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朕的诸位亡夫们 > 13. 归来
    高平川的风还是和从前一样。

    刘灼灼骑在最前面。

    她身后跟着数百骑,旗上绣着秦国的纹样,另有一面属于她自己的将旗。神鸟展翼,龙雀蟠蜿。

    沿途驿站见到符节,都远远开门。

    这是秦王新封的阳川县君,安远将军,奉命协助高平公莫弈罕镇守北境。

    刘灼灼听见这些称呼时,总还有一点不真实。

    几年前,她第一次来高平川,连外套都披得仓皇。

    现在,她腰间挂着将印。

    远处是她曾和莫青一起放马的草坡,只是草色没有记忆里那么翠绿。

    或许是季节不对。

    前方忽然传来号角,迎接的人已经到了。

    莫弈罕亲自骑着高头大马出来,身后跟着高平川一众部帅和亲兵。

    隔得还远,他便笑起来。

    “阳川县君。”

    刘灼灼也笑。

    “高平公。”

    两匹马在道路中央停下。

    一时间,两边的人都没有说话。

    安远将军,阳川县君。

    朔方旧部、高平杂胡,还有散落各处的铁弗人,都被陆续划入她麾下。

    最要命的是诏书里那一句——

    助高平公镇高平。

    助,不是属。

    莫弈罕每次想到这个字,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亲自把刘灼灼送去长安,结果兵没给自己,姑娘倒回来当同僚了。

    莫弈罕强忍住磨牙的冲动。

    “一年多不见,你倒是出息了。”

    刘灼灼听出话里的味道,笑得更乖。

    “都是叔父教得好。”

    高平川的主帐也没有变多少。

    只是如今她身后有亲兵,有随从,还有秦王派来的几名属官。

    莫弈罕坐下以后,先把闲杂人等都遣了出去。门一关,脸上的笑便少了一半。

    “说吧。秦王是什么意思?”

    刘灼灼装傻。

    “什么什么意思?”

    莫弈罕盯着她。

    “刘灼灼。”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

    莫弈罕继续追问。

    “我的符节呢?”

    刘灼灼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叔父。”

    “你真觉得秦王一点都不猜忌你?”

    莫弈罕皱了皱眉。

    刘灼灼放下杯子。

    “高平川在叔父手里,多兰部听叔父的。北边杂胡里,也有不少认高平公。”

    “若再把朔方旧部全给你——”

    她抬眼。

    “换作是你,你睡得着么?”

    莫弈罕没有回答。

    秦王再怎么宽厚,这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刘灼灼继续道:

    “秦王不可能让北境全归一家。”

    “莫家、薛家、刘氏旧部,彼此都有自己的根基。”

    “互相牵制,才最让长安放心。”

    莫弈罕原先黑青的脸色稍稍缓了一点,但也只是稍稍。

    “所以你回来,是替秦王看着我?”

    刘灼灼立刻道:

    “当然不是。”

    她答得太快,不假思索得莫弈罕反而笑了。

    “你当我和秦王一样好哄?”

    刘灼灼也笑。

    她往前坐了一点。

    “秦王自有制衡的心思,可是叔父——”

    “若非命运捉弄,我本该叫你一声阿翁才是。”

    她笑得很淡,眼神失焦,仿佛陷在了往日的浮光里。

    莫弈罕心头也有一丝触动。

    那几年两个孩子天天黏在一起,吵也吵,闹也闹。

    何况莫青……

    他叹了口气,

    “你回来,还没有问过莫青。”

    刘灼灼看向帐外。

    “我没有资格问他。”

    这话倒不是演戏。在帐外,她就注意到迎接队伍中没有莫青。来到主帐,也没有了那个熟悉的少年坐在火边拿小刀割羊腿肉的身影。

    “莫青……还好么?”

    莫弈罕摇了摇头。

    “希望他好吧。”

    刘灼灼不解。莫弈罕解释道:

    “我回来以后,他和我大吵了一架。说那些符节、名分,他都不懂。既然不懂,他也不想待了——”

    莫弈罕叹了口气。

    “他说他想去凉州,想看看河西到底有多大。”

    这倒确实像莫青会说的话。

    刘灼灼想象了一下。他大概还是那副样子,骑着马,嘴里哼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调,看到哪里好看就停,遇见不顺眼的人就吵。

    也可能哪天忽然想起她,也可能不会。

    她过了一会儿才问: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莫弈罕还没回答,刘灼灼又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意思,于是自己又摇了摇头。

    “算了。”

    屋外的风吹进来。桌上的一角纸张被掀了一下,刘灼灼伸手按住。

    她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小时候住过的屋子还在那里,推门进去,里面的东西却已经全搬走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原本期待回来以后能见到什么。莫青若还在,又能怎么样?

    她已经是安远将军,已经是秦王的人。

    下一次长安召她述职,她还是要去。

    她不可能回到从前,莫青大概也知道。

    刘灼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凉州也好。”

    “天大地大,何处不自在。”

    ---

    薛利来的时候,刘灼灼正带人在营中重新点兵。

    高平附近陆续来了不少人。有铁弗旧部,也有从朔方迁来的杂胡,还有一些她在长安城南见过的熟面孔。

    名册堆了一案,人却比名册乱得多。刘灼灼正被几个百夫长吵得头疼,外面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安远将军。”

    她抬起头,薛利端端正正地作揖,就站在不远处。

    当年那个还带着少年气的男孩子已经彻底长开了。他常年在外奔走,脸上早已褪去了少年人的圆润,颊侧削薄,下颌线条清晰,反倒显出几分冷峻;眉骨比从前更深,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尤其亮。并不是温润含笑的亮,而像刀刃刚从磨石上擦过,目光落在哪里,哪里便像被仔细量过一遍。

    风把他额前几缕黑发吹开。

    他的衣着并不华贵,只是一身便于骑马的深色窄袖胡服,腰间挂刀,袖口和手背上还留着不少细碎的破损和旧伤。手指修长,指节却有薄茧。

    很多年前,他在火边替她看那柄爪刀时,也是这样的手。

    只是那时候还小,如今已经是真正男人的手了。

    见他行礼,刘灼灼不满地皱眉。

    “你也来这套?”

    薛利抬头。

    “该叫。”

    刘灼灼笑了。随即看到他身后的十余骑带甲勇士,问道:

    “他们是——”

    “薛干部的人。”

    刘灼灼问道:“这是何意?”

    薛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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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了一下。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坚定。

    “薛干部被元翼打散了。有人想在长安安家,有人想避祸,但总得有人不再跑,才能手刃元翼报仇。”

    她收起与故人重逢的笑意。

    “你来找我,是薛公的意思?”

    薛利摇头。

    “是我自己的意思。”

    她看着追随薛利的人,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听说你回高平了,还听说秦王给了你兵。所以我来了。”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几面旗被吹得乱响。

    “你若要往北走,我跟你走。”

    “你若要打元翼,我跟你打。”

    “你要兵,我带人来。”

    “你要命——”

    他顿了一下。

    “我的也可以给你。”

    刘灼灼皱眉。薛利确实跟她说过:你忘不忘,是你的事;我负不负你,是我的事。她一直觉得这句话有点傻,可几年以后,这个傻子又站到了她面前。

    “既要复仇,就得把命留着。”

    刘灼灼一句话把薛利从那些效死的情绪里带出来。

    “要说眼下,你倒真有一件事可以帮我。”

    “愿听将军差遣。”

    刘灼灼抬手,示意他别再一说话就行礼。

    “你打造神兵利器的本事可还在?”

    薛利低下头,有些害羞。“不敢当,不过是些打铁的手艺。”

    刘灼灼没有接他的谦辞。她把他带入自己军帐,从案后取出两样东西。

    一截断刀,一枚箭镞。

    “你看看。”

    薛利接过来。

    断刀是高平军中所用,刃口已经崩了一块,断处发白。箭镞看样式应是前些年与代军交手时缴来的,已经磨损得厉害,尖端甚至有些卷,却始终没有裂。

    薛利把两样东西放在掌中掂了掂,又将断口拿到眼前细看。

    刘灼灼道:

    “北边并不缺铁。我问过几个老铁匠。附近山里有矿,炼出来的铁却不好用。刀做厚了太沉,做薄了又容易崩。”

    她指了指薛利手里的箭镞。

    “可元翼那边的东西不一样。”

    “我让人把这些年缴来的刀、枪、箭头都挑了几件出来。他们的铁器挨过砍,刃口会卷,却不像我们的这么容易断。”

    薛利抬起头。

    “你想让我仿他们?”

    “不是仿。”

    刘灼灼伸手拿过那截断刀。

    “我想知道能不能把我们的铁也弄得韧一些。”

    她想了一下措辞。

    “少崩一点,少折一点。最好弯了还能重新锻回来。”

    薛利用指腹蹭了蹭断口。

    “未必只是矿不好。炉火、炼法、矿里的杂物,都有关系。”

    他又拿起那枚代军箭镞。

    “这个也未必只是铁好。”

    “还有什么?”

    薛利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身走到帐门边,对着日光看了一会儿,又用指甲轻轻刮过箭镞表面。

    “我得烧开看看。”

    刘灼灼:“烧开?”

    “打碎、重炼。”

    “哦。”她毫不犹豫。“那你拿去。”

    薛利反而看她一眼。

    “这可是缴来的好东西。”

    “不打坏怎么知道里面是什么?”

    薛利笑了一下。

    “将军舍得。”

    刘灼灼指了指案上那一堆名册,笑道:

    “我现在有几万人要用刀。一枚箭头有什么舍不得的。”