莲花笔座往他面前推了推。

    “觉得大王会喜欢。”

    姚景略的目光从笔座移到她脸上。

    “为何觉得孤会喜欢?”

    刘灼灼像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

    “莲花啊。大王不是喜欢佛么?”

    姚景略笑了一声:“孤宫里这样的东西多得很。”

    刘灼灼当即伸手。

    “那还我。”

    姚景略先一步按住木盒。

    “送出去的东西,还有往回拿的道理?”

    “不是大王嫌多么?”

    “孤说多,又没说不要。”

    刘灼灼便笑起来。

    姚景略把笔座拿出来,指腹沿着一片莲瓣轻轻擦过。

    半晌,他忽然道:

    “南国有首乐府。‘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刘灼灼眨了眨眼,靠着案沿看他。

    “没听过。”

    姚景略逗她:“你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臣又不是博士。”

    刘灼灼不以为意。

    “再说……又没人唱给我听。”

    姚景略笑了,将毛笔横在莲瓣之间。

    “我还以为大王宫里好东西多,瞧不上。”

    姚景略依旧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莲花出浊世而不染。不是你说的吗?佛崇莲花。”

    刘灼灼偏头看他。

    “只是因为佛?”

    姚景略终于抬起头。

    刘灼灼已经笑了。

    那笑意一出来,他便知道她又是故意的。

    “刘灼灼。”

    “臣在。”

    “不得对佛不敬。”

    刘灼灼伸手,把他面前那卷公文合了。

    “臣一向胆大妄为。”

    姚景略看着她,白日里平静自持的面孔被眼前大胆而艳丽的女子挑起一丝波澜。

    “谁给你的胆子?”

    “那要问大王自己。”

    她说完便俯下身去。

    姚景略原本还捏着佛珠。不知什么时候,那串珠子停了。

    姚景略终于伸手揽住刘灼灼的腰。

    “哪里来的胆大包天的乱臣贼子。”

    “臣白日已经尽忠了。”

    姚景略被她逗得笑了一声,又很快敛住。

    刘灼灼跨坐在他身上,低头看着他。

    她回来以后比从前晒得黑了一点,眉目反而更鲜明。北边的风没有把她磨粗,倒把少女时最后那点青涩也吹去了。

    姚景略忽然觉得自己白日里那些克制与清明,在她面前实在不值几个钱。

    他把人拉近了些。

    刘灼灼顺势靠过来。

    片刻之后,他忍不住说了一句:

    “妖女。”

    ---

    翌日,姚景略之弟姚邕来拜见秦王。

    进书房时,刘灼灼恰好不在。

    姚邕看了一眼案头,一只从未见过的莲花笔座就在砚旁。

    “大王。”

    姚景略让人赐座,姚邕却没有坐。

    “今日,安北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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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是不在?”

    姚景略一听就明白了他的话外之意,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大臣们觉得她在这儿不妥,托你来说?”

    姚邕沉默片刻。

    “大王待她太厚。”

    姚景略一脸不置可否没有接话,姚邕只能继续说。

    “符节、将号、爵位,三万部众,如今她独镇北境一隅。她回来这些日子,大王见朝臣也不避她。”

    “她是将军,听政有何不可?”

    “大王明知道她不该什么都听。”

    姚邕向前一步。

    “臣承认她有才。她能治军,也能服众。刘氏旧部认她,朔方诸部也渐渐听她号令。她年纪轻,胆子却大,行事又从不肯安分。这样的人,若还得大王的宠爱——”

    见姚景略皱眉,姚邕生生打住话头,换了种语气。

    “大王以为给她的恩越厚,她便越亲近秦国。”

    “臣却怕——”

    他顿了一顿。

    “她只是在哄大王。”

    书房安静下来。姚景略垂眼,把刚批完的朱笔放到莲花笔座上

    “满朝文武,不都爱挑君王喜欢听。的话说。她哄一哄孤,又有什么不应该。”

    姚邕怔住,显然是没料到自家兄长会如此为她辩解。

    “大王何必如此护她?”

    姚景略有些不满。

    “她嘴里那些话,十句里有几句是真的,孤难道听不出来?”

    姚邕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姚景略抬起眼。

    “孤也不全信。”

    “但她能治军,能服北人,也敢到代国眼皮底下替孤守边。这样的人,孤若因为她嘴上爱讨巧便不用,谁还敢来投?”

    姚邕皱眉。

    “大王可以用她,却不该如此宠她。”

    姚景略的手指抚着莲座的花瓣,没有理他。

    姚邕继续道:

    “人心难测。今日她能在大王面前说得这样好听,明日未必不会转身自立。”

    姚景略仍然看着那只莲花。

    过了一会儿,他道:

    “她当然会哄人。但是——也不是一句真的都没有。”

    姚邕彻底沉默了。

    这件事比自己来之前想的还麻烦。

    一个被骗的人尚且容易叫醒。

    一个明知道对方目的不纯,还觉得自己分得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那是真的没救了。

    ---

    刘灼灼离开长安那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她在城中待了十二日。再不走,北边便要真正入冬。

    姚景略送她出了宫门。本来也就该到这里,可马已经牵来,他仍站在阶下没有回去。

    刘灼灼翻身上马。

    “大王回去吧。”

    姚景略道:

    “什么时候再来?”

    “开春以后。”

    “什么时候?”

    刘灼灼笑了。

    “北边的事,哪里说得准。”

    刘灼灼牵了一下缰绳。身后的亲兵已经整队,她真的要走了。

    姚景略又叫了她一声。

    “灼灼。”

    刘灼灼回头。

    两人隔着几步远,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大王。那日你说的南国乐府,我后来又去问了人。”

    姚景略怔了一下。

    刘灼灼坐在马上,风把鬓边几缕头发吹起来。她笑着看他:

    “南风知我意。”

    说完,她没有等他回答。

    马蹄踏过长街,一行骑兵渐渐远去。

    姚景略仍站在原地。

    身后的内侍等了许久,也没敢出声催。

    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远处,姚景略才低低笑了一声。

    “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