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朕的诸位亡夫们 > 14. 无城之地
    刘灼灼在高平川没有住多久。

    倒不是她不想住。只是三万人凭空多出三万张嘴,不能全赶着牲畜挤进高平公的牧场。

    莫弈罕嘴上不说,脸色已经一天比一天难看。

    刘灼灼回来后的第七日,他来找她议事,正撞见几个部帅在帐外为一片春牧场争得面红耳赤。

    其中一个说那地方原本就是他们祖上的草场,另一个说如今是多兰部在放马,两边谁也不肯让。

    莫弈罕站在帐门口听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黑。

    刘灼灼出来时,他只冷冷问了一句:

    “安远将军准备让他们吵到什么时候?”

    刘灼灼看了一眼那几个争得脖子通红的人。

    “快了。”

    “什么快了?”

    “我快走了。”

    眼见莫弈罕神色一顿,刘灼灼又笑眯眯道:

    “叔父是不是忽然有点舍不得?”

    莫弈罕转身就走。

    刘灼灼在后面笑出了声。

    她当然知道他巴不得自己赶紧走。

    其实她也没准备长久留在高平。秦王让她助莫弈罕镇守北境,不是让她把三万人全塞在莫弈罕眼皮底下。更何况高平已经是北境最后一道像样的屏障,若真等代军一路南下到了这里才开始迎敌,前面的土地也就不必守了。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刘灼灼很少待在营中。她带着数百骑一路往北,先沿河走,再看草场。每天最看的,就是哪里有水。

    当地牧人说春天这里有泉,她便问秋冬还有没有。

    说河边草肥,她便问一片草场到底能放多少匹马。

    有人指着一片平地说能种粮,刘灼灼便下马,亲手抓一把土看了半天。

    看不懂,于是又去问附近种过地的人。

    舆图上的一条河与真正骑马走到河边,完全不是一回事。有的地方地图上只画细细一线,到了眼前却水势湍急。有的地方看着水草丰美,往外走不过十几里,便又是一片干燥的黄土坡。还有些小河春天涨水,等到入秋便只剩浅浅一道。

    三万人,再加上马、牛、羊。

    那不是在地图上摆几个小旗就能养活的。

    最后看中的地方,在奢延水附近。

    水源充沛,水草丰美。

    两侧有大片能够放牧的缓坡,更远处还有些可以开垦的河滩地。南面与高平之间尚能维持粮道,往北又能接上通往朔方的路。

    最要紧的是,附近几条道路最终都会向水边汇聚。

    代军真要大举南下,可以绕开一座山,却不能让几万匹马不喝水。

    刘灼灼抬起马鞭。

    “先在这里扎营。”

    ---

    莫弈罕听说她已经选好地方以后,亲自来看了一趟。

    他骑马从高平过来,远远便看见河边已经立起一片帐篷。

    木栅还没有合拢,壕沟挖了一半,粮仓只是几座刚搭起架子的土木棚。数百匹马散在更远的草场上。

    士兵正在河边挑水,一切都粗陋得很。

    莫弈罕下马以后,在营地里走了一圈。

    “你真准备待在这里?”

    “至少今年。”

    “冬天呢?”

    “若冬天也有水,就能继续待。”

    “若没有?”

    “那就只能厚着脸皮回高平川了。”

    莫弈罕白了她一眼。

    “你倒不嫌折腾。”

    刘灼灼笑。

    “替大王守边嘛。”

    莫弈罕咂了咂嘴。他现在听见“大王”两个字还是不大舒服。

    刘灼灼没理会,她拉着莫弈罕走上那处高坡,指给他看。

    “叔父你看。”

    “这里若有军镇,高平在南,我在北。”

    “代军若从北面下来,会先遇到我。”

    莫弈罕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然后我打不过就往南跑。”

    刘灼灼一本正经:

    “叔父从高平出来接应。前后夹击,岂不是正好形成犄角之势?”

    莫弈罕听着她轻飘飘的语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刘灼灼笑得极其诚恳:“咱们叔侄同心,代军哪里讨得了好?”

    莫弈罕气得半天没说话。最后只道:“你若真被打得一路跑回来,别指望我替你收拾烂摊子。”

    “那怎么会。”

    刘灼灼立刻道:“叔父最疼我。”

    莫弈罕冷笑一声。

    “小时候还算了。现在可疼不起。”

    刘灼灼大笑。

    话虽如此,莫弈罕临走时还是留下了一批粮。

    刘灼灼站在营门口送他,笑得格外甜。

    “叔父慢走。”

    莫弈罕回头看她一眼,总觉得自己又被骗了点什么。

    ---

    薛利在新营地里占了一块下风口。靠水,但离主营略远。整日烟熏火燎。

    刘灼灼每次过去时,隔着老远就听见锤声。

    “你到底烧了多少铁?”

    薛利头也不抬,继续手上的伙计。

    “没多少。”

    “你每次都这么说。”

    炉火烧得通红。几个铁匠赤着上身,在旁边轮流拉风箱。地上堆着断掉的刀、砸碎的箭镞,还有从代军手里缴来的几件旧兵器。

    这些日子薛利一直在折腾那批铁。

    北边不缺铁矿,可炼出来的铁总不大令人满意。

    薛利把不同地方的矿料分开,又把缴来的代军铁器熔了几次,不知道往炉子里换过多少东西。

    刘灼灼听他说过许多遍。

    火大一点,火小一点。

    多锻几遍。

    少掺一点这个。

    再换另一批矿。

    她虽记不住矿石的名称,却也看薛利认真得有趣。并把薛利理想中的铁器称为:

    “九天玄铁。”

    薛利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沉默了半天。

    “将军,这只是普通铁。”

    “既然这么贵,总该有个贵一点的名字。”

    薛利最后懒得跟她争。

    这日他终于拿出一把新刀。刀身比先前窄一些,表面也算不上漂亮。

    刘灼灼接过来。

    “这就是你的九天玄铁?”

    “不是。”

    “我说是就是。”

    刘灼灼掂了掂重量,走到旁边一根试刀的木桩前。她先在木桩上方对准,然后迅速挥刀。

    “铛”的一声,刀锋陷进去一截。

    她抽出来,又看了看刃口。

    没崩。

    刘灼灼的眼睛顿时亮了。

    她又试了几次,刃口还是没崩。刘灼灼的表情眼见着兴奋起来,她还要再试,被薛利叫住了。

    “将军,再砍要重新磨。”

    听到重新打磨,刘灼灼低头看着刀,然后忽然叹气。

    “薛利,你真是越来越费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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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利没反应。

    刘灼灼把刀举起来。

    “现在一车铁料多少钱,你知不知道?”

    “臣只专心掌作,管不得铁价的事。”

    “我的俸禄都要被你烧没了。”

    薛利看了她一会儿。

    “那刀还要不要?”

    刘灼灼立刻抱紧。

    “要。”

    旁边几个铁匠都忍不住低头笑,刘灼灼立刻瞪过去。

    “笑什么笑!”

    几人立刻回去忙活。

    她说完,又把刀翻过来看。

    “上个月铁价才多少,这个月又涨了。照这么涨下去,再过半年,咱们怕是连箭镞都得省着用。”

    薛利道:

    “还会涨。”

    刘灼灼转头。

    “你不是说你不管铁价吗?”

    薛利笑了一下,说出口的话却令人笑不出来。

    “代军为燕都已经九个月了。”

    刘灼灼皱起眉。

    东边的消息一层一层传过来,总有迟滞。

    慕容霸死后,燕军连败;随后时元翼已经逼近燕都。几个月前,燕都便已经被围。

    薛利继续道:“围城耗得厉害。刀枪,箭镞,甲片,铁钉,斧、镐,想得到、想不到的东西。营寨每日都要修,攻城器械也要加固。城里在耗,城外也在耗。”

    “燕都继续围城,铁价只会越来越高。”

    刘灼灼还没有说话,跟在她身边的乌洛已经忍不住开口。

    “我听说,燕主都已经跑了。”

    “皇帝都跑了,城里还守?”另一边的力俟接话。

    薛利从刘灼灼手里把刀拿回来,低头检查刃口。

    “当然要守。”

    “哦?薛都何以见得。”

    薛利拿中指弹了一下刀刃,一边道:

    “降了就活得成吗?燕都里的人,恐怕也不愿再做参合之鬼吧。”

    力俟与乌洛对视一眼。

    参合谷。

    数万燕军在那里降了,然后再也没有离开那里。

    “城里估计不少人的亲人都死在参合谷。他们当然不肯开城。”

    刘灼灼望了一会儿炉火,转身加入他们的对话。

    “军报上还说,元翼为久攻不下很是恼怒。还把当初劝他尽杀燕军的参军杀了。”

    刘灼灼哂笑一声。

    “关参军什么事?分明是他自己想杀。”

    “如今还怪起出主意的人来了。”

    三人都没敢接话,倒是刘灼灼又把话题带回了围城的经济帐上。

    “围城打一日,便耗一日;打三个月,就耗三个月。”

    “而此处——”

    刘灼灼看向远处。

    新营还没有真正建成,木栅只围了大半。壕沟里还有刚挖出来的湿土,再远处是成群的马。

    “我们还没有城墙。可代军若有一日南下,便不得不在我们这里消耗兵力。”

    风从北面吹过来,远处马群奔动起来。

    元翼现在正把自己钉在燕都城下。

    数万人的粮,数万匹马的草,一车车的铁一日日地烧。

    刘灼灼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报废的箭镞,扔给薛利。

    “这个也别丢,熔了。”

    薛利接住。

    刘灼灼转身往主营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还有。”

    “以后演武射出去的箭,全给我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