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事情说起来很多,真正到了殿上,也不过几句话。
新设的军镇已经立起木栅,壕沟也挖了大半。三万部众没有尽数挤在一处,按水草与粮道分驻数地,以新镇为中枢。入冬以前,她又令人往北勘了几处水源,以备来年旱季。
军器也重新清点过。旧刀、断箭、破损的甲片能回炉的都回炉,薛利领着一批匠人试了新的炼法。还谈不上什么神兵利器,好在新出的几批刀少崩了些,箭镞也比从前经用。
至于代国来犯的风险——
刘灼灼抬起头,正色道:
“燕地尚反复,不是一朝一夕能吞下的。”
殿上诸臣也知道这个消息。
慕容霸死后,燕军昏招频出。燕主出奔,国都及几座大城却闭门死守。元翼的大军被拖在那里数月,眼下尚看不出西顾的迹象。
“臣以为,今冬高平以北暂不会有大军来犯。”刘灼灼道,“正好趁这几个月把粮、马和军械补齐。若燕都明年仍在,北境还能再得几个月喘息。若燕都破了——”
她顿了一下。
“那便要真正准备迎客了。”
姚景略坐在上首,看了她一眼。
“军镇距高平多远?”
“轻骑两日能到。”
“若莫弈罕不出兵接应呢?”
刘灼灼神色不变。
“臣建军镇,本来也不是为了把三万人全塞进去死守。若敌势太盛,自当避其锋锐,据山河险要,伺机而动。”
姚景略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粮草。
至此,安北将军本该退下,刘灼灼也确实同诸臣一道行了礼。
只是旁人出了正殿,她还没走。
午后有人去书房见秦王,进门便看见安北将军坐在窗下。
她已经换了朝服,穿一身长安贵女时兴的深红衣裙,正低头翻一本从闲书。案边放着一盘刚剥开的石榴,她翻两页,吃一颗。
那臣子只当秦王还有北境之事要问,并未多想。
第二日再来。
安北将军还在。
第三日议的是关中今年秋粮。
安北将军仍在。
第四日终于有人在门外停了停,悄声问:
“大王可在?”
内侍道:“在书房。”
“可有旁人在?”
“安北将军随侍左右。”
来人沉默。
其实刘灼灼多数时候根本不说话。
姚景略见臣,她就在一边做自己的事。有时看军报,有时写信,有时索性靠着凭几打盹。臣子说到与她无关的地方,她连眼睛都不抬。
偏偏姚景略没把她当透明。有时话说到一半,眼见刘灼灼的茶水已经空了,他会伸手把自己的茶推过去。
刘灼灼头也不抬,摸到便喝。
午膳送进来,他也不让她回自己的住处。
有一日菜色清淡,刘灼灼只夹了几筷子便放下。
姚景略看见了,问:“怎么,不合胃口?”
刘灼灼想了想。
“北边冷,口味重些。”
当日晚上,膳房便多送了一盘炙羊肉。
她在长安只能待十来日,姚景略便恨不得把这十来日掰成二十日来用。
白日见,晚上也见。
于是渐渐朝臣们都知道,安北将军这一次回来述职,大约述得十分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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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刘灼灼难得不在。
她出宫去见了几个盐商。北境新镇离不开盐,几家商队愿不愿意往北走,路上怎么护送,加价几何,都得详谈。
他回来时已经暮色四合。
姚景略还在书房,他抬了一下眼。
“舍得回来了?”
刘灼灼笑:“大王这是怪臣回来得晚?”
“孤哪敢怪安北将军。”
她装作没听出那点阴阳怪气,走到案前俯身,从袖中拿出一个小木盒。
“大王看看。”
姚景略这才放下笔,嘴上却淡淡道:
“什么小玩意儿?”
刘灼灼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莲花笔座。
并不是什么极贵重的东西。青白釉,莲瓣一层层托起,中间恰能横放一支笔。西市铺子里的寻常巧物,放在秦王案头那些玉镇、金兽与名砚之间,甚至显得有些素净。
姚景略看了一会儿。
“你今日出去,就是买这个?”
“当然不是。”
刘灼灼在他身边坐下。
“见完盐商回来,路过一家铺子看见的。”
她把莲花笔座往他面前推了推。
“觉得大王会喜欢。”
姚景略的目光从笔座移到她脸上。
“为何觉得孤会喜欢?”
刘灼灼像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
“莲花啊。大王不是喜欢佛么?”
姚景略笑了一声:“孤宫里这样的东西多得很。”
刘灼灼当即伸手。
“那还我。”
姚景略先一步按住木盒。
“送出去的东西,还有往回拿的道理?”
“不是大王嫌多么?”
“孤说多,又没说不要。”
刘灼灼便笑起来。
姚景略把笔座拿出来,指腹沿着一片莲瓣轻轻擦过。
半晌,他忽然道:
“南国有首乐府。‘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刘灼灼眨了眨眼,靠着案沿看他。
“没听过。”
姚景略逗她:“你也有不知道的东西?”
“臣又不是博士。”
刘灼灼不以为意。
“再说……又没人唱给我听。”
姚景略笑了,将毛笔横在莲瓣之间。
“我还以为大王宫里好东西多,瞧不上。”
姚景略依旧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莲花出浊世而不染。不是你说的吗?佛崇莲花。”
刘灼灼偏头看他。
“只是因为佛?”
姚景略终于抬起头。
刘灼灼已经笑了。
那笑意一出来,他便知道她又是故意的。
“刘灼灼。”
“臣在。”
“不得对佛不敬。”
刘灼灼伸手,把他面前那卷公文合了。
“臣一向胆大妄为。”
姚景略看着她,白日里平静自持的面孔被眼前大胆而艳丽的女子挑起一丝波澜。
“谁给你的胆子?”
“那要问大王自己。”
她说完便俯下身去。
姚景略原本还捏着佛珠。不知什么时候,那串珠子停了。
姚景略终于伸手揽住刘灼灼的腰。
“哪里来的胆大包天的乱臣贼子。”
“臣白日已经尽忠了。”
姚景略被她逗得笑了一声,又很快敛住。
刘灼灼跨坐在他身上,低头看着他。
她回来以后比从前晒得黑了一点,眉目反而更鲜明。北边的风没有把她磨粗,倒把少女时最后那点青涩也吹去了。
姚景略忽然觉得自己白日里那些克制与清明,在她面前实在不值几个钱。
他把人拉近了些。
刘灼灼顺势靠过来。
片刻之后,他忍不住说了一句:
“妖女。”
---
翌日,姚景略之弟姚邕来拜见秦王。
进书房时,刘灼灼恰好不在。
姚邕看了一眼案头,一只从未见过的莲花笔座就在砚旁。
“大王。”
姚景略让人赐座,姚邕却没有坐。
“今日,安北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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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不在?”
姚景略一听就明白了他的话外之意,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大臣们觉得她在这儿不妥,托你来说?”
姚邕沉默片刻。
“大王待她太厚。”
姚景略一脸不置可否没有接话,姚邕只能继续说。
“符节、将号、爵位,三万部众,如今她独镇北境一隅。她回来这些日子,大王见朝臣也不避她。”
“她是将军,听政有何不可?”
“大王明知道她不该什么都听。”
姚邕向前一步。
“臣承认她有才。她能治军,也能服众。刘氏旧部认她,朔方诸部也渐渐听她号令。她年纪轻,胆子却大,行事又从不肯安分。这样的人,若还得大王的宠爱——”
见姚景略皱眉,姚邕生生打住话头,换了种语气。
“大王以为给她的恩越厚,她便越亲近秦国。”
“臣却怕——”
他顿了一顿。
“她只是在哄大王。”
书房安静下来。姚景略垂眼,把刚批完的朱笔放到莲花笔座上
“满朝文武,不都爱挑君王喜欢听。的话说。她哄一哄孤,又有什么不应该。”
姚邕怔住,显然是没料到自家兄长会如此为她辩解。
“大王何必如此护她?”
姚景略有些不满。
“她嘴里那些话,十句里有几句是真的,孤难道听不出来?”
姚邕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姚景略抬起眼。
“孤也不全信。”
“但她能治军,能服北人,也敢到代国眼皮底下替孤守边。这样的人,孤若因为她嘴上爱讨巧便不用,谁还敢来投?”
姚邕皱眉。
“大王可以用她,却不该如此宠她。”
姚景略的手指抚着莲座的花瓣,没有理他。
姚邕继续道:
“人心难测。今日她能在大王面前说得这样好听,明日未必不会转身自立。”
姚景略仍然看着那只莲花。
过了一会儿,他道:
“她当然会哄人。但是——也不是一句真的都没有。”
姚邕彻底沉默了。
这件事比自己来之前想的还麻烦。
一个被骗的人尚且容易叫醒。
一个明知道对方目的不纯,还觉得自己分得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那是真的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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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灼灼离开长安那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她在城中待了十二日。再不走,北边便要真正入冬。
姚景略送她出了宫门。本来也就该到这里,可马已经牵来,他仍站在阶下没有回去。
刘灼灼翻身上马。
“大王回去吧。”
姚景略道:
“什么时候再来?”
“开春以后。”
“什么时候?”
刘灼灼笑了。
“北边的事,哪里说得准。”
刘灼灼牵了一下缰绳。身后的亲兵已经整队,她真的要走了。
姚景略又叫了她一声。
“灼灼。”
刘灼灼回头。
两人隔着几步远,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大王。那日你说的南国乐府,我后来又去问了人。”
姚景略怔了一下。
刘灼灼坐在马上,风把鬓边几缕头发吹起来。她笑着看他:
“南风知我意。”
说完,她没有等他回答。
马蹄踏过长街,一行骑兵渐渐远去。
姚景略仍站在原地。
身后的内侍等了许久,也没敢出声催。
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在远处,姚景略才低低笑了一声。
“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